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求生达人贝尔·格里尔斯曾谈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带许多人进入荒野,起初,大家喜欢谈论工作、成就和引以为傲的经历。随着寒冷、疲惫和身体的不适袭来,这些外在的身份和光环渐渐失去分量。到了第二天,人们谈论的往往是父亲、孩子、心里牵挂的人,以及平日很少提起的恐惧。
格里尔斯发现,荒野能让人放下伪装。当人不再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谈话便回到生活中最牵挂的事情上。荒野求生节目和许多荒野题材的电影,也常常让我们看到生命深处的真实。寒冷、饥饿、伤痛与危险,使人意识到自己的有限,也开始认真思考什么值得守护,谁是自己牵挂的人,什么样的情感能支撑自己走过困境。那些平日容易被忽略的爱与关怀,此时显得格外珍贵。荒野让生命的本相显露出来,也让爱所具有的分量变得具体可感。
这也让我想到圣书中的旷野。为什么许多重要的生命经历都发生在那里?以色列人在旷野学习信靠,摩西、大卫和先知以利亚也曾在那里经历磨炼。艰难的环境使人放下熟悉的依靠,正视自己的软弱,也重新认识创造者。旷野虽有苦难,却能让人看清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事物。
带着这样的思考看大卫·艾耶(David Ayer)执导的最新电影《野兽之心》(Heart of the Beast),我对影片中的荒野有了另一层理解。
伤痕中的信任与托付
电影讲述了退伍军人詹姆斯与军犬奥丁在阿拉斯加荒野中求生的故事。主人公詹姆斯(布拉德·皮特饰演)曾经历战争,始终受到战场创伤的困扰。退役后,他带着奥丁踏上旅程,希望远离过去,开始平静的生活。不料途中遭遇空难,一人一狗被困在荒无人烟的原始荒野。严寒、湍急的河流、茂密的丛林和随时可能出现的野兽,使求生变得异常艰难。恶劣的环境也让詹姆斯深埋心底的伤痛再次浮现。
奥丁同样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痕:牙齿受损,腿部曾严重受伤,行动受到限制。多年的共同服役,让詹姆斯熟悉它的习惯,知道它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行动不便,也懂得如何照料它的旧伤。长期并肩作战建立的信任,使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
在荒野中,这份情谊经受着新的考验。面对棕熊和狼群,奥丁曾不顾安危保护主人。詹姆斯受伤时,它也始终守在一旁。一人一狗都带着战争的伤痕,却始终彼此守护。影片对白不多,许多情感藏在眼神和动作里。
临近尾声,詹姆斯伤势严重,无法继续前行。离别时,奥丁久久守在他身边,轻舔他的脸,发出哀鸣。后来,一位开皮卡的女士发现了奥丁,从它的背包里读到詹姆斯留下的记录,最终决定收养它。片尾字幕写道:“许多军犬退役后被爱心家庭收养,开启了新生。”
电影中人与狗的故事令许多观众深受触动,而奥丁这种无言的陪伴,让我不禁思考:动物之爱也是爱吗?我们习惯从人与人的关系中理解爱,却很少认真思考,人类与其他受造生命之间的情感,是否也值得我们珍惜。
圣书记载,创造者创造天地万物,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动物在受造秩序中有自己的位置。创造者将管理大地的责任交给人,人因此拥有了照料和保护其他生命的托付。诗篇第8篇也提到,人蒙创造者眷顾,并受托管理祂手所造的万物。这份托付包含着责任,也提醒我们谦卑地看待其他生命。
箴言12章10节说:“义人顾惜他牲畜的命。”一个敬畏创造者的人,应当懂得善待自己所照管的动物。动物的生命有其价值,人的权柄也不能成为任意伤害它们的理由。
在照料中学习承担责任
几千年来,狗一直陪伴在人类身边。它们帮助人们狩猎、追踪、放牧和运输,如今更多时候成为家庭中的伙伴。狗的寿命比人短,我们看着它们长大,陪它们走过生命的不同阶段,最后也不得不面对离别。它们给人的情感常常十分直接:主人回家时,它们摇着尾巴迎上来;人情绪低落时,它们会靠近身边;即使主人偶尔忽略了它们,过不了多久,它们又会跑过来寻求亲近。
这种感情当然不能简单等同于人类的爱,却足以让我们重新思考爱。狗的忠诚、亲近和宽容,让人看见生命之间可以有怎样的信任。雅各书1章17节说:“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对许多人而言,一只狗的陪伴,就是生活中一份美善的恩赐。它无法替人解决所有难题,却能在孤独中给予安慰,在平常的日子里带来欢乐。
我曾遇到一位无家可归者秦叔。他每次参加聚会,结束后都会出现在门口,中午也常和我们一起吃饭。外面,他的狗趴在自行车旁的一张毯子上。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狗,体格健壮,精神也不错。秦叔靠打零工换取食物,有时挣点钱。他和狗每晚露宿在桥洞下,或在野外找地方过夜。那只狗既是他的伙伴,也替他看守身边的东西,闲杂人等不敢轻易靠近。他们形影不离,在艰难的生活中彼此依靠。
