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唤
- 2026年09月21日
马睿欣 | 遇见凿出自由的人
120年前,在一片被判为无法栽种果树的废地上,他凿出了第一个洞,也凿出了自己的梦想和自由。让我们一起来看。
笔尖触动人心,生命影响生命。请查看文末海报,了解GR01《文字人的基本功》。
原只是北上送大女儿回学校,因不想太快告别,在途中刻意多停留了一晚。本来非常确定弗雷斯诺(Fresno)这个城市除了住宿便宜些,没啥可玩,却无意间在网络上搜到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我便提议绕过去看看。
车子停在路边,看到的是废铁场和快餐店。白晃晃的太阳底下,是灰沉沉的街道,没有印象中观光区的古迹、博物馆等建筑或景点招牌,只有和这个农业城市相称的果园,和一排爬满葡萄藤的走道。
“我们要去哪里啊?”望向眼前的平淡,孩子们问。
“秘密花园。”我狡猾地把景点名字改了两个字,想激发读过那本名著的他们产生好奇。
下车后,只看到一个戴着大草帽的墨裔男孩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他的后面像是一个没修饰过的农村家园。
付了比想象中更贵的票价。先生个性保守谨慎,对这种看起来不太寻常的地方有些迟疑。我安慰他说在大马路边,应该没人敢来黑的,但自己的一颗心,已偷偷在胸前打起凌乱的拍子。
忐忑地踩着阶梯往地下去,心理预期的是黑暗、阴湿与密闭带来的压抑。然而越往下走,却越发明亮。我还没准备好,就已经置身在“三位一体庭院”里。首先遇见的竟是一束倾泻而下的阳光,洒在绿叶上,眼前的树仿佛涂抹着金粉那样灿烂。
“下去”了吗?那空间的明亮感让人很疑惑。
120年前,来自意大利的巴尔达萨雷·福雷斯蒂尔(Baldassare Forestiere)举起镐头,在这片荒芜,被判为无法栽种果树的废地上,凿出了第一个洞。
那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洞,而是一方自由。
出生于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巴尔达萨雷来自一个经济宽裕的家庭,可是专制掌控的父亲虽拥有事业,却不肯放手给儿子们资源去开创自己的人生。21岁那年,在一次严重的父子冲突后,巴尔达萨雷离开家乡,来到美国纽约寻找自己的天空。
起初他在美国东部参与地铁与隧道的挖掘。这段实务经验使他掌握了地下工程的专业知识,也存了些钱。他听说中加州是种植水果的天堂,便用全部积蓄,在一个叫作弗雷斯诺的地方,用非常便宜的价钱买了70英亩地,想实现开辟柑橘果园的梦想。
没想到被卖家形容为“沃土”的农地,凿下去不到60公分处,竟是一层厚重且坚硬如水泥般的硬层,植物根部无法穿透,在地面上种植果树简直是妄想。
这样的境遇,常人都会说是遇上坏人,倒霉透顶,总免不了唉哼一阵,但巴尔达萨雷却不。他在附近找了个维生的工作,下工之后,就开始挖凿这片土地。用双手拿着最简单的工具,每挖出一堆硬泥,他就得到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18年后,当地《弗雷斯诺蜂报》上刊出一个报导,标题写着:《地下度假园/独特洞穴,谢绝访客/车道,五十个房间》。
是的,这讲的就是巴尔达萨雷的杰作。此时,44岁的他,已经在土地下挖出一个庄园,里面有50个房间,包括鱼池、种植果树的庭院、厨房、客厅、小教堂、卧室等等。
刚走在其中时,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奇特的世界,离开地面日晒的炎热,地下20英尺竟然通风凉爽,非常舒服。时间变慢了,里面有一种静谧,在邀请我留步聆听每一面墙壁发出的声音。
地下给人的印象通常是黑暗,那里的每一个房间却因着各有天井而明亮。巴尔达萨雷巧妙地在地下房间里栽种果树,让主干往上长,穿过地面。天窗的斜度设计精准,不同的果树都能领受到适合它们的雨水和阳光。结果子的时候,游客可以在房间里伸手就摘来享用。
白白承接大自然雨水的供应,让地下果园全年没有干旱,也不会淹水。夏天又能避开弗雷斯诺艳阳的曝晒,冬天也能免于霜害。每一棵树都可以在不受逼迫的状态下,按照自己的生长节奏,好好把糖分积存到果子里。于是地下花园的果树不但长寿,而且果子甜美多汁。
当时还没有网络,巴尔达萨雷既没有帮手,也从未受过学校的训练,但他做出来的成品,从设计、用材到手工,都让当今专业权威叹为观止。向导一直引导游客留意藏在各种细节里的巧思和技能。我边听,边用眼角注意着女儿,可她却频频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微笑。我咬紧嘴唇,才忍住不叫她暂时收起外面的世界,专注眼前。
你是谁?
