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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鑫的割草机》

我推荐的首奖是《高鑫的割草机》。这篇小说我读了三四遍，每一轮评选，我再三斟酌后都认为这是本次征文比赛中最好的小说。这篇小说让我十分感动的第一个因素就是真实，从人物的设立，到情节和细节都非常真实。真实性是优秀小说最基本的标准，可惜的是大多基督徒写的作品为了传递思想，而或多或少地在真实性上存在缺陷。

我作为一个生活在洛杉矶十七年的人，看到很多新移民的独特生活及思想模式，他们就像小说中的高鑫一样，内心的价值观和下意识的行动习惯，都还带着极深的来自中国当下社会的厚黑学和自私。改变他们的，正是基于基督信仰的“无条件”的善良与爱。

小说中的蔡妈妈是一个非常真实而典型的人物，几乎在洛杉矶的每间教会中都会有一二个。基督的生命在这些并无高言，常常需要人帮助的软弱生命中得以彰显。他们大都极为宽容、平静，是最好的代祷者。

我看小说时，一开始就想蔡妈妈知道是他撞的，也不会举报他；因为基督徒老移民们都了解新移民的艰难，老基督徒更是以得人灵魂为心中至大的事。这种似乎有点“傻”的善良与爱，正是基督信仰的光与热，能够融化新移民心中自我保护也是自我囚禁的黑冰牢房。

小说以真实可信的细节，一层层展现出高鑫困于世俗的心灵，如何在蔡妈妈身上流出的基督的赦免与爱中，渐渐从羞愧躲避，到试探着回应良善；从日夜惊恐到有安全感；从一个自私的人到一个愿意付出的人。而他的信仰也是这样，在具体的事件中，被具体的生命所影响和带引，经历了悔与改而走向新生。

近年，洛杉矶的华人教会中来了许多办宗教避难的真假基督徒。对于一些为了身份来教会上受洗班并受洗的人，如何辨别一直是个困扰人的问题，不同教会也各有不同的态度。这篇小说敏锐地触及了“归信”的标准问题，这是一个实践神学的问题，也是当下有些海外华人教会的牧养问题。

小说对高鑫心理变化的细致描写，让我们看到拣选的是上帝天父自己，祂拣选，祂带领。原教会的李传道指责他是假信徒，虽然这个指责好像是对的，却没有给圣灵的工作留下时间。既然这间教会起初没有发现他的问题，为他施洗了，那他就是神交给他们的羊，牧养就是要使他和神真正建立关系。

这篇小说的缺点在于对李传道的内心世界没有交代，使得小说错失了一个深度剖析人性的机会。如果李传道的人性与信仰生命能够在这件事上得以更多解剖，或许他公开指责的背后，有道德优势？有坚守真道与论断之间的张力和混合？有李传道与牧师之间的分歧？李传道这个人物如果能立得起来，就能与蔡妈妈形成对比，加上主人公高鑫，这就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小说人物构架；相对现在的文本，可以更丰富也更深入。当然，因为考虑到征文的字数限制，我还是能理解作者的，要在有限的短篇篇幅中形成多重人物张力，难度是非常高的。

《牧师的圣袍》

《牧师的圣袍》我推荐为第二名，优胜奖。这篇小说我在几轮评选中也一直给了较高的分数。我认为鉴赏一篇小说的优劣，第一就是真实性。这个真实性不是说非虚构，而是虚构的事件、场景、人物的可信度。这包括情节推动的逻辑可信度，场景细节的真实可信度，人物心理及发展的逻辑可信度。

真善美，真是善和美的前提，因此真实是第一要素。第二是思想性，这包括对人性的剖析和呈现，作者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和史观在作品中，通过人物和事件的呈现。然后第三才是语言、节奏与技巧。我也是按此标准来评选作品的。

首先《牧师的圣袍》是一篇非常难得的对当下中国教会现况的写实主义小说，小说写的是一个三自教会。小说触及政府的宗教政策，以及在此社会环境的压力下，传道人信仰生命的异化和坚守。

