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是什么?你或许没有想过。许多人喜欢庄子,作者独辟蹊径,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他。一起来读读,你绝对会被作者的学识震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但其实,庄子在这里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前些日子无意中看到知乎有网友提问:鲲到底是什么?有人认为鲲就是今天的鲸鱼,还有以图为证的,附和者甚多。以至于当一位学古代文学的朋友根据《尔雅》和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提出,鲲是鱼子的时候,大家很不能接受,口诛笔伐,吵了起来。
这很像我们在读书过程中常遇到的情形。当我们最初阅读的观感形成既有印象后,这种印象就会变成潜意识里的“真理”,于是当这种“真理”被挑战的时候,我们会万般不适。譬如,几乎所有预先看过小说的人,都会对小说的影视改编颇为不满;而倘若先看了电影、电视剧再读原著,则会对原著十分失望。
作为中国第一部词典,《尔雅》在第16篇《释鱼》中确实明明白白注释道:“鲲,鱼子。”给《尔雅》作注的人说:“凡鱼之子名鲲。”也就是说,至少在《尔雅》成书的战国时期,人们会把鱼卵统称为“鲲”。《国语·鲁语》亦有言:“鱼禁鲲鲕。”韦昭注:“鲲,鱼子也。”说的是,捕鱼的时候,不要捕捞鱼子、幼鱼,可见先秦老祖宗们就已经很重视生态保护了。
清代大学者段玉裁为《说文解字》的“鲲”字作注云:“鲲,鱼子也。内则之鱼子,言其未生者。鲁语之鱼子,言其已生者。”就是在这个文化体系下说的,他也同意鲲作鱼子解说。
这样一来,庄子这段话就很吊诡了!庄子说,北方的大海里,有一条鱼叫鲲,它大得无边无际,不知道有几千里。可其实呢,这不知有几千里大的鲲,是最微小、最不起眼的小鱼卵。
这不就是《逍遥游》下文所述的“小大之辩”吗?换个视角,小的其实是大的,大的在比他更大的面前,又成了小的。真理是相对的。
于是我们感慨,庄子把我们都戏弄了一番。这很符合他的性格。对于汲汲于世间权力、名望、富足、长寿而视域狭窄的人,庄子很刻薄地用蜩虫、鸠鸟设喻。小虫子小鸟觉得跳了一下,扑腾上树,仿佛天地的高度止于此。大吃一顿,一天不饿,怎么还有人为出远门准备三个月的粮食啊?所以蜩鸠们嘲笑南迁的大鹏,因为九万里的距离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大概我们对于我们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也是这么想的吧。
牢头阿义不理解即将赴死的夏瑜怎么就在牢狱里还嘟哝着“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明明就是个倒霉催的穷光蛋;茶馆里看热闹的人们也有些费解,“打不怕的贱骨头”反倒说阿义“可怜可怜”。可人们哪里有工夫和勇气去直面惨淡的人生,所以当其中一个人“恍然觉悟”出,夏瑜疯了时,大家便都松了一口气。秩序,重又恢复。(鲁迅《药》中人物及情节)
鲁迅用《狂人日记》和《药》向我们揭示了人类的逃避性自我保护心理:对于与我们不同的人,我们通常不是反思自我,而是将对方驱逐,排除到我们这个文明系统的秩序以外。最高明的排除,不是剥夺你的自由或生命权利,而是将你污名化,剥夺你的话语权和公信力。方法无非是,宣告你是“疯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不必用“正常”的逻辑对待,他的“疯言疯语”自然就无需费心倾听。
福柯《疯癫与文明》和美国好莱坞经典电影《飞越疯人院》讲的都是这个残酷的事实。
多么高明的办法,不用封杀,宣告有病即可。我都懒得跟你辩解,你和我们不是同类。不过,庄子有先发制人的气度。
庄子常常说,我和你们不是同类。但他不是在定罪,而是在逃离。
庄子的逃离是优雅的背影,留给梁惠王派来请他出山的两个使者。如果整本《庄子》果然都是庄周写的,那么他的自述是: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把这段对话剪辑得蛮有意思。一个人说他自己,不用第一人称“我”和谁谁谁怎么样,而是直呼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当作他者来写,冷静得有点生疏。这里头又藏着多少敏感的、细微的自尊心。
来请他出山的使臣其实措辞客气礼貌——“希望用国家的烦事让您受累”,不说提拔他去做官,而是放下身段说请他操劳做事。这比咱们今天领导任用下属,礼贤下士得多吧?
