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西往城中总站行驶,乘客不多。刚结束婚姻的莉莉坐在火车里,沉浸在自己开车所绝对没有的轻松优游中,任思绪随着窗外的景色随意飘移。
火车停在帕莎蒂娜市的车站。门一开,一阵充满活力的粗气低沉交谈声,惊动了思绪远在天边的莉莉。很自然地,她目光转向了车门,看到两位像是大学生年龄的男孩。先上车的高个子一个跨步就在莉莉旁边的空位坐下;跟着上来的男孩就坐在莉莉的对面。
莉莉看了对面男孩一眼,心里惊了一下。他戴着金色圆圈大耳环,略黑的脸色和上唇细髭从薄粉、腮红下透露出来;身着灰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一双Nike球鞋;十指相扣握着,红色的指甲油十分醒目;双眼充满情意地望着莉莉旁边的男孩,一会儿,娇羞地侧头含着笑问:“What?”莉莉像是被感染了些许情意,脸上微微笑。
一路上,莉莉就像个不存在的观察者,静悄悄地窥视他们眼目传情,时而交谈两句。对面戴大耳环的男生流露着被爱激起的妩媚,脸上那份甜美的爱意,活灵活现。莉莉血液里流荡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触动,她不禁想:“拆散恋爱中的人是多么残忍。”从那时起,莉莉对同性恋的态度,从反对悄然向着被感动流转,固守信仰教导的意念涓涓松动。这份松动像涟漪,无声渗进她决定帮助丽虹入籍的决心。
莉莉和丽虹是在大学时候相识的。不读同一所大学却住在台北同一栋女子公寓里。丽虹一头短发,头发从不长过耳朵,长方脸透出干练的神采。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在台中经营一家很有规模的饭店。而莉莉一头长发,从不短过肩膀以上,浓眉大眼让整个圆圆脸看着像个娃娃。她是从花莲来的,每个月要靠自己当家教赚取生活费。丽虹精明果断,莉莉优柔寡断,二人性格互补得天衣无缝。丽虹就像是莉莉的天使一样帮着她解决问题,不要说经济上的资助,就是大二那年莉莉那桩难以启齿的事,也只有丽虹知道。
大二那年寒假,莉莉有了追求者,两个人从生疏渐渐发展到能彼此敞开心怀无所不谈。当莉莉把她男友的同学介绍给丽虹后,他们四人就成了一个小集团。小集团也改变了莉莉从小养成的周日上教会的生活习惯,只要订下周末出游的计划,周日,她就会是教会礼拜的缺席者。
来年春假,这两对恋人来了一趟铁路轻旅,在瑞芳(编注:新北市下辖区)的九份老街附近住了一晚。初恋的甜蜜沁透了莉莉的心思,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友轻柔地将双唇印在她的唇上,初吻的悸动像一阵风,翻飞扬净了她那持守的界线。
没想到,到了接近期末考的时候,莉莉经常胃不舒服,没胃口,想呕吐。丽虹帮她买胃药的那天,单刀直入地问了她:“你大姨妈来了吗?”莉莉脸色发白,嘟哝着:“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就会这么巧。”
“怎么办?要是家里人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找妇产科拿掉。”
“啊!这……这是谋杀啊!基督徒不可以堕胎呀!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你们基督徒不可以做的事多着呢!偷吃禁果干嘛?现在不是他死,就是你被家里人打死,你要死哪一个?”
“这……你……唉!怎么办?”
