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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borah:渴丨故事新说

一次井边的约会,看似偶然,其实必然。读完这个故事,你会从渴的光景里走出来吗?

不管在哪个男人身边,她都能感受到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渴。

她的头发干枯,皮肤干燥,内心永远有一种无法满足的干渴。那些男人认为这是天气的缘故。他们慵懒而不容置疑:“大大的太阳,黄黄的土地,遍地的石块,不干燥才怪!不过,你看起来还挺滋润的!”

她知道,他们如此说,不是因为爱她,而是想让她安稳下来,委身于他们,替他们生儿育女,和他们过一辈子。可是,接连五个男人,都没能留住她。

她已经累了,不想再从一个臂弯流浪到另一个臂弯;不想拎着包袱走出一个帐篷,再寻觅另一个帐篷;不想再看那些如虎似狼的女人的眼睛,它们像刀子一样,恨不得一片片割破她的衣服,划破她的皮肤,直刺入她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地位,就像吐到脚下黄土中的唾沫一样。每个人——特别是女人,都希望把她吐出去,让她眨眼间变成粉尘,从他们眼前消失。她习惯了这种轻蔑与鄙视,习惯了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也习惯了孩子们跟在她身后边跑边骂。

她自觉地与那些看似圣洁高贵的人隔离开,自我放逐培育了她内心的刚强与狂野。她越来越疏离于人群,遇到人时,她常常高昂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直视前方,不看他们一眼。

她身上的每个细胞却又无法抑制地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内心深处暗暗渴望那些人对她的态度能够发生一点变化,哪怕稍微温情一点点也好。

还是不要有温情了,她不想受到人的牵掣,独立刚强久了,她不想让自己对哪一个人或哪双眼睛产生情感的依赖。

这天中午,太阳正毒辣,空气黏稠滞重。本来想要小憩一会儿,可她实在受不了身体的干渴,就翻身下床,拿起灶台上的水罐,准备出门打水。

男人满脸不屑地讥讽:“又是这时候去打水,大清早凉快的时候咋不去?或者干脆等到傍晚再去?傻女人!”

她当作没听见,整理一下衣服,将长长的浅蓝色头巾从脖子绕过去,遮好面部。头巾一端长长地垂在身前,另一端松松地垂在身后。她右手把伸到外面的头发轻轻塞进去,然后掀开帘子,略微低头走出帐篷。帘子在她身后轻轻地摆动几下,仿佛温柔地和她说再见。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前方有一座矮而平的山丘,也是一片土黄色。路上散落一些不规则的灰白色石块,满眼望去,鲜有的几点绿色。她很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地方都像眼前的土地一般,粗糙坚硬没有生命力。

一阵风吹过,弄乱了她的头巾,几缕头发趁机钻出来,拨弄得她的脸痒痒的。她稍微放慢脚步,边走边整理头巾。头发很快整理齐整,心里依然一片乱麻,一片混沌。

身边的女人好像都能快乐地生活,她却总是被许多问题缠绕: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到底怎样的生活才能让我满意?谁能解答我的种种困惑,帮我理清生活的真实面貌?上帝到底在哪里?祂能不能满足我的渴望?……接连不断的意念充塞着脑海,使她感到疲倦无力。

她机械地迈开双腿,无意识地向井台前行。不经意间抬头,发现井边坐了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犹太男人。她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前走。片刻思忖后,她微微扬起头,带着几分拘谨和防卫,继续向前走去。她离那个男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莫名其妙地,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这犹太人坐在井边的空地上,右臂搭在腿上,左手拿着一块小小的石头,时不时捻动一下。他似乎向远方眺望,又好像思考着什么。热辣辣的阳光下,他的脸微黑发红,看起来有些疲惫憔悴,眉宇间却透露出坚毅热情的神色。

她把水罐投入井中,匆匆打完水,准备快速离开,躲开那已经转移到她身上的目光。她能够感觉到,他正凝视着她。

她扛起水罐,吃力地放在右肩上,转身要离去。那个男人说话了:“请你给我水喝。”

