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孤独中,企图与家人抱团取暖,却在一个个并不完美的家里像豪猪般互相伤害,陷入更大的孤独。要到哪里,才会停止漂泊?
从童年到少年,我总是反复做一个梦——
一下水就秒变秤砣的我,在梦里,居然像穿江龙一般身手矫健。
从轰轰作响的瀑布滑落静谧的小泉眼,再游进叮叮咚咚歌唱的小溪,接着来到一条暗流涌动的大河,被水底的旋涡牢牢吸引住,毫无挣扎之力。
坚持一段时间挣脱无果,就干脆彻底放松了手脚,随波逐流。
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我缓缓推向水面。出水的瞬间,无边无际的蓝色温柔地拥我入怀。
心,顿时安静下来。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啊,我终于回到家了!
这个梦,曾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成年后的二十多年,我再未做过这样的梦,直到不久前,我才渐渐明白这个梦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人生尽头的呼喊——回家
“我们回家吗?”
“不,我上班,家里没人照顾你。”
“我要回家……”
“你等半个月,放假接你回家。”
“我要回我的家……”
“你要回哪一个家?”
“回所里,和你妈妈的家。”
“那家没人住了,是回我家哦。”
“不回你家,回我家。”
“我没空回去收拾,暑假在我家过。我和你在一起,我家也是你家。”
“这样啊,也好。”
放暑假前,我去老人公寓看爸爸,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闹着回家了。他自从两年前住进老人公寓,闹着回家就成了常态,哄他回我家也成为我的日常功课。
爸爸幼年异国丧父,童年离母回国,少年寄人篱下,青年成家生女,中年离家创业,老年丧妻生病离家。坎坷一生,不是离家就是在离家的路上,如此缺乏家的关爱,也许正是爸爸在暮年如此执着于回家的原因。
不想回家的小女儿
而我,却自小渴望逃离家。
父母常常加班,在家的时候也多为琐事争吵。
妈妈在单位是小领导,回到家也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事事要求完美的她会把每块地砖都擦得如碟子般铮亮。
爸爸则只是小声申辩几句,之后就变成闷葫芦。
姐姐也袭得妈妈的强势,在父母忙碌时严厉地管教我,有时竟然比妈妈还凶,我不听话就会被哔哔打头。
所以小时候,我最美好的时光就是离家出走,在外躲避偷闲的日子。我常常躺在树上看书,望着悠悠白云在空中飘荡,很想变成一朵云;在小溪里光着脚丫子玩水,很想变成自由自在的小鱼儿,隐身在水草中;和小伙伴嬉戏打闹,在笑声里忘记一切烦恼……
我渴望家的温暖,却更害怕来自家的伤害。
工作后有段时间和姐姐同住,因着畏惧她言语暴力的伤害,我每天下班不论日晒雨淋,情愿“斜风细雨不须归”,坐在楼顶暴吃零食,在外走到天黑不想回家。
最严重的时候,还患上了“节假综合征”——在我家,妈妈唠叨,姐姐抱怨;我和爸爸通常不吭声,选择性耳聋。所以别人过节是团聚欢乐,喜气洋洋;我是一回家就头痛,巴不得假期快结束。偏偏我又是老师,有超长寒暑假,不得不滞留家中。
后来,我爱上了旅行,就是因为可以离家,暂时抛下烦恼,去远方清静一段时间。每当我有机会漂泊在外,不弹尽粮绝是不会回家的。
归家的孩子
2003年8月,我不得不开始学习照顾病人。因为妈妈得了乳腺癌,住院手术化疗,我开始天天跑医院。暑假里是白天晚上全陪,整个九月是白天工作晚上替换爸爸陪床。终于在十一假期第一天,我顶不住了,上吐下泻,晕倒在路旁,自己也住院半个月。
骨子里,我是个完美主义者,特别是对自己要求很高,不管是思想还是行为,我都希望自己是毫无瑕疵之人。但其实我做不到,高压之下,我像用久了的瓦锅一样,表面完好,内里却布满细细的裂痕。
之后的五六年,我陷入了自我放纵的怪圈,各种压力下,我只想放松,随心所欲,从工作狂到健身迷,从热衷网恋到游戏感情,从沉迷购物到到处做好事,从彻夜阅读到疯狂写作。
表面上很充实,实际不过是在透支生命。放纵的结果是抑郁症频繁复发,我成为一具意志消沉、了无生趣的行尸走肉。诡异的是,我就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渐渐变得不完美,身材变形,失去健康活力,失去青春纯真,更失去了心灵的自由。
2010年底,妈妈癌症复发,两年后病逝,期间一直和爸爸住在我家里。那时我工作也出现变动,巨大的压力让我无处可逃,紧绷的弦终于断裂。白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常常在发怒和沮丧间来回切换;晚上则彻夜难眠,默默流泪到天明。
妈妈化疗回家休养期间,教会很多弟兄姊妹到家里探访。那时我虽因压力,抑郁症复发了,但他们身上的爱还是深深吸引了我。
第二年春天,我因抑郁症不能工作,在家静养半个月,开始到教会听道、查经,渐渐被吸引。一天晚上,我在房间翻看听道笔记,看到一篇浪子回头的讲道,心中突然明白自己就是那个离家出走、在外流浪,最后狼狈归家的小儿子。我嚎啕大哭,跪下来承认自己错了。一股久违的轻松涌上心头,那个晚上,我像个婴孩般睡得很安稳。之后我参加了半年的受洗班学习,年底受洗归主。
