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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04/2023
小泥人:女儿,我带你回家 | 小说专刊
作者:小泥人
泗州首屈一指的人物曹万斋,膝下孙辈只有一个孙女。这小女孩去城隍庙进香后便长睡不醒,危在旦夕。谁来解救这一家的危难呢?来读这篇小说。
清朝末年,在中国腹地的广阔平原上,有一座小小的县城,名叫泗州。此城建在高高的土堆上,一条护城河绕着城郭,内城棋盘布局,四方城墙各安一扇厚重的城门。
说起泗州首屈一指的人物,那不是县官老爷,而是曹万斋。曹家有良田百亩,又经营布庄、药铺、粮行;但曹家不仅是树大根深,更要紧的是这代家主曹万斋,是举人出身!曹老爷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且是拜见过巡抚,见过大世面的。这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哪个乡绅士人不想攀其为师长。
都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曹万斋行事却真有几分士大夫风骨。他常行善事,周济穷人,甚至被称作曹大善人。但世事岂能完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这样一个鼎盛人家,人丁却不旺。祖上三代都是单传,到了曹万斋这里,也只得一个儿子。而且曹少爷身子骨单薄,病殃殃成天进补,是个远近闻名的药罐子。
曹万斋在儿子十六岁时,为他定下了张员外家的玉秀小姐,婚礼操办得异常隆重。许多泗州百姓也是直到那天才见着这位“深闺”少爷;往后茶余饭后说起来,便叹这位曹少爷虽然体弱,却是身材颀长,眉清目秀,也不堕曹家门楣。
奈何进门三年,玉秀夫人的肚子是一点儿动静也无,于是曹万斋又为儿子娶了马老爷的孙女淑平小姐。又一年过去了,两位夫人依旧腰身窈窕如少女,这下曹万斋真急了。
贤惠的曹夫人见曹万斋忧思过重,便一改往日顺从姿态,给丈夫做了回参谋,说:“老爷,我有一妇人之策,兴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曹万斋惊道:“夫人有什么法子,尽管说。”
曹夫人笑道:“也没别的,只是我见之前给儿子抬进门的都是名门闺秀,脚裹得小小的,身子骨也娇气。依我看,要说好生养啊,还是那些身板硬朗、粗壮能干的。”
听了夫人的话,曹万斋心头一热,深觉有理。曹夫人见曹万斋动了心,就顺势举荐了一个烧火丫头,说此人常年单衣薄衫,却从未生过病。曹万斋也知道这个丫头,人长得端庄,只是有一双比男人还大的脚,常被人取笑;但听闻这丫头自己倒不在意,反而说脚大走得快,干活麻利。
此女叫毛丫头,当时穷人家的女孩十个里总有两三个叫这个名儿。名贱人好活,就像不求甘露不寻荫蔽的野花野草一样。曹万斋把毛丫头叫过来,给她改了一个正经名字:福梅。毛丫头本家姓金,从此便是金福梅了。福梅感激曹家的恩情,成了曹少爷的小妾。
福梅果然与先前两位夫人不同,很快就有了身孕。曹府上下顿时欢天喜地,曹夫人天天给福梅进补,曹老爷则恨不得把福梅供起来。
福梅怀胎十月一朝分娩,顺利诞下一个女婴。曹万斋听说是女孩,心里有点儿失望,但又觉得有福梅在,早晚能抱上孙子,便速速释怀了。
曹万斋新添的小孙女儿足有八斤半,生得高鼻红唇,漆黑油亮的头发盖在饱满的额头上。与许多刚生下来皮肤皱巴巴的婴孩不同,此女一出生就皮肤光滑、莹白如玉。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她身覆薄薄一层胎脂,不断散发奇香。
曹万斋拍案而叹:“此必贵人之相。”
得孙女如此,曹万斋向窗外举目,感谢老天开恩,眷顾曹家。
