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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创世纪文学奖散文优胜奖】傲洁 | 薄荷香

在一座物欲横流、一点都不“香”的城里,一个散发着薄荷芳香的长辈,在作者年少时的心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西西西沉了,我城似是失智的向日葵认不出太阳……

成长中,这城物欲横流、罪恶不绝,腐臭之气毒害多少净白少年心,一点也不香!

十六岁那年,一席话绕过耳际:“某人养了一只狗,他深爱这只狗,渴望自己也变成狗去了解它。基督教的神正因为深爱世人,变成人子耶稣来到世界,跟人生活在一起,用人语与人交谈。”我这挤压于底层的狗马上双耳竖直,爬起身,加入九龙闹区一所基督教会,要嗅嗅耶稣的味道,试图寻找失落的城籍。碰巧,教会许多学生与我身世相仿;大伙平日聚在会堂张张长台自修温习,很晚才返回各自的狗窦。

一股清逸漫开,鼻腔滤过阵阵醒脑芳香,身后升起沉稳均匀的呼吸前奏,牧师正低头细阅我的劣文。“写得真好!”我怯羞羞涨红脸,转头向他咧嘴微笑。牧者年过六旬,一身笔挺宝蓝西装完美烘焙四平八稳的饱满体态,黝黑的宽脸永远笑吟吟,微锁着浓郁的慈眉。他晚婚,有过一女,与我同年,六岁时被一场急性血癌带走。他对我关爱备至,是想念夭逝的挚女,也因我酷爱中国文学,在当年洋化的香港地甚为稀有,对我有一份期待。

几回,他见我脸无血色,蹲低站起身子往前一晃,要送我“补血丸”。来到药局,老板推荐最贵的一款,他杀价无获,从皮夹子掏出一张百元钞找零,跟店员侃侃谈起耶稣。老板见状,塞回现钞请他“闭嘴”。牧师丰实的额笑出几条火车轨,连道“多谢!”

我自他手心接过补血丸,微微温热自药瓶直达心底;当下我升格成“宠物狗”,感觉轻飘飘很不真实!渐渐地,我搭起一座水坝,总在唱诗敬拜时泄洪;身侧姐妹知道未雨绸缪,提前塞来一包纸巾。一只狗知悉狗主为它变成狗,泪腺怎不发达?

牧师证道,喜援引古文诗句,他以普及英语教育阻碍香港人鉴赏古典文学为由,给会友“补课”。他肺活量大,用丹田之力传圣经之道,声如洪钟穿透会堂;每回话锋一转,要“秀”古文诗词“考问”大家,视线会往我身上一扫,快闪而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婵娟’指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出自哪?”他用字正腔圆的国语“考问”,会众本能回以“不咸不淡”的广东国语。我从不插嘴,跟他保持默契。

溽暑的七月天,我收到台大榜单。牧师欣喜若狂,说有位深交、文学院知名教授之子宋威也上了台大,想我跟他结交。他夸许这少年郎:“高大威猛、品学兼优、才华出众……”乍听心跳怦怦,脑海敏捷亮响“门当户对”四字,停摆了心跳;我把牧师递来的电话便条掌心一揉,丢进字纸篓。

一个傍晚,牧师请客,庆祝我金榜题名。我俩在教会附近的高级餐馆选好卡座,他点了三合一套餐,我翻完餐牌,点了附赠奶油面包的罗宋汤。

“这么简单?”他愕然。

“有面包配汤就够了。”牧者过得勤俭,少花钱在自己身上,我不忍他破费;况且,家人彼刻正在窘迫的桌椅吃些简陋菜羹,我怎忍过分奢华?

席间,牧师频频提及宋威天天等我打电话给他,催我尽早去电,盼我俩在台作伴,彼此照应。他边吃边握笔记下将要探访的住址,全是出名的贫区,拥挤的住宅,破旧的楼宇,得忍着霉味摸黑爬过阴湿恐怖的楼层……耳边蹦出母亲的怨声:“这种地方连狗也不肯住!”忽然恶臭冲鼻,我差点把面包跟汤吐出来。

“牧师,我陪您去。”他对我莞尔一笑,慈蔼地摇摇头,报以一缕甘润微辛的幽香;我深深地吸,好奇这香氛为何物?