她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朝他微微扭了扭头,却没有看他:“你既是犹太人,怎么向我一个撒玛利亚女人要水喝呢?”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在当地,犹太人与撒玛利亚人是不相往来的。“在空无一人的井台,这个男人却如此大胆地向我要水,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立刻表现在她的表情上,她的眼神冷淡而具有攻击性。她的自卫意识更强了,如同受到围困的野兽,随时准备突击。

男人似乎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依然凝视着她,目光坦然真诚:“你若知道上帝的恩赐,和对你说‘给我水喝’的是谁,你必早求他,他也必早给了你活水。”

男人总是这样,爱在陌生女人面前故作高深,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词语掩盖一目了然的用心!明明是向外族女子搭讪,却要说什么上帝的恩赐,活水死水的!她早就对男人的这种伎俩司空见惯。一定又是撩拨她的把戏!

但是——面前这个男人好像与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从他的眼神与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不尊重或轻视她的意味。她犹疑了一下,反问:“先生,没有打水的器具,井又深,你从哪里得活水呢?”

他站起身来,抬头仰望天空几秒钟,又把目光转移到她脸上,直视她朗声道:“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

他没有回答她活水从哪里来,语言好像更高深了,竟然说活水是“他所赐的”。但莫名其妙地,她倍受这些话语的吸引,也被他脸上燃烧的热情与期待吸引。她似乎从他的表情中读出很深的邀请,而这邀请又是那么单纯圣洁。

她不由自主地请求:“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使我不渴,也不用来这里打水。”

“你去,叫你的丈夫,然后回到这里来。”

这个要求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很多男人不都如此试探过她吗?

“我没有丈夫。”她冷淡地回答。那熟悉的防御又回来了,她挑起眉毛,斜着眼睛看面前这个男人,眼神大胆而放肆。

“你说‘没有丈夫’是不错的。”男人没有放松直视她的目光,脸色温和而严肃,“你以前有五个丈夫,现在有的并不是你的丈夫。”他的目光好像一块火炭,烧掉她所有的武装与刻意表现的无畏。

她有些慌乱,想扔下水罐离开这里。他让她感到羞耻,好像赤裸裸地被人围观。她完全不认识他,他却知道她的一切!这让她愤怒、尴尬又好奇。她想发作,想逃走,又有种莫名的力量拉住她,使她动弹不得。

这个男人的眼神吸引了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深邃的智慧,好像不仅知道有关她的一切,还洞察天下所有人和事。此刻,它里面好像充满对她的怜惜、关爱和期许。这样的眼神让她感到,他知道一切,但他不会轻视她,排斥她,反而会理解她,帮助她。

“他是谁?难道是先知,否则怎会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他看起来太圣洁了,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不可救药的女人。我要告诉他,我喝着从祖先留下的雅各井中的水,尽力过着本分的日常生活,同大家一样有规律地敬拜上帝,坚持本族人的宗教礼仪。”她心想。

于是她正色道:“先生,我看出你是先知。你们犹太人在耶路撒冷敬拜,我们是在山上敬拜,彼此都有虔诚敬拜上帝的礼仪。”

男人微微一笑,笃定地说:“妇人,你应当信我,时候将到,那时你们拜父,也不在这山上,也不在耶路撒冷。你们所拜的,你们不知道;我们所拜的,我们知道,因为救恩是从犹太人出来的。时候将到,如今就是了,那真正拜父的,要用心灵和诚实拜他,因为父要这样的人拜他。上帝是个灵,所以拜他的,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拜他。”

她浑身颤抖起来,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所有的疑问和困惑,他全都知道!她遵守族人的宗教仪式,但每次敬拜时都心不在焉。她看不出敬拜对解决她的问题有任何帮助,她只是为了向人们证明自己愿意顺服而敬拜,虽然人们并不会因为她敬拜的行为而多尊重她一点点。脑海闪过的这些念头,他竟然如此清楚,并且替她表达出来!难道他根本不是先知,而是——?

