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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盛开时

作者:羡曦

遇到疾病,你敢竭力呼求主的医治吗?如果未得医治,你是否释怀?这篇小说在时间的经纬中给你一个答案。

淑芬踏进医院大门,一袭米衫黑丝绒裤,衬出水嫩的肤色;及肩黑发梳理整齐,墨镜下的面容素雅清丽,若不注意眼角额头的细纹,谁也看不出岁月风霜。她在大厅伫足,对着手机,左右寻找病房的路标。这是一所美国中部大城的医院,偌大前厅,只见人来人往,脚步匆匆;陌生脸孔上,眼神中的沉重无助,却似久违的熟识。淑芬的心突然抽痛起来。

到达七楼的铃响了,淑芬走出电梯。

715房,门半掩着。

瑜安站在病床右侧,稍稍俯身看着病床上的美婷。瑜安柔黄的毛衣为病房添了些温馨,她脸颊丰润,额头饱满,赭色丝框眼镜后,闪着一双温暖的眼。淑芬缓缓推开房门,走近病床;瑜安侧头稍稍示意。看到瑜安,淑芬忐忑的心有了支柱。这些年来,瑜安一直是大姐的角色,不仅是对她,也是对美婷,还有对她们这群比较熟识的姐妹。

淑芬转向床头处。美婷——这是美婷吗?淑芬心中又是一抽。净光的头、浮肿的脸、紧闭的眼,双臂上管子如乱绳缠绕……若不是因为病房号码,及看到房内的瑜安,淑芬几乎无法辨识出床上躺着的就是美婷。

美婷沉沉睡着,呼吸缓慢,似乎每一口都很费劲;房内寂然,除了点滴瓶的滴答,及监测荧幕偶尔发出的哔声。

“她一直在睡,我们就为她祷告吧!”过了半晌,瑜安用嘴形、手势告诉淑芬。

她们在床两侧,闭上眼、手伸向美婷,微声祷告。淑芬的手微抖,脑中失了词句。她不知该祷告什么。

“Hello.”值班护士轻敲了门,旋即进来检视美婷,查看病历及点滴。她们向护士点头,退离病床;两人互望着,决定静静离开病房。

一面走出病房,瑜安一面耳语着:“美婷说,她的主治医生是台湾来的。感谢主,这样语言沟通上容易多了。”

“美婷……”淑芬眼眶一红。瑜安微微摇头,伸手搂了一下淑芬。两人穿过中庭,走向停车场。两旁栽植的鸢尾花丛,还在严冬残余的寒冷下,萎靡地摊在花圃中。

一路上开车,淑芬恍恍惚惚的,车停到家门口才发现忘了到超市带些熟食。

停好车,思绪仍继续搅动。“为什么?神会医治吗?”淑芬闭上眼睛,这几年与美婷的相处,一幕幕如电影片段飞过脑海。

五年前,淑芬带着儿子小杰从台湾搬到这个美国中部小镇,美婷就是第一个关心他们的人。美婷热情招待,经常送菜、问候,为他们介绍环境,特别是为小杰安排同龄孩子,邀请他参加青少年活动,帮他认识了一群朋友。

淑芬是基督徒,跟着美婷来到教会,只是每次都选择坐在右侧后排角落。美婷刚开始陪着淑芬坐在右后角,也多次鼓励她往前排移,但淑芬总推说不习惯。

五年下来,淑芬多少也融入这教会,和瑜安、美婷,及另几位姐妹走得比较近。

美婷信仰认真,服事热心,除了教儿童主日学,也时常关心别人。先生爱主,儿子乖巧;这样一个人人称羡的家庭,没想到去年底,美婷竟被诊断患了白血病。

淑芬脱了鞋,皮包扔在玄关小柜里,外套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

隐隐听到楼上的重金属音乐,隔着楼层,沉重节奏仍压着淑芬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这半年来,才上高中的小杰换了一群朋友,整个人也变了。

淑芬窝在沙发一角,索性合上眼。疲累,是因工作?孩子?美婷?还是深藏心底的梦魇被唤醒?

点滴瓶、监测器、白床单、消毒水……熟悉的情景,铭刻于心却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潘多拉的盒子被撬开了。

十多年前,在台湾,整整四个月,她不眠不休地守在先生病床旁,跪着祷告,坐着祷告,躺着祷告。那时,教会弟兄姐妹频繁探望、关怀,她撑起原本微弱的信心,为了先生,要相信神到底。她知道神有慈爱、怜悯、大能、信实;她决不放弃,要为先生的病情争战,求神医治。

即使是主治医生都不看好。

她每清早一起来,就向自己喊话:“坚强!靠祷告度日!”她大胆向每位来访的亲友传基督的救恩和天父的慈爱;连医护团队来到病房,她也开口传讲,毫不例外。

记得那个早上,主治医生和肝胆科主任,带着一群实习医生来到房间,委婉地说到医药有限,看目前情况,肝脏捐赠希望不大,只能一直换血……意思是要淑芬作决定。

但淑芬意志高昂地告诉他们:神给她信心力量,让她继续祷告;神必有医治大能。并在大家面前做见证,神过去如何保守,将来也必然眷顾。

“自费没有问题!就按需要继续换血,我们有信心等!”