九时许离开餐馆,我陪牧师走到教会楼下。正要告辞,他从皮夹子抽出几张油墨清香的红色百元钞塞进我口袋。“买点喜欢的东西,不用跟人说。”未等我回话,他已向我挥手步入电梯,我蜡像般呆呆看着电梯门合上。

好几回,我欲把簇新纸钞还他,内里却有股力度,镇压我顽强过甚的自尊。不知不觉,牧师走入我生命;我呼吸沁人肺腑的淡淡郁香,精神松弛、舒爽,身心畅然,不再受压迫。他是手执无形铁锤的使者,逐步凿碎我坚硬的心墙;自卑、自傲、自义、自欺……在悠悠岁月里一一缴械投降。我最终承认:自己不是狗,而是人——自由的人。

某日徘徊闹区书店外,眼前闪过稔熟的虎背,我惊喜万分,快速穿越腾腾人潮走近,唤:“牧师。”他回头,发现是我,笑呵呵跟身侧穿浅蓝薄衬衫的妇人介绍:“就是她,有才华又虔诚。”

“师母好。”他俩年纪相仿,体型都矮矮胖胖、圆润饱满,依样黝黑而沧桑的脸庞,正满头湿热滴着汗珠,却透出绿油油的凉意。师母神绪凝重,眉宇间抹过几丝哀愁,淡淡的,许有心事压抑着肩头。“牧师天天提起你,终于看见庐山真面目了。”她腼腆地对我憨憨浅笑。

牧师牵过妻子的手,跟我挥手道别,消失在车水马龙中。烈日当空,蒸热了满街狐臭,粗话脏兮兮擦耳而飞,庆幸体内有股香醇清风送爽,拂走一切鄙俗!环望我城,总是急匆匆咬紧时间,深怕放走留不住的光明。时值香港经济猛速起飞,工厂丛林宛如热带雨林,制造业无名英雄四起,草根学子发奋图强,等待翻身之日,哪怕翻身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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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港前,牧师邀我和宋家一同观赏古典音乐会。我在人声鼎沸、敞亮高雅的音乐厅大堂,好不容易找到讲台那套宝蓝西装,兴冲冲擦过无数衣香鬓影,站在他身后,轻拍:“牧师。”他转身,用手臂搭过我单薄嶙峋的肩膀,向我介绍:“宋教授、宋夫人。”

一位温文儒雅的中年绅士彬彬有礼向我伸手,我轻轻握过;旁边一袭绣花丝绒镶着碎钻长旗袍的贵妇也递上粉嫩细致的手,微微触摸我掌心。高大威猛的宋威此刻现身,肥腻的油团脸,五官齐全,金灿灿的劳力士手腕挡住所有缺点。他风度翩翩跟我搭讪,我机械地“嗯,嗯,嗯……”牧师看在眼里。

宋教授拉高嗓门:“牧师在我们圈子里,是德高望重的圣人呢!”圈子里?什么圈子?许是戴着光环的圈子,牧师从未提过,他摘下光环久矣。一直以来,我对他了解不深,他对我更然。

我无法忘怀那个风清月朗、沁凉怡人的仲夏夜。音乐会散场,牧师陪我坐进地铁,执意要送我回家;我急得几乎“飙”泪,想到那栋“危危扶”、经常上演“猫捉老鼠”的旧楼,那道脏臭狭窄潮湿、充斥着吵嚷毒骂的暗楼梯,每回返家我都像被拖进刑场……怎能让他知道我这身世?他常以我的才情为荣,我怎能让他失望?

“我一个人回家很安全,师母煲好老火汤等您喝啊!”

“不,陪你回到家我就放心。”

“不要不要,牧师不要,我住得好差……”我真的要哭了。

他拍拍我的手:“没事,我经常探访,最差最难堪的地方都去过。在香港当牧师,要有本事走入‘狗窦’去找最需要关心的人。”他这一说,我松了一口气,泪水凝止眼眶,不流了。

“‘狗窦’不会在香港消失,三十多年后甚至乎更多,贫穷永远不会离开世界!”他说得很坚定,坚定到令我拾回尊严。

地铁内,凉凉的风散开牧师那股恒存的香氛;我深吸两下,一阵绿意盎然盘旋脑际,滤净了繁杂的思虑,眼目澄明多了。

“牧师,您很香?”