有一次,我和秦叔聊天,想进一步了解他的生活。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狗很有保护意识,突然起身朝我扑过来。狗立即冲到我们中间,对着我吠叫。秦叔笑着安抚它,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只狗并不懂得人类的社会身份,也不知道谁有多少财产、多少成就,它只知道自己的主人和眼前的人发生了冲突,于是本能地站出来保护主人。秦叔的生活并不容易,但他把这只狗照顾得很好。狗给他陪伴和保护,他也尽力给狗食物和安身之处。两个生命彼此依靠,生活变得不那么艰难。
还有一位朋友,很爱养宠物。她生活很忙,但每天晚上都会赶回家陪她心爱的宠物。她解释说:“它们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一到家,它们就像开欢迎会一样。狗狗拼命摇尾巴,把它最喜欢的玩具拿给我,让我陪它玩;猫则缠着我的脚踝和腿。不管它们正在做什么,也不管我多晚到家,它们都特别热情,而我就是它们全部的关注焦点。如果我心不在焉或匆匆忙忙,它们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意识到该跟它们打招呼为止。”
不过,宠物在她生活里的角色,也会反过来照顾她。当朋友工作太投入时,猫狗会“骚扰”她。“我可以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完全忘记时间。狗会过来用鼻子拱我,或者觉得该休息了,就把球叼给我。猫会走过来,躺在我的键盘上,或者趴在我正在写的东西上。如果我在看书,它干脆跳上来,趴在书上。我什么时候忙过了头,宠物总能给我提醒。”动物不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需要,却会以亲近、等待,甚至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举动,提醒我们停下来,留意它们,也留意生活。
我也想到,照顾动物的过程,会改变人的生活态度。一个人每天要记得给狗准备食物,带它寻找安全的住处,留意它的身体状况,就不能只顾自己的需要。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包含着付出、接纳、责任和陪伴。我们从中学习怎样关心一个生命,学习怎样对待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需要的生命。
最后剩下的,依然是爱
当然,动物的爱不能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能承担创造者才有的救赎角色。狗无法医治所有创伤,动物也有自己的本能和局限。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感谢创造者借着受造世界赐下的美好。祂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祂的恩典临到各样的人。我们在受造世界中领受的许多美好,也提醒我们留心创造者的美善与恩慈。
影片中有一幕让我印象很深:詹姆斯与奥丁在林间露营,偶遇一位独自划独木舟旅行的老人。篝火旁,詹姆斯与老人闲谈,战争岁月以及他和奥丁共同经历的过往渐渐浮现。临别时,老人送给詹姆斯一本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
这本书与电影故事形成了某种呼应。小说的主角犬巴克被带到严酷的北方荒野,在暴力与生存法则中历经磨难,也曾在约翰·桑顿那里重新感受到信任与温情。詹姆斯和奥丁也有相似的经历:他们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彼此熟悉对方的习惯,也共同承受过危险与伤痛。对詹姆斯来说,奥丁早已超出军犬的身份。它熟悉他的指令,陪他走过那些难以向人诉说的日子。人与狗之间的信任,经过生死考验。
后来,詹姆斯翻开这本书,看到老人用笔圈出的一句话:“见过了最深的残酷,熬过了最坏的一切,最后剩下的,依然是爱。”圣书也说:“爱是永不止息。”荒野让人看见自己的有限,也让人重新辨认生命中真正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爱。
祂让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祂的人得益处。我们从人的爱中认识恩典,也可以从一只狗的忠诚与陪伴中,学会珍惜生命、善待受造世界。我们也当以感恩的心领受创造者赐下的生命,善待那些与我们一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受造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