“我们的神是可信靠的!祂从不失信,祂知道我需要的一切!”

“你们如果有兴趣,周日欢迎到我们教会。真的,来认识这位神!”

“这是教会地址……”她从包包里掏出教会名片。

“是天真,还是无知?”淑芬摩挲着两侧太阳穴,深叹了口气。她蜷缩的沙发一角完全被黑暗遮蔽;已经傍晚了。

她拢了拢发,缓慢起身,点亮餐桌上的灯,从冰箱里拿出剩菜,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神的路最美善,神的路最美好,我愿常倚靠祂……”台上,敬拜团队领唱诗歌,而淑芬一如往常,从最远的角落,安静地望着。

主日崇拜后,牧师提醒大家,在图书室有为美婷的特别祷告,邀请关心她的人一起为她守望。

“美婷的两个姐姐上周都来美国作了骨髓测试,两位的血型都合。感谢主双倍的供应,祂必有双倍的医治!”一位姐妹如此说。大家受到鼓励,祷告越发热切,此起彼落地感谢主的供应,并祈求医治恩典。整个图书室因大家的热情而暖了起来,瑜安捋了捋头发,用发带束起,一眼瞥见角落的淑芬微低着头,面颊带有湿痕。

会后,瑜安走到淑芬旁边,“淑芬,感觉你近来压力很大,是因为美婷?还是其他事?”淑芬边走边偏过头,沉沉地说:“都有些吧?美婷的情况、小杰最近很难搞、我也经常疲倦,或许心里累了吧……嗯,你觉得神会医治美婷吗?‘神赐下双倍的供应’,这是印证吗?”

瑜安慢下脚步,转头向着淑芬说:“有时间吗?我们到附近星巴克聊聊?”

在玻璃大窗旁的卡座,淑芬敞开了心中的结。

那时淑芬与先生才信主不久。先生在事业上打基础,淑芬有个半职工,可以一面工作,一面照顾五岁的小杰。就在一段极忙碌的时间之后,先生突然垮了下来,他的肝脏功能急剧下降。他们还是年轻的基督徒,遇到如此巨大的困难,全教会动员,迫切为他们祷告。牧师、弟兄姐妹时常探访,为他们打气,要淑芬有信心坚持下去。

先生在与时间竞赛,昏睡多、清醒少,面色越来越黄;但淑芬在信心上下了赌注。

“我决心一直祷告,把盼望全放在神身上。我相信祂愿意医治,也必医治……那时,我逢人就这样做见证、为神传福音。”淑芬低头搅着拿铁。

“然而那天,我失望了。我在医院楼下7-11便利店买早餐,突然接到医生的紧急电话,要我尽快回病房。踏进病房,我只觉双膝一软……”

瑜安伸手轻覆着淑芬的手,片刻后问:“淑芬,你是否疑惑,神为何不听你呼求?”

淑芬叹道:“是的,确实是的。我感觉被背叛了。但不止这样。我还感到很羞愧;我话都说出去了……要等候神的得胜、奇妙大能医治。多少人——尤其是那些医生、护士,不都睁眼看着吗?

“我作了反见证,我让神很丢脸……他们中间,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人信主了。”

哀伤、不解,纠结着羞辱、罪咎,淑芬勉强撑着处理后续。当天病房被要求清空,她默默地收拾随身用品及先生衣物;刻意背对着医生护士,又不时感到身后脚步的凉风、窸窣的耳语,或同情的眼光。她对神愤怒,又对神亏欠……

“所以,我总坐在后排;我知道自己需要神,可是我不敢完全信靠祂。祂——我捉摸不透,尤其在病得医治上。你看得出,我为美婷的祷告,不像其他人一样大胆、笃定。我怕……”

瑜安微点着头,“我了解……”

“可是我需要神,尤其现在,我是一个单亲妈妈。看到美婷,就让我回到当时的情景……”淑芬的声音沙哑了。

瑜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也是单亲;知道不容易……我也曾祈求神重建我的婚姻。”瑜安望向窗外的远方说,“这么多年走过,我只能告诉你,祂值得信靠……有时候,是我们误解了祂。”