“北投(编注:台北市下辖区)那里做这事的妇产科多,我来打听一下。”
这笔妇产科的费用是丽虹付清的。
毕业后,两对儿恋人都恋爱成功。结婚后,莉莉随着丈夫移民到了美国。这让一心想留学的丽虹羡慕不已,可惜她夫家务农,并没有要到国外发展的想法。莉莉和丽虹虽然分处大洋两岸,但她们几乎每周都会联系。而丽虹总是抱怨她们夫妻关系并不热络。当莉莉知道婚礼之后没几个月,丽虹的丈夫就要求分房睡,对她像交情挺好的朋友时,心痛不已。她常常夜里一个人卧在楼下黑漆漆的客厅沙发上,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可以改善丽虹生活的法子。
无奈,莉莉怎么也想不到,丽虹的日子出现了晴天霹雳般的恶化。在一个清明节假期,丽虹的丈夫向她坦白自己同性恋的倾向,以及在办公室有一个十分“合得来”的同事。丽虹的丈夫并没有要求离婚,只是想坦白告诉她实情。
丽虹当时就傻了,脑子轰轰作响,背脊“唰”的一下,从头凉到尾。第二天,她拨电话给莉莉,带着浓浓的鼻音哀怨地说:“没想到清明时节,悼念的是一份爱情,一份夫妻之情的逝去。更没想到,丽虹我居然和一位男性争宠。”莉莉落着泪,恨不能插翅飞到丽虹身旁陪她渡过人生的这个艰难时刻。不到一个月,丽虹终结了婚姻,走进她台湾朋友介绍的标榜“心灵解密,精神医疗”的团体里疗伤。
自从丽虹进了“心灵解密”团体之后,两个人的联系明显减少了很多。莉莉向家人朋友打听有关这个团体的信息。她在花莲的家人对此都一无所知,她倒是从一位大学同学那里了解到一些信息。
这个以心灵导师为中心的团体是从印度传进台湾的,标榜的是教化人相信自己是自己的神,经由专注学习和悠然旅游的方式来让受伤的心灵得到医治。这个团体发展得很快,在北美也有分支机构;而且逐渐有一些世界知名人士加入到里面,这些知名人士又促进其发展。
莉莉对这个团体的运作了解得越多,帮助丽虹寻得真正生命主宰的负担就越加重了。
火车抵达城中总站,莉莉跟在两位年轻人后面,目睹他们手拉着手,款款深情地侧头相视而笑。这一幕,莉莉看了还是感到别扭,但是又不能否认,他们情意绵绵是真心的爱恋。
上了从火车站到教会的公交车,莉莉一如往常那样看着窗外一栋栋往后移的商业大楼,而思绪像是收了线的风筝不再随处翱翔,清晰地想着三个星期前丽虹从德州打电话来的留言。丽虹告诉她,自己又参加了“心灵解密”团体的美东旅游。这次活动结束后,她留在美国德州分部做义工,以换取宗教人士绿卡。
“心灵解密”团体的管理严格也是一大特色,工作者不能自在地直接对外联络。到现在,除了那个留言,莉莉就没有任何丽虹的消息了。
到了教会查经班教室,莉莉决定,今天一定要和带领的董牧师讨论心中帮助丽虹在美国合法居留的计划。
董牧师比莉莉大九岁,是一位教牧博士,中等身材,理个小平头,在东区洛杉矶这间教会牧会了十多年。当莉莉知道先生在上海与秘书生下一子的外遇事件时,董牧师一直是她的属灵辅导,莉莉心里对他充满感恩。尤其是辅导期间,董师母乳癌扩散不治,董牧师不只承受着内心的剧痛,还要家庭和教会两头照顾,十分辛苦。
当查经结束,人群散去之后,教室里仍然弥漫着温馨愉悦,空气中还沁着大家带来的西点甜香。董牧师和莉莉很有默契地面对面坐着,还是董牧师先开口。
“有什么事要谈谈?”
“就是我在‘心灵解密’那里的朋友的事。”
“我记得,你说她在旅游时碰到一位男明星,交谈了两句,说他帅极了。呵呵,你在担心什么?”董牧师微笑着说。
“现在我没办法联系到她,连福音都传不了。我想把她从那个团体里拉出来。”
“当然,当然,我们都希望她能找到真理。你现在联络不到她,准备怎样帮她?”
“她在那里做义工是为了办身份,如果……”说到这儿,莉莉有点犹豫。
“嗯,怎样?”