“噢?”他用手肘贴住鼻孔,“是师母帮我擦的薄荷油,用来镇痛的。”我凝视他宽松的脸上纵横交错跑着岁月的轨迹。“女儿离开后,师母一直抑郁消沉,有位姐妹年年送她一箱薄荷精油,说擦了会变开心。她擦了,效果不显著;我擦了,风湿痛果真没了。”

提到师母,眼前浮现那几抹淡淡的哀愁。“我也舍不得女儿,但明白她在天堂,跟天父在一起,就很放心,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关心呀!”他深邃的双眸在金边镜框内闪动泪光。

“牧师,明年暑假我回来,陪您听音乐会。”我真心许诺。

出了地铁站,我俩在夜空下缓步前往工厂区一带密密麻麻、犹如火灾洗礼过的旧楼宇。

“威威很爱吃,太胖了,我提醒他想交女朋友就要减肥。”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提到宋威。

我的狗窦在四楼,不算高,但剧毒攻心的猫屎味令人窒息,每层楼的拐角边都浸了一滩尿液,软硬大小不一的新旧粪迹零星散布。我扶紧牧师,一步一级、一级一步地上楼。牧者却似一股柔和的晚风,驱走了熏臭,留下阵阵薄荷香绕进我体内,渗入每个细胞里,让我不忍远离;我仿佛含着一口薄荷软雪糕,冰冰凉凉的甜润滋味徐徐融化,柔情似水地滑过食道。

从此之后,这道楼梯不臭了,我城不臭了,她实至名归,盈溢着高贵坚韧、富含疗愈力的馨香气息。到如今,我城天然浑朴的芳疗之香无时无刻不扑过鼻端,熏得我浑身长满热泪的眼睛。

到了四楼,牧师向我挥过手,径自慢慢下楼。我回到五户十几人共住的单位,住客们正上演争厕所冲凉而舌剑唇枪的连续剧。我快速擦过几个木板间房攀到窗前,担心牧师是否安全走下乌漆嘛黑的楼层?怎么迟迟未见他?急得正要冲落楼——

终于,他的背影出现,正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往地铁站。那夜,星月皎洁,一道清辉尾随他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融入黑暗中。这身影经年六层、八层、十层楼爬上爬下,从未间断过。记忆中的夜幕白昼发亮,照耀工厂区灯火通明处无数熬夜加班的劳苦生灵;天际的皎月酷似慈父的脸庞,以温柔的笑颜抹去我一切羞耻。水坝最终撑不住,溃堤泄洪了。而这背影停驻心间,今生今世抹不走。

翌年,牧师中风昏厥倒下,不省人事,住院半年,未等我返港陪他听音乐会就悄然离世。追思会现场被哀恸熏成黑恹恹偌大一片,绝多是他深入贫区结下的果实,分布港九各区堂会;其中多位衣冠楚楚之流,准是他昔日圈子里的旧友。

多年过去,牧师不时走入梦乡与我谈笑风生,到醒来方知是梦一场,何以他的笑容如许真实?每当丧志失意沉沉坠谷之际,袅袅薄荷香会挂着淡淡哀愁缭绕着全身,提醒我“基督教的神为我成为人,一步一脚印亲自走进我生命,留下消散不去的香气”。

大半生作客异乡,在地球绕了半圈,我始终亦步亦趋跟随“神成为人”的耶稣,无论何景况都坚定依靠祂、遵照圣经真理而活。若反方向绕地球半圈,是否还有其他城市能用不到三年光阴,奠定我往后一生屹立不摇的信仰基石?我城——做到了。

耳际震响母校已故师姐苏恩佩五十年前的呐喊:“我能为这城市做什么?”她当时未料:这城五十年后迷航在深黑的洋海中!我是尾随月夜下的背影,一直走到灵魂最前线,安慰迷茫的心:“摘下光环的造物主正展开臂弯搂住我城。”

我有的,跟师姐一样——一枝秃笔;牧师期望过这枝秃笔有朝成大器,但我没有。今我有的,是埋藏三十多年仍清澈芬芳的记忆。多少个夜晚,我枕着这段记忆,遇见客西马尼园的人子耶稣为我城滴着豆大的泪珠,直到窗外鸟鸣拉开我湿润的眼帘,两串晨曦的雨露清醒地滑落脸颊,耶稣正捧起我城仰头朝向太阳……

散文奖-傲潔-優勝獎

傲洁

个人简介:

写作是少年信主时的人生召命,长居国外育儿持家搁笔廿载,四年前终于勇敢跨出“归零之旅”,拾回失散的方块字,孜孜练笔书写。我能阅读的华文书少得可怜,加上家事杂务缠身,没太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每天早起晨跪,我求上帝握住我这荒废的笔,领我到能用之处,让圣灵的能力借着我流出。

几年的写作、投稿与发表,我跌倒再站起,耶稣不离不弃地伴我同行;每刊出一篇文章,完成一趟“归零之旅”,另一趟“归零之旅”即马上展开。认清自己无德无才,时刻在“归零的谦卑”里服事上帝,是圣灵内住我生命的神圣作为啊!