她不敢往下想,但又被强烈的愿望驱动着。她急急地探问:“我知道那称为基督的弥赛亚要来;他来了,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这和你说话的就是他。”男人的声音如洪钟清晰可闻。

她抬起头,想要看清祂的脸,眼泪却模糊了眼睛。弥赛亚就站在她面前!祂一只手微微向前伸,似乎要邀请她,又似乎要递给她什么。祂穿着素白的麻布长衫,沐浴在阳光中,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显得伟岸、诚挚而圣洁。

她似乎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知道你的苦,也知道你的罪。我就是为你而来。在这个井边,在正午的烈日下,默默地等着你,直到你来,肯与我相见,肯相信我。我是你的弥赛亚。”

她不由自主地扑倒在祂脚前。他是弥赛亚!是救她脱离孤单迷茫,脱离羞耻罪疚的救主!祂说,祂会给她生命活水,并让这活水在她心里涌流,直到永生!

她将永远不会干渴,不会烦躁不安!她将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她不用到处流浪,从男人的怀抱中寻找爱情。祂是爱,祂的爱永不断绝!有了祂,她将永远不会心灵干渴。

她俯伏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她似乎要哭尽所有悲伤,所有委屈和所有痛苦。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刚硬坚强,仿佛能承受得了所有咒骂与驱逐,这一刻却软弱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恍惚间,她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头顶,那只手也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止哭泣,默默地用头巾擦干眼泪。她有些羞赧地抬起头,仰望她的弥赛亚。祂闭着眼睛,微微仰脸,右手轻触她的头顶,左手伸开手掌朝向天空,正默默为她祷告。她的眼泪不由得又涌出来。

耶稣睁开眼睛,俯视着她,眼中含着喜悦和期盼。他们互相凝望。那一刻,天与地相遇,上帝与人交融,罪被义洁净。那一刻,无需言语。她把自己作为活祭献上的心意,祂看在眼里;祂对她的悦纳,她似乎也全都明白。

笑意漫上祂的眼睛,也流入她的心里。分离的时刻到了,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脸上绽放光芒,灿烂地对耶稣笑着,站起身来。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看一眼地上的水罐,空着手离开井台。大步流星地向城里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后来竟然跑了起来。因为只顾向前跑,没看到地上的石块,有几次差点摔倒。她被狂风般的激情裹挟着,一路快跑奔到城里。

那是一种找到生命源泉的激动与狂喜。

她像旋风一样冲向人群密集的地方,人们惟恐避之不及,纷纷远离她。她却毫不感到羞耻,依然义无反顾地奔向他们,双手伸向前方,大声对众人说:“你们来看,有一个人,他把我素来所行的一切事都给我说出来了,莫非这就是基督吗?”

撒玛利亚城中的人对她太熟悉了,大家都已经习惯她孤独冷漠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癫狂燃烧的模样。这个女人疯了吧?

她没有顾及人们怀疑的表情,依然勇敢地在人群中穿梭呼唤。她似乎被赋予一种能力,能感受到人们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她似乎感受到那些人心中有一种枯干与饥渴。那种隐藏的渴望,吸引着她的勇气和热情。那是一种生命深处的渴,她太熟悉了。

她知道他们需要解渴,需要生命的活水。弥赛亚期盼她能躺下来成为一道沟渠,把活水引向他们。她需要把自己的生命敞开,深深地挖开,打通,让那股清泉经由用她生命而造的沟渠,流入他们的生命。

她需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把自己感到最羞耻的事情大白于天下,这可能会给她带来极大的伤害,但她没有时间顾及这些。激情在心中膨胀,驱使她一五一十地向人们叙述刚才井边所遇到的神迹。

那口井旁坐着上帝的儿子,专门等候着她,医治了她灵魂深处的干渴。弥赛亚已经来到,爱愿意降临到你的生命,救赎已经开始,生命的活水时刻准备流进你的生命,祂可以疗愈你灵魂深处的干渴。你愿意吗?

面对那些目光中充满好奇的人们,她充满热情地反复问道:你渴吗?

……

作者简介

Deborah

两个孩子的妈妈,中学老师。热爱读书与骑行:穿梭于文字与街巷,总能发现深藏于生命与世界的热情与美好。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热爱生活,也愿自己的笔能给他人带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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