我从面向眼前的作品转为面向这作品的创作者,认真地问。
1923年你曾对《弗雷斯诺蜂报》的记者说,想要在地下建造一个度假园,里面有餐室、酒窖、奶酪、腌肉、广场、教堂、钟、柑橘与葡萄,应该再四年就完成了。结果,你低估了工程的艰辛。四年,延长到将近24年,直到你离世前,铲子才不得已放下。
但你的确完成了大部分梦想,如今站在地下花园里的人看见的不是一个21岁青年对家乡的逃离,而是回归。
你在地下打造出来的不是一个新的国度,而是一座家乡的村庄。你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也从来不画建筑图,然而因为童年家乡印在心里,太深刻,太清晰,你的大脑和手会跟着走。
那个钟,在家乡教堂上方挂着。意大利文有一个词“钟楼主义”,指的是那种强烈到近乎排外的乡土认同。它的来历很直白——听得见自家钟响的范围,就是自己的归属。
听得见钟的地方,是自己人;听不见的,是外人。
那个钟,也在你的地下花园入口挂着,把地上的访客和地下的主人划分出来。当年,父亲不愿意和年轻的儿子们分享资源,拼命想要把你们圈在门内,是掌控,或许也是一种保护。不晓得40年独居地下的你,是否曾尝试过从不同角度去理解?
但你终生都没再回到家乡西西里岛,因为在美国这片土地上,你把家乡挖回来了。像大部分的移民,千方百计离开家乡,然后在异国开家乡菜馆,卖家乡食物、精品,或是到处找寻和家乡有关的一切。
出走,才能让人真正踏上回家的路吗?原来这不只是“浪子回头”故事里两个儿子的矛盾,也是你的——或许,也是我的——矛盾。
看一眼身边的三个孩子,他们也正在离家的路上,背影越来越模糊。
你在地下,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人,需要连结永恒。离开天主教浓厚的传统和仪式,在开垦地下的过程中,真理在心里呼唤着你。
早先挖地时,发现了地上的葡萄藤,你刻意绕过它,在周围开了天窗,让它留在原地继续活,藤身就这样垂进了地下的空间。葡萄藤主干被你引导修剪,分叉成三条主要枝条,用来象征信仰中的三位一体。
“如今,这葡萄树已经一百多岁了,仍然每年结果。”向导骄傲地说。我站在树下,真的很想知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否经常与祂聊天?
但你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虽然外界有人认为那是因为你英文不够好,但你有意大利文母语啊,难道你不认为自己的创作很伟大,会让人很想认识你?如此天才的你,难道不怕因为死亡夺去了自己的话语权,以至于其他人会随意为你代言?
还是你认为自己透过这座庄园已经讲完了想讲的话,写完了想写的书?
你,真的如此不在乎地上的人怎么看你吗?
起初,我粗鲁地把你想象成受过原生家庭伤害,成为反社交孤僻性格的人,甚至把你联想于永恒大书中,那个住在坟墓里日夜自我摧残吼叫,后来终于遇见耶稣才被医治的格拉森人。
探入花园内部,发现你打造了那么多客房,还有交谊厅、舞池等社交娱乐区域,最后,你的挖掘落笔在一个模拟家乡公共社交区域、无顶棚的大广场上。
啊,你的每一个孤独里,都有与人一起欢乐的渴望在招手!原来你也想要与人连结,对吧?事实是,庄园虽由你一人打造,一人守着,你却盼望在完成后,能对外开放。
40年间,其实你白天上班,仍会接触人群,与弟弟和他们的家人也有来往。连侄子都记得曾问过你,为什么挖出来的没有一间房是正圆?
而你俏皮地回答:“把绳子系在驴鼻子上一圈圈走,笨驴也能画出完美的圆。告诉你,做出弯曲而美丽的东西才是功夫。”
这句话是讲给我听的吗?
对现实,我又何尝不曾想着圆满最好。在创造我的那位手中,机械地把每个人的一生都放到完美的模子里打造,那是何等简单啊,可祂却容许我弯弯曲曲地走,被祂引导出蜿蜒美丽的人生路。
我是泥土,祂是窑匠;我是祂手中的工作。泥土岂可对抟弄他的说:你做什么呢?
