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何赛喜欢泡在水里。这项爱好始于小学三年级的暑假。父亲何军是个警察,忙于上班抓人,没空管他,便将他送去市少年宫。他学过画画、游泳、钢琴、篮球、吉他,最喜爱的还是游泳。
他喜欢坐在水底,置身于水的怀抱中。水中的世界温柔又触手可及,让他感到满足。初中时,他开始去柳叶湖游泳。高中时,他下到了洞庭湖。无聊的时候,他独自去湖边,一次次潜到水底,瞪大眼睛看那晶莹透亮的水世界。湖里有无数鱼、虾、乌龟和野鸭。他喜欢和它们碰头,默默打个招呼。多少个秋夏黄昏,夕阳染红了湖水,筋疲力尽的他躺在水面上,看白鹭与彩霞齐飞,优哉游哉。
拿到大学通知书那天,父亲骂他:“要是你把泡在水里的时间用去学习,就不会考这么个三流大学!”他懒得反驳。毕业后五湖四海玩了一年。日子总缺点儿什么。
玩乏了,他在酒吧找了个驻唱的工作,昼伏夜出,还能避开白日和太阳。父亲骂他不思进取。他回敬了一句:“你进取!你能干!车子房子都替我买了,坏人都被你抓进监狱了,好人被你吓得不敢出声,你说我还要进取啥?”父亲气得砸了电视机。他好不容易爬到市委统战部部长的位置,回家竟被儿子奚落。
“你那么喜欢泡在水里,哪天可别淹死在水里!”气急败坏的父亲吼道。
“死在水里,总比死在官场里强!”他一句话就封住了父亲的嘴。
连日降雨,河水上涨。奔腾的洪流淹没了湿地公园的边径。雨一直下,小城笼罩在雨网中。何赛兴奋地下到河里,逆流而上。浑浊的洪水像千臂怪兽,一次次把他推向下游,可他一次次抓住岸边的芦苇,稍微歇口气后继续逆流而上。人活在地上,如果随波逐流,那还不成了死鱼一条。不时有木块、泡沫箱、垃圾袋漂到他眼前,这令他非常厌恶。
岸边行人稀少。“小伙子,好样的!”陌生人在给他喝彩。
离预设的目的地不远了。就在他以为胜利在望时,一股急流冲来,如千军万马把他挟裹而去。洪水涌进他的喉咙,他的手脚僵硬如铅块……等他再度睁开眼时,发现天变了。
02
他活了下来,可救他的小伙子却死了。死者叫杨慕溪,在附近一建筑工地做工。
事发第二天下午,父亲请了假,怀揣二十万块钱,逼他换上黑衣,一起去杨家道谢。父亲说,若他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拿出五六万也就够了,可他是个部长,出手太少,怕是会落人话柄。
父亲还打算通知官方媒体记者去采访报导,追认杨慕溪为见义勇为的英雄。何赛听了,说:“人都死了,追封他做将军总统都没用!”父亲发怒了,说:“要不是为了救你这个混账,别人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死了!”他回敬道:“不救我这个混账,他就能长生不死了吗?自己没什么本事,还逞能去救人,我看他说不定是个傻子!”
走进杨家大门,见棺材停在堂屋中央。一群人在忙着往墙壁上张贴什么。他们面色凝重地干着活,没人理会他们。南墙已经布置好了,正中央挂着一面大旗,旗帜上绣着红十字架,两边还贴着对联。
棺材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谢绝磕头”。何赛学着父亲的样子,在棺材前鞠了三次躬。父亲开始找人谈话、慰问,试图快速解决问题。那是他的长项。
何赛走到屋檐下,坐定。原来杨家是基督徒家庭。他想起一个叫吴大卫的大学同学,基督徒,脖子上挂个硕大的十字架。有一次,他想跟吴大卫去教会感受一下,可被拒绝了。后来,他觉得吴大卫和漂在水面上的死鱼泡沫区别不大,便打消了去教会了解的念头。
基督徒认为,信耶稣的人死后去天堂,而天堂是美好无比的。按照这个理论,杨慕溪是去天堂了。如果杨家父母都认定儿子去天堂了,心里应该不会太难过吧。他想,或许这就是屋里没哭声的原因。
父亲在和主事的男人说话。男人姓王,六七十岁模样,是个退休医生。其他人称他“王长老”。得知父亲是统战部部长后,王长老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些。父亲提出要见见杨慕溪的父亲,王长老说:“杨弟兄夫妻俩哭一天了,哭晕过去好几次,还在床上昏睡。我去看看他们能不能见你。”
过了一会儿,王长老出来,领何军走向里屋。
何赛坐在板凳上,如坐针毡。他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音乐,努力用音乐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个保护罩。当他不能泡在水中时,只能泡在音乐里。暴露在人群中常让他不安、惶恐、愤怒。音乐取代波浪,为他营造出一个避难所,把其他人隔在外头。他独自在里头,觉得清静。
突然,一双粗鲁的手抢走他的手机摔在地上。他惊讶地抬头,想看看这个无礼的人是谁。
一个蓬头乱发的女人睁着血红的眼睛,抓住他的肩膀,哭嚎道:“就是你!就是你!你为什么要跑到河里去啊?你要是不去河里,我儿子就不会死啊!我家慕溪才19岁!他才19岁啊!你为什么要去河里啊?你这个坏伢儿!”