“如果她有了其他办身份的管道,就不需要在那里,可以离开了。”
“你替她找了对象了?”董牧师轻松地半开玩笑。
“没有,我想……我想用同性婚姻配偶申请。”
“什么?”董牧师像被弹簧弹起,倏地站了起来,他下垂的眼皮都被睁大的眼睛拉起。“你开什么玩笑!”说完,又拉一下裤子坐下,看着莉莉,放低音量说:“你一向反对同性恋,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我知道信仰的真理,我不是说……支持同性恋,可是……我在想……是不是需要反对呢?这已经是合法的事。”
“莉莉,你知道合法化不止是违反上帝的旨意,可怕的是,它塑造着一个新潮流,让人们以为这样的生活方式才时髦,才跟得上时代,就是非同性恋者也会跃跃欲试。”
“不,我不是。我就是单纯地想要帮她……合法地帮她。”
“合法的事如果违背圣经真理,我们也是不能去做的。堕胎合法,抽大麻合法,只要不开车喝醉也可以。”
“这……这……”一阵愧疚冲向喉头,她戛然而止。虽然,加州现在堕胎已是普普通通合法的事,但仍不能将她心中的阴影一笔勾销。抬起眼,看到董牧师正凝视着自己。她马上开口说:
“那些和帮她的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事……那些事是为自己,是私欲,里面没有爱,没有道义。”
“你的意思是有爱、有道义又合法就可以违背上帝的旨意和真理的教导?”
“……”莉莉无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再好好想想这件事。就像我们查经的时候说的,‘想想耶稣在这里会怎么做?’”
“他会为朋友死。”莉莉脱口而出。说出这句话她自己吓一跳,董牧师也又睁大了眼睛。
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董牧师拍拍莉莉的肩说:“我们好好为这件事祷告。丽虹现在并不是在危急的情况,只是生活不像我们期望的那样美好,你先放宽心,为她和你心里的事祷告。”
莉莉点了点头。
莉莉不知道,她的辅导也有一位辅导——新约圣经教授布朗博士。就在这个周四,董牧师带着莉莉的问题去到布朗教授的办公室。
布朗教授那一对蓝眼珠在深深的鱼尾纹里炯炯有神。他听完了董牧师的叙述,开门见山地问:“你担心她做出违反真理教导的事,还是担心等不到她?”
一阵沉静。
“都有吧!……如果她真那么做,也许……心底那份情愫……会渐行渐远。”
“你一直是称职的牧师,懂分寸、守界限、爱上帝给你的人群。我要提醒你的是,人的自由意志。这是上帝都尊重的。”
“显然的,她对信仰持守的真理有些怀疑了。她竟然怀疑是不是该反对。”董牧师像是在申诉一个案件。
“这不就是我们面对的基督信仰危机吗?文化削弱了信徒对真理的持守。”
董牧师面容沉重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是,上帝的爱大过人的罪。”
他们又谈了一些教会里其他的事。离开时,双手布满青丝的布朗牧师握着董牧师的手说:“你继续辅导她,为她祷告,至于她最后采取的行动,那是她自由意志的决定。”
走出布朗教授的办公室,董牧师仰首望天,白云悠悠,遮掩了些许敞亮的日光。他又若有所思,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徐徐地吐了口长气。
那晚莉莉下班回到家,心思凌乱,心情沉重,晚上想要给自己炒个青菜吃,却煮了半锅水下面条。她有点懊恼,熄了炉子上的火,走到了客厅,双膝跪在沙发边,祷告着:“主啊!该怎么做?”才一开口,泪水就簌簌而下,静静地与祈祷声相偕。
“主啊!如果……只有一个办法能帮助丽虹,如果……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她真真实实感受到你的恩典……如果,你在这里,你怎么做……”她越说越小声。夜幕悄悄吞噬了整个房子,黑漆漆的客厅里,隐现着那沙发边跪着的身影。
两个半月后,莉莉准备就寝时,收到一通经过网络打来的电话。接通后,通讯有短时间延迟,接着传来的,是丽虹的声音。
“我回家了。我妈中风了……”
莉莉靠着床头和丽虹聊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