恰逢窗外晚霞如火,秋水映照残荷,池塘旁菊花盛开,空中倦鸟归还,此心此景正契合五柳先生笔下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深受触动的曹举人转过身,发话道:“我曹家的长孙女要名悠然,以后上天再赐我孙子,他便叫曹——南——山。”曹万斋又对福梅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妾,而是我儿三夫人。等你将来给我生了孙子,你就是大太太、大夫人。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了。”
曹家小小姐众星捧月般成长,果与一般孩童不同。她生性沉静,敏而好学。见孙女小小年纪便将《千字文》和《百家姓》烂熟于心,曹万斋就亲自教她四书五经。整个泗州城的人都晓得,曹家出了一个过目不忘的小神童,连一向谦逊的曹万斋都逢人就夸:“我这个孙女儿命格贵重,如果是个男子,非中状元不可。”
转眼曹悠然八岁了,福梅却再没怀过孕。曹万斋虽然失望惆怅,却也无可奈何,只道万般皆是命,并且加倍宝贝这唯一的孙女。
每逢初一十五,曹万斋总要到城隍庙上香。这天被孙女撞见,她撒娇卖痴也要跟去,平日孙女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曹万斋自然不会拒绝。福梅一向恭顺,当下便给女儿套了件崭新外衣,将女儿送到门口。只是当女儿和曹老爷一同乘上轿子时,福梅忽然心中不安。眼看轿子起行,小姑娘掀开帘子对母亲微笑,又招了招手,福梅却越发惊惧,心中一直念叨:神仙祖宗,保佑保佑。
回到府中,为了凝神,福梅亲自下厨为家人做饭。按惯例,曹万斋不到中午就会回来,女儿也马上就会回到自己身边,福梅正安慰自己,忽听得女儿的声音,说:“妈妈,我和牛头一起玩儿呢。”
福梅一转身,见果然是女儿,心中一块大石忽忽落了地,便没在意女儿的话,只当是童言童语。福梅嗔道:“怎么就你自己,也没个人跟着?”但小小姐好像没听见,径直走去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倒头睡去。福梅见状心想:她一定累了,就让她睡吧。
天快黑了,曹万斋才匆匆回来。下了轿子就直奔正厅,将家丁都召集起来,要满城去寻自己失踪的孙女。福梅在自己院中听见外头人仰马翻,便叫了一个仆人问话。哪知那仆人正好是个陪曹万斋上香的,此刻正要去领罚。
一见福梅立即跪下了,哭着说:“金夫人,您还不晓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姐忽然就不见了!我们陪老爷跪下磕头时,小姐还是跟我们一起磕的,等我们抬起头,小姐就不见了。庙里庙外都被我们找遍了,就是没找见小姐。问了庙祝香客,也全都没看见,老爷都快急疯了。”
福梅听得莫名其妙,便去见曹万斋,说悠然已经自己回来了,正在床上睡着呢。曹万斋自然难以置信,当即跟着福梅来到小小姐的塌前,见孙女真真酣睡锦被中,方信了福梅的话。
曹万斋仔细察看孙女,觉得她未免睡得太沉,待问清孙女是何时躺下的,便又觉得这一觉睡得太久。曹万斋俯身摸了摸孙女的额头,小姑娘并未发烧。他轻声呼唤,悠然仍是不醒。福梅便在床头坐下,将悠然搂起轻晃,悠然依旧不醒。福梅和曹万斋觉察不妙,便掐按悠然的人中穴,却毫无作用。
当天全城医家都被曹家请去,折腾了一宿,最后都束手无策。曹万斋将孙女失踪的经过仔细想了,又结合福梅的补充,最终认定:孙女儿这是撞邪了。于是郎中大夫被扫地出门,各路神仙神婆开始在曹家开坛做法。
哪怕外面锣鼓喧天,悠然一点反应没有,就那么静悄悄地睡着。因为水米不进,小姑娘两颊的红晕渐渐褪去,丰满的两腮开始凹陷。
说来也怪,一个成年男子没有水也撑不过七天,但这个八岁大的孩子虽然气若游丝,瘦骨嶙峋,却连着三个月就这么不吃不喝地活着。
曹府愁云密布,人人自哀,尤其是福梅,因日夜守在女儿床前,已经形容枯槁,与原先判若两人。这天,福梅夜半惊醒,照例点灯察看女儿的时候,惊见女儿漆黑的头发掉落满床,病躯光秃支离如冬日的小碧桃。母女连心,福梅嚎啕大哭,说:“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不如我先死吧!”