“你干嘛要骂我?我又没求他救我!谁叫他那么傻的?”何赛怒声道,“再说,你们不是相信他去天堂了吗?”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怪物。何赛觉得她的眼中将要喷出血和火来,还有水。
“你这个混账东西!”父亲怒声骂道,一巴掌打到他脸上。
杨母突然对着棺材跪下,双手捶打着水泥地,哭嚎道:“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为什么要救这么个坏东西?我的儿啊,我恨不得替你去死——主啊,为什么啊?”
何赛捡起手机,起身就往外冲,想赶快逃离这里。聚集在坪子里的人纷纷起身,拦住了他的去路。男男女女,很快汇成人墙,把他层层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想绑架吗?”何赛冲着人群大喊。
“小子,别人救了你,你就是这么感谢的?你还是个人吗?”
“救条狗,狗都晓得感恩。这家伙猪狗不如吧。”
“你刚才说谁傻?你这个畜生,给慕溪提鞋都不配!”
“人模狗样说的就是你!”
“你今天不给个说法,别想跑!”
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语,矛头都对准了何赛。
何赛转身寻找父亲。父亲蹲在杨母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在说些什么。杨母还在不停地哭嚎。她的哭喊不是从嗓子发出,而是从肺腑里喷出,又如霹雳在空中炸裂开来。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何赛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又卑鄙。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今天不能走,要守夜,要送葬!”
“让他去把慕溪家的田耕了!”
“他耕田?田耕他还差不多!”
“晒坪那里有堆木头,是慕溪没劈完的。你去把那堆木头劈完吧!”
“对!劈柴!守夜!送葬!”
突然,从堂屋里传来父亲的一声呐喊:“杨嫂子脑壳撞出血来了,快来人啊!”
何赛扭头望去,只见父亲托着杨母鲜血淋淋的头,跪在地上。何赛的心颤抖了一下。
几乎所有人都快步向堂屋奔去。何赛心一横,正想伺机逃走,胳膊却被抓住了。两个中年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说:“小子,别想跑,进屋去!”
他被拽着走进堂屋。杨母额头上鲜血直流,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一个男人走过来,恶狠狠地推开何军的手臂,抱起杨母走进了内屋。
“你不要死啊!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可怎么办?”何赛在心里默默呼喊。
03
堂屋里恢复了肃静。何赛移到墙边,可墙壁无法像波浪一样把他藏起来。他感到不安、自责、愤怒、无聊,又想不出为何落到这田地,便竭力寻找能让自己藏身其中的事物。
他不敢看那盖了一半的棺材。墙壁上挂满了锦缎制成的字幅。他斜着头,逐一阅读那些字幅,心中默念着。读了两遍,还没人来理睬他,他只好读第三遍:“我信上帝,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我信我主耶稣基督……我信永生。阿们。”慢慢地,他感到这些字似乎鲜活起来,像一个个奇妙的音符将他围绕,又像温柔的湖水将他托住。
“别愣在那儿了。去,跟这位大哥去劈柴!”父亲的命令把他拉到现实中。
天阴沉沉的。一条溪流从屋前流过。上游有座桥。河流对岸,山峰拔地而起,葱茏秀丽,山巅云雾萦绕。一群白鹭在林间翩翩飞舞。更多白鹭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树梢,似乎也在聚会。
何赛拿着那人给他的斧头,半晌才劈开一块木头。他第一次劈柴,第一次触摸树的年轮。有一根圆木,木质米白,黄褐色的年轮密密匝匝地罗列开来,神秘又美丽。
他弯腰数了数,数到19时忽然记起这是杨慕溪的岁数,就数不下去了。他放下斧头,坐在木墩上,突然想去问问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他想对他大喊:“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救我?你舍身取义了,把我从一团泥变成了一坨狗屎!”