学做顾家的大孩子
教会成了我温暖的家,我开始学习服侍教会的家人——探访,带查经,投稿校对会刊,管理图书……但随着服侍的深入,需要和更多人打交道,在这过程中,看到人的堕落和不可救药;我的情绪总是起起落落,让我时刻处在渴望抽离、却不得不返回现实的挣扎中。
两年前爸爸摔了一跤,做髋关节置换手术,我连续几天陪床。在病房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我清醒得让人恼火。
爸爸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力气却分外大;每次我扶他起来,手都会被捏得生疼。整个晚上他不是在说梦话,就是闹着要尿尿——往往倾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挤出几滴,甚至完全没有,有时又全尿在床上了;要不就是闹着要吃东西,不给他就叫得更大声……
看着他那样受罪,我潸然泪下,才发现自己如此笨拙——尿布换得不利索,帮爸爸翻身也翻不彻底。笨手笨脚的我,往往要费老大工夫,才能安顿好爸爸。只好边抚摸他,边不停祷告,求神怜悯爸爸,消除他的不安和痛楚,我情愿替他受这份罪。
有个晚上,爸爸用客家话、普通话和白话交替着说梦话,好像在和什么人解释我们全家的身份。在不停的摩挲中,我渐渐产生了错觉,似乎我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我不由得止涕而笑,想起有天晚上,我扶他回屋,他突然冒出一句:“一个新人诞生了!”可不是吗?兜着尿布,躺在床上,各种撒娇,爸爸此刻不就是个新生的婴儿吗?
那一刻,我想到在神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虽然我已经满脸沧桑,但内心深处仍是一个孩子,因为我渴望成长、热爱自由,却不愿受束缚,所以我总想找机会离家出走。
可神并不会娇纵我,让我成为情绪的巨婴;而是会引导我,按我的身量给我可以承受的挑战,使我内心平静安稳。真正的成熟长大,不是出门历练一番就能完成的,反而是在你甘心情愿留在家里,为所爱付上失去自由的代价,进入受限的环境里,向下移动服侍,那一刻你就开始长大了。
在学习照顾爸爸的过程中,爸爸变得越来越像孩童,吃喝拉撒和医疗住行,凡事都越来越依赖我,而我却仿佛变成了母亲——要学会井井有条,甚至未雨绸缪地安排好一切;同时要心平气和地放下自己的追求,先满足爸爸的需求。我的一切需求都在他的需求面前化为无有,我也在不甘心、抱怨中渐渐平静下来,学习顺服神的安排。
这些年来,我就在这样的张力里不断摔跤。我越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计划和利益,就会摔得越疼;每次摔疼了,我就会老实一阵子,不再折腾,安心顺命做好手头的事。惊喜的是,当放下自己的所有追求时,不再完美的我就在基督耶稣里,渐渐变得踏实,不再抱怨。感谢天父,让我在服侍教会,服侍家人,服侍同事的过程中,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将我从罪中释放出来。
真回家——灵魂的回归
仔细想想,不光是爸爸一生颠沛流离,在地上找不到固定居所;你,我,他,所有人,终其一生,不也是在人生客旅中寻找归路吗?
紫罗兰色的茫茫夜空如大河奔流,云彩是河中的涡流,超大的月晕拥着明黄的半月,看上去胖成了圆月,星星们跳着罗裙舞;蓝紫色的群山奔腾,像在赶路;卷曲的白杨树枝叶挺立在风中,远处一栋直指夜空的尖顶建筑物(有点像教堂,但没有十字架)矗立。夜幕下,所有物体似乎都在匆匆赶路,仿佛在寻找回家的路途……这就是文森特·凡高在《星月夜》里给我们描绘的场景。
这幅画,创作于1889年。这位画家当时住在圣雷米疗养院(精神病院),他陷入恐惧和迷茫之中,几度崩溃。就在这看似最没希望的时刻,他不停地画,画出了一幅幅更成熟、更大胆、更震撼的作品。令人惊叹的是,生活灰暗,他手里的画笔却勾勒出一个鲜亮的世界。这一时期他的其他作品,也都不约而同地有旋转的线条、强烈的情绪和巨大的视觉冲击力,用笔粗犷有力,爱和渴望爱的主题呼之欲出。
一年后,他开枪自杀,后世人因此多将他看作疯子般的天才画家。但透过他的画,我看到他破碎心灵背后,那个渴望归家的孩子。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写下这几句话:
我们在孤独之中,企图与家人抱团取暖,却在一个个并不完美的家里像豪猪般互相伤害,陷入更大的孤独。直到我们的灵魂回到天父那里,才会停止漂泊。
我的人生,就像我曾经反复做的那个梦——从拼命逃离那个不完美的家,到不得不归家,最后是被爱吸引回家。幸运的是,梦醒时分,回家之路的尽头,祂伸开臂膀迎接我。
我们一起回家吧,好好安顿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再四处游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