最后一次抚平女儿被褥上的褶痕,趁天蒙蒙亮,福梅孤身出城,来到护城河边。初升的太阳开始辐射热量和光辉,但对于福梅来说,心中的日头已永远沉下了。
福梅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河心走去,水刚过膝时被人扯住衣领,此人力气大得让她一下歪倒在河滩上。福梅在浅滩上挣扎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抬头一看,见揪住自己往河滩上拖的是个少年人,穿着破旧的衣服,不远处还有几只羊。
原来是个羊倌。
羊倌累得一屁股坐在福梅旁边,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不要死,你知道耶稣吗?就是洋人的神,你有什么难处,就试试求耶稣吧,试过了再死也不迟。”
福梅突然仰天嚎啕,说:“谁都救不了我的女儿,她就要死了,啊啊,才八岁啊,就要死了!”
等福梅哭声小了,少年羊倌轻声说:“我曾是天生的瘫子。”
福梅止住了哭声,满脸涕泪地瞪着羊倌。
羊倌笑着说:“是真的,我叫金顺,住在小于口,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原本我的脚比皇帝都金贵,打从生下来就没挨过地,腿更是细得像麻杆儿。那块的地痞癞子都管我叫“顺不溜”,骂我是个挪不了窝的人。后来我娘信了耶稣,她向耶稣祷告,耶稣就叫我的腿好了。”
福梅心中蹿起了一团火,但想起了家中的情况,心中的火焰又几乎熄灭。福梅忧心忡忡,说:“恐怕洋神不会向我们显灵。你不认得我,我是北边曹府里曹少爷的三夫人。我们家老爷最恨洋教,总说它叫人抛弃祖宗、搅乱纲常,是蛊惑人心、祸乱天下的坏东西。老爷不仅在家里骂洋教,还赶走几个信洋教的佃户和佣人。我听说无论是曹家的粮油店还是药店,都不许卖东西给洋——给你们。”福梅本想说洋教徒,但因着羊倌的身份,半途转了个弯。
羊倌听了,不但不愤怒,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你既然想救你女儿,就听我把耶稣的事说一说,等你听完了再琢磨他肯不肯帮助你。”
少年站起来,对福梅伸出手,说:“走吧,一边走一边说,羊儿还要吃草呢,阿——嚏!”
那天,羊倌对福梅讲了创世神为了解决人们的痛苦来到世间,转生为人,且死去的事。福梅觉得这个故事荒唐透顶,一个字也不能信,但一股暖流在福梅心中澎湃,让她的眼泪止不住流淌。
在这个一点不能信的故事里,她多喜欢耶稣对一个惭愧不已的贪官说“今天我要到你家了”,还喜欢耶稣温温柔柔地问一个瞎子“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当听到耶稣临终前为害他的人祷告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时,她的心都要碎了。但福梅最最最喜欢的是一个外族女人的故事,她请求耶稣救她被鬼附身的女儿,为此一直跟着耶稣,不住在他身后央求,最后耶稣对她说:“妇人,你的信心是大的,照你所要的,给你成全了吧。”
经过三个月的折磨,福梅感觉太阳又一次照耀在她身上。就在那一天,福梅跟着羊倌向耶稣祷告,成了一名基督徒。
福梅满怀喜悦地回到曹府,将遇见的事告诉了曹万斋,并拜托曹万斋请洋人教士到家里来为悠然祈祷。曹万斋听了不但不欣喜,反而勃然大怒,大骂福梅数典忘祖。他吩咐下人将福梅关锁起来,还派护院去教训那个妖言惑众的羊倌。
福梅无法,只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窗来到女儿房间。她跪在床前,握着女儿的手向耶稣祈求,她心灵的最深处一直回响着那个外族女人的故事:那个女人的女儿被鬼附着,很苦很苦,就如她可怜的女儿;那个外族女人生在敌对神的民族,就如她身在仇视耶稣的家族;耶稣因着那个外族女人不住不住地恳求,就让她的女儿好了,所以耶稣也会听她——另一个母亲的祈祷,不是吗?