他不能喊出来,只好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劈柴上。
坪子里人来人往。红色帐篷搭起来了。有人架设音响,有人摆放桌椅,有人架锅炉案板。父亲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给人递烟,帮着拉电线,接了根长水管到坪子里。西装革履的父亲在一堆村民中像个特务。
有个男人走过来,喊话道:“小伙子,快点劈,等着烧火做饭!”
何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人们的闲话清晰地钻进他耳中。他们说起杨慕溪,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勤快、孝顺、懂事、脾气好……说完了杨慕溪的好话,他们说起他的坏话,声音更大了。他无言辩白,只能一斧头接一斧头地劈,故意把柴扔得噼里啪啦响。有人说,医生给杨母敷了药,没有大碍。这让他松了口气。
劈累了,他把斧头一扔,往屋后走去,想清静一下,顺便找个地儿撒尿。屋后也是山,不高。山和楼房之间的空地上,有一间旧土坯房,门窗漆黑,窗边堆满稻草和农具。他走过去,心想这准是厕所。
门上挂着把坏锁。他取下挂锁,“砰”的一声推门进去,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床上。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老人坐了起来,大声道:“慕溪,你回来了。”
何赛怔在门框边,说:“奶奶,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慕溪。”
老人揉了揉眼睛,说:“你过来,让奶奶看一看。”说着,她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
何赛仔细看了看老人的眼睛,心生疑惑。他艰难地走到床前,不知如何是好。
老人摸索着抓住他的双手,竟然笑了,说:“你的手掌好像细嫩些了。工地上干活累不累?”她的声音响若洪钟,震得何赛耳根子发麻。
何赛清了清嗓子,道:“不累。”
“你大点声讲。你不晓得我耳朵快聋了吗?”老人说。
“我不累!”他对着老人的耳朵大声喊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抽回自己的手,起身逃出小屋。关门的时候,他看着挂锁想了想,还是照旧把锁挂了回去,确保老人不会自个儿走出来。
他找了个僻静处撒了个尿,想了想,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这个地方他实在待不下去了,他必须离开。
“你把那二十万给他们了吗?”他问。
“我要给他们,他们不肯接,也不知是不是嫌少。那个长老说,命可是钱买不到的。”父亲吐出一口烟雾,“现在是网络时代,抖音时代。如果我们现在走了,将会成为一大丑闻。到时,我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还会影响我的工作。”
“你就不能多给些钱吗?”
“你以为我是取款机?”父亲怒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存款机吗,部长大人?”他回怼了一句。
父亲扔掉烟蒂,捏紧了拳头。看着父亲想打他又不敢打的样子,他就特别解气。
“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吵架!老老实实呆着,他们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何赛又抓起斧头,希望这些木头永远劈不完才好。
直到有人喊他吃晚饭,他才放下斧头。吃完饭,他去到后屋,从窗户缝隙向里瞄了一眼,只见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他赶紧转身装了一大碗饭和菜,进屋塞进老人手中。
“慕溪啊,这个屋里只有你还记得奶奶!”老人说,然后笑了。
“嗯,奶奶,你吃饭。”何赛大声道。
天色暗下来,村民陆续散去。王长老走来,面色似有些为难,说:“何部长,这里也没好地儿给你们睡,你们开了车,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我和我儿子本来准备守夜呢。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回去一趟,明天一早再来。还需要些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一车买回来。”父亲说。
“没什么需要买的。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尽管说。”
“明天我们开追思布道大会,请何部长看在杨慕溪小弟兄的份上,不要干涉我们。”
何赛看见父亲点了点头。
“以前你抓过基督徒吗?”回家路上,何赛问父亲。
“抓过。他们非法聚会,无证传道,本来就该抓。这是我的工作。”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赛走进杨家大院,发现坪子里聚集了上百人。