归零途上不经不觉间,发表了许多文章;今有创文的厚恩,为我的归零人生添上光彩。领奖欢欣过后,我再步上“归零之旅”,一路写回天家。

获奖感言:

首先感谢创文给我信仰文学创作的机会,更感激上帝和评审们的怜悯,给予我这封笔廿多年、已经过气的写手恩典的肯定。在我离开“写场”的许多年间,上帝在华人文字界兴起无数枝好笔;2019年8月,我被上帝捡起来,重新写作和投稿,却经常怀疑自己是否够格。

散文是我的弱项,因为要真诚面对自己,把生命里最深刻的美和丑掀开,需要很大的勇气,写这篇散文是我一次勇敢的壮举。我长期照顾有需要的家人,能阅读和写作的时间很少,我的技巧与笔力自然远远落后于各位写作者;而我有的,是一段经过30多年却仍旧清澈芳香的记忆,好像发生在昨晚。我把它原原本本记下来,写成这篇《薄荷香》,求上帝使用此文鼓舞人心,算我没有辜负文中的牧者当年对我的厚爱。谢谢大家。

不香之城

——武陵驿推荐评语

感谢第三届创世纪文学奖评审的辛苦劳作,他们委托我给优胜奖颁奖。为不占用大家时间,这里简单说几句。首先感谢各位参赛者的认真和努力,“世界不需要更多的基督教文学。它需要的是更多的基督徒写出好的文学作品。(C.S.路易士)”什么是好的文学作品,好的基督教文学作品?我的思考,至少有三个标准。

首先,它必须是好的文学,符合文学的一般规律。散文,或抒情状物,或叙事咏志,不需要像小说那样虚构,也不需要像诗歌那样高度锤炼浓缩语言,似乎是较为容易的;然而,散文,其实不好写。尤其当走到写人的题材。小说塑造人物,理所当然。诗歌写人,点到即可。然而,散文,形散神不散,写人相对较难。

打个比方,更容易理解,譬如绘画,风景、静物可以画许多,但世上最难的永远是画人。《岩间圣母》《安吉亚里战役》《最后的晚餐》和《蒙娜丽莎》都是人物像。所以,世上已知最受追捧的画是《蒙娜丽莎》。画出那种似笑非笑、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能注视你、涵盖了无穷变幻表情的人像,是最难的。

据说,达文西花费数年的时间,尝试消除所有强烈的转折或交叉点,以创造出画中圆润流畅的效果。人物脸上眉毛消失了,但借着美丽、明亮的手,头部和下巴周围的光线,透明的纱帽,细心梳理的头发和布满褶皱的服装,确保他的画作概括具有普遍性。也就是说,如何使你的作品表现人类普遍的审美形象?高度的普遍性和审美性决定了作品的成功。后现代主义的审丑,在特殊个案上或许会成功,但在普遍性上并不成立。

好的基督教文学作品不光吸引基督徒读者,还应该涵盖非信徒读者,以情动人,至少能击中普通读者的某一点。或者说,这是我们所说的普遍性的延展。文学不应只是书写物件和书写目的的普遍性,更应有一个关于受众普遍性的考量。

《薄荷香》写人,写事,写城,写狗,并不生硬地到处插入圣经金句或神学概念;而是做到了一篇好散文应该做的工作,言之有物,切中要领,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人与事,城与人,人与狗,都能互文应证;环绕主要人物,缅怀牧者琐事,勾勒寥寥数笔,如在眼前点出救赎的主题。要言不繁,形散神不散。关键在于笔力轻重把握,牧者的形象具有人的高度和人的普遍性,情真,不做作。文过留香芬,笔下有余裕,即使是一个非信徒,仍然有耐心有兴趣读完全文,并进而产生共鸣。

最后,我以为好的基督教文学作品还应该传递强有力的福音信息。不是老调重弹,而是旧瓶装新酒。仍以《薄荷香》为例,写好一个老牧师,一个有本事做媒和走入“狗窦”去找最需要关心的人的老牧师。这里的狗非但没有贬义,而且还有我城蜗居的特有象征,去过以前香港九龙城寨的人,大概都能有此会心一笑。

然后,笔锋一转,接上一个大问题:“我能为这城市做什么?”回应散文开头的那个对我城沉沦的批判上面,使得该文不光是记人怀旧,更是进入基督福音的公义层面。文章写的不仅仅是缅怀故人,更有对跟随耶稣的山巅之城的思考。

恭喜《薄荷香》作者为我们写活了一座不香之城和城中一个寻找失丧之人的牧者,荣获第三届创世纪文学奖散文组的优胜奖。

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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