小说中钟牧师这个人物写得非常好，他心中的改变描写得层次丰富，且非常清晰。另外叶守志和路阿姨两个人物也写得很好。虽然这篇小说写得很朴实，似乎没有用什么技巧，但作者以简单的结构和语言形成了非常紧凑的小说节奏，塑造出三位立得住的人物，这两点是短篇小说非常优秀的质量。

我在最后的评选时，曾在这篇和《高鑫的割草机》两篇谁得首奖的选择上犹豫再三。从内容和触及当下问题的勇气上，《牧师的圣袍》更优；但从小说构架的完整度，以及语言艺术上，这篇相对不如《高鑫的割草机》。

首先从故事结构上，有一些明显的缺陷。例如，复生自己下水不太可能没有人看见，因为洗礼仪式一般比较庄严，大家都在岸上，有人下水池是一眼就可以看见的。即便他下水成立，从小说中复生的心理和路芬的解释，都可以看出他还不明白受洗的含义，所以他也不应该领洗。

并且出了这样的事，首先不是让不让青少年进教堂的问题，首先是教会要对受洗活动时的安全安排做出悔改，因为这属于行政安排的疏漏。让不让复生受洗，都无法避免别的孩子也可能溺水。这些细节的处理缺陷虽然瑕不掩瑜，但使得小说的真实性根基有松动，内在逻辑有断裂，艺术感染力会下降。

虽然我没有给此小说首奖，但我认为这篇小说经过仔细修改后，它的价值是可以大幅提升的。

《落井女孩》

《落井女孩》的写作尝试了一些新的手法，作者的这种尝试是值得鼓励的；短篇小说相对于中长篇小说，也更适合尝试新的叙事方法。这篇小说运用了散文化、碎片化、独白式的叙述方式，但作者应用得还比较生疏。我选择这篇为佳作，是基于其相较于其他几篇佳作或未获奖的作品，并没有突出的优势。

作者以“落井”来象征生命陷在无光、无序中的人，但这种寓言、象征的形象选取本身，比较是教会文宣中老套的、理念先行的写作方法。其实寓言小说和象征小说本身最关键的就是意象的出奇而贴切，同时内在逻辑完整。

寓言性小说如鲁益斯的作品，象征小说如鲁迅的小说，都是典范性例子。小说的场景无论是现实社会，还是童话虚构世界，或者是心理世界如《狂人日记》，作者都需要有其自成一体的故事和内心的逻辑，才能让读者相信你的“世界”，被带入你的“世界”，从而有情感共鸣，思想得到启迪！而现代散文化、碎片化的小说写法，其成功的关键恰恰也是冰山一角下整个冰山的完整与充实，存储器情节与心理发展的逻辑性才能保证碎片不散，成为一串项链。

《落井女孩》小说中虽然语言和场景描写的艺术性不错，但因为作为寓言性作品的内在逻辑线零乱，作为现实性作品的情景和人物也散乱，从而使得小说无法达到作家预定的“落井”与基督“救赎”的主题。

例如，反复出现的《偷书贼》书名的寓言性是什么？如果是《偷心贼》或《窃灵贼》是不是更清楚？另外关于井，女孩愁苦的是井口封住，耶稣无法救人；那么解开她心结的应该是推开封井之石，眼泪把人泡浮起来的方法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这类逻辑断裂的小问题在小说中比较多，造成这篇寓言性小说的不可信度，从而损失了其善的理念与美的表述的根基。

我建议这篇小说的修改方向有两个：一个是放弃理念先行的寓言性写法，踏踏实实地写好一个心理有疾病的女孩，她的困苦和自救的挣扎，甚至无需一个光明的结局。另一种就是寓言性小说，要重新整理救赎线，有针对性地留下寓言可用的情节和细节，删除无寓言性或不在这条救赎线上的情节和细节，然后补足这篇小说的救赎逻辑在线的缺口。当然我并非真的要求作者修改，只是作为一个老编辑，借此小说提供一个我们如何修改自己小说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