身穿白袍的唱诗班列队站立,正在唱歌。看见两人来到,王长老立刻迎上来,请他们坐下。一曲唱完,管弦乐队上台了。长号、短号、萨克斯、大鼓、军鼓、电子琴,一齐奏响。他走了一圈,又绕到大门边看了一眼堂屋,发现十字架下面的桌子上摆满鲜花,花丛中摆着杨慕溪的照片。
他不敢细看,调转脚步去柴堆边,抓起斧头。他觉得这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父亲找到了每项事务的主理人,声明需要结账只管找他。他拿出公文包里的一沓红包,发给每个做工的人。王长老上台布道的时候,他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着步子。
中午,太阳出来了,坪子里坐满了人。吃过午饭,何赛去小破屋前瞧了瞧,发现破锁依然从外面挂着,老人正在吃饭。他没进去,转身悄悄走了。
他继续劈柴。他总得做点什么,让那些人明白他并不是畜生。今天他戴了顶黑色球帽,不想让自己像动物一样被人观赏。
唱诗班的人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赞美他们的上帝。有个人唱跑了调,声音还特别大。演奏乐器的人都没经过专业训练,顶多算入门水平。弹电子琴的那位只会三个和弦。鼓手以为打鼓的诀窍在于声音越大越好。这使得他们的歌声像一锅大杂烩。
他一边默默嘲笑他们,一边竖耳聆听。有那么一瞬,他气得把斧头一扔,真想把他们赶走,然后取而代之。
他们就这么唱啊唱啊,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直唱到日落西山。太阳像一个红色的火球,倒映在小河下游水面。白鹭飞来了,在霞光中翩翩起舞。何赛站在坪子的水泥墙前,看着这青山绿水、夕阳白鹭,心想这真是个好地方。
突然,他看见围墙上涂着一行字: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他注意到“慕溪”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杨慕溪也曾站在这里,看这青山绿水、夕阳白鹭。可如今他死了,换了他站在这里。他感到心脏一阵胀痛,仿佛有个气球在胸腔内鼓起,膨胀着要爆炸开来。
天黑了下去。星星亮了起来。
亲朋各归各家,只留下少数至亲和信徒准备守夜。音响在播放赞美诗。厨子把炉灶收拾干净了。父亲找到他,命令他进屋去守灵。
才八点多,他走进堂屋。屋里多了些花圈,百合花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墙两边坐着不少人。右边一拨人各捧圣经,在用塑料普通话朗读经文;左边一拨人在玩手机,嗑瓜子。父亲走到左边坐下。何赛迟疑了一下,搬着板凳坐到了右边,正好靠近王长老。
王长老瞥了他一眼,目光并不友善。何赛别过头,望着门外。一只猫跳到饭桌上,眼珠子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电子琴还在原地,上面盖了块红纱巾。有人开始打哈欠。父亲靠着墙打瞌睡。信徒们读经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有人起身,说要进屋打个盹。
父亲走过来,说要去车上拿点东西。何赛跟随父亲起身,去车里拿了袋速溶咖啡,冲了喝。再进屋,发现守灵的人去了大半,只剩右边几位老人,包括王长老。老人们靠着椅背,眼皮都在打架。父亲拿东西没回来。何赛想,不到天亮,部长大人是回不来的。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守就行了。”何赛说。
“你不会害怕吧?”一位阿姨惊醒过来。
“我不怕。”他说。
他为何要怕一个舍身救了自己性命的人?王长老进屋后又折了回来,递给他一本书:“这是慕溪的圣经,你拿着。”
何赛拿着书,久久凝视着花丛中的照片:杨慕溪坐在一棵树上,笑容满面。
“现在只剩你和我了,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救我?”何赛轻声问,“我的父亲只想升官,我的母亲丢下我去美国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没人回答他。他问了一遍又一遍。
泪水落在膝头的圣经上。他用袖子擦干,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三行字:
祂为我死,
我为祂活。
——杨慕溪
星星睁大了眼。银河系如一条发光的小溪,在天上流淌。何赛走到电子琴边坐下,把圣经贴近身体放好。他脱下球帽,伸出双手。手掌磨出了血泡,有点痛。他按下琴键,边弹边唱。
心中响起对杨慕溪说的话:“今夜,我只唱歌给你一个人听。从今以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没劈完的柴,我替你劈。你没唱完的歌,我替你唱。你的耶稣若是真的神,我愿意认识他。”
第三天清晨,何赛一身黑衣,走在送葬的队伍后面。溪水边的树墩长出了新绿枝条。一只灰鸽子叼着枚嫩芽,落在桥栏上。春风吹过水面。何赛跨过石桥,向白鹭飞舞的高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