可是人家庄子,头也不回,继续钓鱼。
要知道,庄子不过是“漆园吏”,一个小地方的小吏,连县长都不算,官阶估计还不如国家图书馆管理员老子大。按说他没有任何政治资源做靠山,他谈的精神世界,又好像离现世的刀光剑影、国家竞争也很远很虚。
所以发小惠施步入仕途后都不免讥讽庄子的学问大而无用,于时无补:魏王送了我一颗大瓠树的种子,树长成以后结了大大的果子,这种子特别重、特别大;然而剖开想把它作水瓢使,却发现盛不了啥东西,于是我就把它扔了。(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逍遥游》)
就连庄子唯一的好友都说,你的思想看起来倒是浩渺广博,剖开来里头没啥可用的。用实用主义的工具理性看,庄子确实无用,文学也无用。
庄子呢,也不生气,倒是蛮机灵,顺着对方辩手的话往下说: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你既然有这么大的瓠子(我怀疑是硬壳葫芦之类的植物果实),何不绑在一起作成浮子,乘着它云游江湖,逍遥自在?瓠子以天地容身,哪里没有用处?
其实说这些潇洒漂亮话的庄子一穷二白,穷得要向监河侯借粮。人家掐指一算,觉得他没法还债,拒绝借给他,他只能跑去做草鞋维持生计。这是一个银行都不愿意给办信用卡的穷光蛋,有一天习大大派人请他出来做个部委领导,简直就是电影里才可能出现的白日梦嘛。
可是庄子呢?“持竿不顾”。拿着钓竿,一动不动。他看到了什么?他在想什么?
姜太公也曾垂钓江边,然而钓竿上没有饵。他在等君王派使臣来请他出山。儒家一辈子的理想,莫非为帝王师。后世柳宗元也“独钓寒江雪”,但却是舔舐伤口的自我赏玩,赏玩无尽的被贬黜、被放逐之怅然,因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地苍茫一老翁。
但庄子不是,他就是悠哉悠哉地钓着他的鱼。然后指着水问这两个使者,传说中的神龟是愿意僵死,被当作标本化石供奉在庙堂之上,受到万人敬仰呢?还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巴里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惜连使臣都懂的道理,我们今天多少聪明的高学历精英,竟然还没有领悟。说来汗颜,我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其他人呢?明知是领导的用人策略,还是因为夸奖了别人几句而心中不爽;明知是给人拉磨的驴,面对绩效的香饽饽还是拼了老命地给自己上套。一线城市里挣扎着买了车买了房,终于在家乡父老面前显得好像成了中产阶级;但只有自己知道房贷车贷负债累累,其实是给银行签了卖身契。
庄子一无所有,可是他一无所缺。我们一无所缺,可是却一无所有。
我常想,得要多么坚强,才能做到像庄子那样放弃?得要多有勇气,才能放弃拥有的欲望,从而获得拥有的自由?
有信仰的人,是因为在信仰的世界里,获得了可以对抗这个世界的另一套价值体系。而庄子的信仰是什么呢?他靠什么来逃遁这个世界的诱惑?
再读《庄子》,我仿佛从子虚乌有的大鲲(小鱼子)、仙得缥缈虚幻的姑射神人里窥见庄子内心世界的一角。
他渴望永恒,没有空间的边际、时间的界限;他追求自由,比列子还无所待的自由,那种不依赖于任何存在物、自指自立的自有永有;他欢喜纯粹,干净纯洁若雪,绰约如处子,吸风饮露,不染尘埃。
所以他在无比丰富的想象力中,构造了一个自由王国——他的无有之乡。
鲁迅说庄子写的是“人物土地,皆空言无事实”的“寓言”,胜在文字“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汉文学史纲要》);闻一多说庄子用“凑巧的、曲达圆妙的辞句”表现“精微奥妙的思想”(《古典新义》)。而我更觉得,庄子其实是在逃避,逃避现实秩序对于心灵自由的牢笼,逃避世俗蛀虫对精神纯粹的腐蚀;甚至是,妄图抵抗生命的限度,抵达某种超越性的自由与永恒。
很多年后,读圣书旧约。耶和华上帝吩咐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时,摩西问神:“我到以色列人那里,对他们说:‘你们祖宗的神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他们若问我说:‘他叫什么名字?’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呢?”
神对摩西说“我是自有永有的”,又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那自有永有的打发我来你们这里”。
英文版圣书的“自有永有”是“I am who I am”,直译或为“我是我所是”。
神对以色列人说:我就是我。我不依赖于任何事物,甚至不用任何名字来指称。
太霸气了!
不知道庄子所想往的无所待者,和圣书里的耶和华,是不是同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