福梅废寝忘食地向耶稣祷告,不住哭泣,重复说:“耶稣,狗也吃它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儿,狗也吃碎渣儿!”
天快亮的时候,悠然依旧没有丝毫起色。再待下去就要被发现了,福梅几乎绝望了,她伏在女儿的榻上,有气无力地说:“耶稣,如果你不肯救我女儿,就把我和女儿一起带走吧。”
就在此时,一只小手轻抚福梅的头顶,随即,福梅听见女儿银铃般的声音说:“妈妈,耶稣领我回家了。”
福梅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坐在床上,虽然瘦得像个大头娃娃,但是神采奕奕、笑容甜美,就像一棵初春刚鼓起芽苞的小碧桃。
福梅一把抱住女儿,大声呼喊:“耶稣救活你了,耶稣听我的祷告了!”
小小姐忽然痊愈的消息传遍了曹府,曹万斋和其他人聚集在悠然的卧室。曹万斋抱起孙女儿左看右看,一把年纪,老泪纵横。
悠然已经喝了一碗清粥,这会儿精神正好,她急不可待地从爷爷怀里挣脱出来,要跟担心她的人分享她的奇遇。
原来进香那天,小悠然在大家磕头的时候,一抬眼见庙中的牛头对她眨眼,她觉得有趣,就也冲它眨眼。牛头便朝她走来,拉起她的手。顿时她忘了爷爷,糊里糊涂地跟着牛头走了。接着牛头牵着她去了好多地方,她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像做梦似的。
幸好一天,牛头说要带她回家。小悠然这才想起了家人,想起了抱着她教她读书的爷爷,躺在床上给她讲故事的父亲,还有府里唯一会凶她教她规矩,但却是她最爱的母亲。可牛头说的家却是城隍庙,这回庙里其他面目狰狞的鬼怪也活了过来。牛头指给悠然一张供桌,只见四个女孩儿坐在莲台上,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她们中间还有一个空的莲花,牛头对悠然说那是留给她的。
这回悠然是真的怕了,哭闹着要回家。众鬼怪凶相毕露,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吃掉的时候,一道白光照射进来,城隍啊、小鬼啊、牛头啊,刹那都不见了。一个穿白衣的男人出现在悠然眼前,向悠然伸出手,手上还有很严重的伤。悠然从没见过这个人,心里却一下就明白他是真正的神,是专门来救她的。他抱起悠然说:“我是你的主,我的名是耶稣。女儿,我领你回家。”然后就将她送到了福梅身边。
听完前因后果,曹万斋便带领全家跪在地上,向耶稣祷告:“耶稣在上,我曹万斋是个老匹夫、老顽固,我愚不可及、有眼不识泰山。我害了您那么多信徒,做了那么多糊涂事,您却救了我们曹家唯一的孙女,您的天恩宏德,我做牛做马也无法偿还。从今往后,我们曹家再也不拜别的神,曹氏一族只有救了我孙女的神——耶稣!”
在曹万斋的命令之下,曹府所有神像都被砸碎了,其中不乏一些贵重之物,此举震惊泗州。曹万斋又把宣教士请来讲解圣经,最终,曹家从上到下都受洗成了基督徒。此后,曹万斋又发挥自己的影响力,领着许多乡绅富户信了耶稣。
三年后,福梅生了一个儿子,曹万斋给孙子起名曹南山,小名唤作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