淑芬无语,继续搅着冷掉了的拿铁;窗外一束阳光照在桌面上,仍驱不走初春料峭。

骨髓移植的日程定了,教会中弟兄姐妹排班为美婷持续祷告。手术前一天,就是美婷进入严密隔离之前,淑芬再次来到病房看望。

美婷早上已作了几项检查,淑芬来时,她勉强打起精神说:“谢谢你……一直关心……”但没多久,她就疲累地睡去。

淑芬坐在一旁沙发上,心里安静默祷。

有人轻叩门。推开门的,是位个子娇小、戴眼镜、穿白袍的亚裔女医生。她约莫四十岁,梳着利落的短发,清秀脸庞上了淡妆。

她走到床边,查看美婷,及监测荧幕与点滴药瓶。淑芬站了起来。

“我是Grace Liu,血液肿瘤科,美婷的主治医生。”Grace伸出了手。淑芬伸手礼貌性地一握,“幸会!我是美婷的朋友,淑芬。”

Grace的目光在淑芬脸上稍稍停留,“你——也是台湾来的?”

“是啊!您——也是?”淑芬对医生的提问有些诧异。

“是——”Grace仍注视着淑芬。

“喔,很高兴他乡遇故知啊!”淑芬客气寒暄着,发现Grace的水蓝衫上,颈上听诊器间,有条细致的白金十字架。

“美婷目前指数都OK喔,很高兴认识你……”Grace似乎欲言又止,踏出房门的脚步又抽了回来,向淑芬轻声说,“冒昧一问,你——看起来很像我以前在台湾知道的一位女士,你是否,嗯……去过××医院?”

淑芬睁大了眼,微微点头。

“你——介意——我们到外面走廊上谈一下吗?”

她们在护士站旁小厅的沙发坐下。

Grace对满面狐疑的淑芬说:“抱歉,如果我认错了人,请原谅,嗯……是否2009年夏天,你先生在××医院肝胆科病房?”

“是的,您……”淑芬不知道接下来要预期什么。

“那年我实习,很记得你先生的情况。他要换肝,但几个月都没有器官捐献。”

淑芬瞪大了眼,定睛在Grace脸上。

“我那时印象很深,每早巡房时,都听到你在放诗歌,还跟着一起哼。我就想,这位太太这么爱她先生,这么有盼望,也这么相信她的神。

“你不放弃祷告,还一直向医生传,说神必看顾到底……”

淑芬低垂了眼,两手拉整上衣,避开Grace的目光。

“在那么糟的情况下,你还是坚定相信,还邀请人去教会……

“我那周末,就去了你说的那间教会。”

淑芬倏地抬起头。

“我那时正面临很大的困难。实习医生压力已不堪负荷;家中爸爸生意倒会,欠了大笔债;又和男友濒临分手……

“我原先只是想抓住一根稻草作心灵寄托,看看怎样渡过难关……

“青年团契的杨姊一直带我、关心我……后来,我知道你先生过世了,我很同情你,也在想,你一定受了很大打击。”

淑芬望着Grace,紧抿着双唇。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认识神的恩典。我有机会出国深造,在这里继续作医生、研究……我也为我的病人祷告……”

“信仰是条漫长的路,但我感谢主,医院实习的那次机会把我引进信仰。刚一看到你,心里莫名地激动,觉得你就是那位太太……”

淑芬背脊僵直,眼前的Grace很近又很远,四周白墙开始旋转,护士站传来的笑谈,是梦境中的背景配乐。她感到晕眩。

Grace腰间的呼叫器响了。

“抱歉,我得离开了。我们连一下手机好吗?想再多聊……”Grace拿出手机。

她们交换号码后,Grace赶紧走往东病房。

淑芬整个人陷入沙发,她闭上了眼,泪却流了出来。她没有抹去,想继续尝这味道,咸涩带苦,却饱含温热。

接下来的日子是场硬仗。美婷的情况在教会群组中不断更新:美婷完成了高剂量化疗;完成了骨髓输入;进入最艰难的适应期;出现发烧症状,发烧得到控制;进入恢复跟进期……

教会弟兄姐妹安排的祷告网,24/7都有人持续祷告。每晚十点,淑芬与瑜安在电话中一同祷告,或热切、或安静、或平铺直叙。瑜安发现了一个改变,就是淑芬的祷告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似乎她是与神面对面,直接地祈求。

“有许多未来的事情,我现在不能测透,但我知谁掌管明天,我也知谁牵我手……”

台上投影片打出歌词,淑芬站在前排,跟着敬拜团队领唱。阳光从教堂侧窗射入,淑芬顿时感到暖意。春天将尽,夏日已在转角,难怪昨天在医院中庭里,看到了满园鸢尾花苞。轮椅上的美婷转头告诉她,再几周,就是盛开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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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羡曦

来自台湾,大学后赴美读研究所,在留学期间信主。现在与先生及三个孩子住在密西根州。以前学的是分子生物,有了孩子后成为全职妈妈,孩子独立后开始拥有自己的空间,寻回以往喜爱的读与写。2016年开始参加创文网络课程,装备自己,并摸索文字事奉的道路。2019年加入创文团队,学习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