难怪你整座花园里有60多个房间,却没有两间一模一样。
送女儿回学校的路上,我满肚子的“你应该”“你要”“你必须”,挤在喉头,又吞进去。她已经开始探索自己的人生,我多么想再塞一些圆规和尺子给她,再教她几个每次都能得到正确答案的公式。谢谢你阻止了我:她有自己弯曲而美丽的房间要挖凿。
听你的侄儿说,你曾经爱上一个女孩,于是你凿了个小教堂,那是你预备与她定下爱情盟约之圣坛。然而她的父亲不允许女儿嫁到地下生活,安排她与别人结了婚。到67岁离世时,你虽然维持着温和开放的社交态度,却似乎关上了爱情的门,终生未娶。
似乎,是的,所有对你的理解,都只能猜测。
你挖了那么多年,都没让人挖到你内心的真相。
那年我站在你站过的地方,仰望你曾抬头仰望的天井,凝视着你冬天睡觉的卧室,审视着你夏天享受凉风的另一间卧室,还惊叹着你用嫁接术创作出结七种不同果子的树……你真是一本书,任凭我翻阅、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如同当年那些意大利同胞用“土拨鼠”的绰号来取笑你。亲人叫你别挖了,你却毫不解释,只是继续往深处凿去。
知道吗?那次回家后,我对你念念不忘,到处搜集有关你的资料,才发现网络之精密,你竟像漏网之鱼,能搜到有关你和地下花园的信息很少——或者该说,是我更深认识你的那份渴望,一直没被喂饱。
我不想只是和你偶遇,而是渴望真正认识你。于是,我开始计划着要再回到那个地下花园,再去翻阅那本没有文字的书。
接下来很多年,老二和大女儿上了同一所学校,甚至后来老三的大学也在北方,我们因此常常开车由南往北跑。然而,一次又一次,在高速公路上看到通往弗雷斯诺的标牌,一次又一次,未曾前往。
流金岁月,我就像你当年在地下,一铲一铲,努力挖凿着生命的空间,让每一处抬头时都有个天井,可以有光普照,好让自己的内在世界跟着光的移动,去敲打生命的节拍。而地上风雨交加的日子,我也祈求得到像你一样足够的智慧,去安置迎接雨水的方式,好让雨水能被储存,而不是泛滥成灾。
记得你的家人说过,做工受伤时,你总是把血挤进泥灰里,说希望自己将来离世以后,有一部分的生命还活在那座花园里。这话鼓励了那几年经常被现实的尖锐割伤的我,不要急急掩盖伤口。
血,是爱的签名,即使后来无人认得出是谁的笔迹。
错过在弗雷斯诺下交流道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忙太累时,我偶尔想到你,又开始猜测你当年买到一片荒地,开启了40年的地下岁月,到底是自由还是囚禁?是顺服还是叛逆?
就像那群以色列人在旷野的40年,有人看到的是吃喝缺乏,有人看到的是上帝云柱火柱的相随。
但你确实在“地上的不可能”里,看到了“地下的可能”。你不仅说“我脑海中的异象,有时几乎要将我淹没”,你还付上了代价,用行动把那些异象具体化,在时间里慢慢地播放给世界看。
欠你的那个下交流道的转弯,最近终于偿还了。而且这一次不是路过,是特地去,只剩下我和先生二人。现在需要网上预约,让拜访你成为一件隆重的事。地下的变化不大,地上似乎增添了一些建造。看到果树越来越整齐有序地冒出地面,我笑了。这座反对正圆的花园,如今也被后人拿着尺,一点一点量齐。而当年从平淡无奇的地上一脚踩进地下的那种惊喜,恐怕会越来越难得。
但无所谓,隽永的东西不靠激情吸引人。那棵百年的葡萄树看起来仍很有精神,还在结果。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等着被遇见。我的孩子们都已成年,拿起自己的铲子,去挖凿自己的空间。而我,也会照着祂给的异象,继续挖凿内在生命的庄园。
—THE END—
作者简介
马睿欣
电子工程学士,富乐神学院神学硕士。一生钟爱写作。曾任《宇宙光杂志》《真爱》杂志专栏作者,文章发表于两岸北美杂志报纸、公众号等。
过去几年主领“用心生活”微信群透过文字去影响近学员在不同人生阶段(单身到成人子女的父母)的现实生活中认识真理,活出真理,享受真理。
着有散文集《游子足音》《管教的智慧》《理家理心》《直面网络》《书虫落网有出路》(合著)《养育模式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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