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没有手机吧？”饭桌上，到家里拜访的友人，对11岁的儿子抛出问题。原本专注在自己手中饭菜的儿子听见后，抬起头来说：“有啊！”友人发出赞叹：“他几乎一直在看书或做其他事，我们去别的朋友家，没见过这年纪的小孩不玩游戏、不刷手机，太神奇了！”儿子听了又说：“我会玩，只是我更喜欢看书。”语毕，脑袋像亮了的灯泡般，快速扫光碗中食物，收拾完餐具后，坐到客厅沙发椅上，再次跳进他的阅读深海区。
随着儿子的离席，我们也转换了话题，但友人在谈话间不经意落下的小石，悄然滚进我的心湖，震动了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现在的他何以能抵挡3C的诱惑？”好奇心扭开记忆的大门，促使我潜回过去，翻箱倒柜，想把散落的拼图找回。
儿子五岁生日前夕，公婆跨越洋海，飞来美东与我们相聚。那时，家里刚装亚马逊（Amazon）推出的电视盒（Fire TV Stick）。它的出现，让原本几乎只是墙上摆设的电视，升级为跨时代的智能型产物。儿子开始一周约三次，每次二十分钟的荧幕时间。若遇其他活动，他便直接跳过，不会补看。对他而言，那只是生活里的点缀，不是非有不可的习惯。
公婆抵达后约一周，儿子忽然想到许久没看的电视，他有点害羞地和婆婆说：“阿嬷，我可不可以用你房间的电视看卡通？”难得和孙子团聚的婆婆欣然同意。我在厨房备餐，偶尔听见客房里传来婆婆对剧情的疑问，儿子认真地讲解。隔着一道墙，都能感受到祖孙俩和乐融洽的氛围。之后，婆婆颇认真地反馈：“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节目，应该要多看一点！”在我听来，她是享受和孙子的互动，但儿子似乎理解成另一种期待，看电视愈加频繁，有时还加长时间。”
有天，老公特别请假带我们出游，在一天紧凑的行程后，回到家已经有点晚。大家都很累，但儿子还是反射性地去找婆婆，老公立刻阻止，示意要让长辈休息。以往，儿子都会接受，但那天，他却任性地躺在客房门口，两脚乱踢、双手乱挥，像个陀螺在地上打滚，大喊着：“我要看电视！”
公婆见状不舍，急忙缓颊，和老公说：“就让他看嘛！对小孩不要那么严啦！”从出生到那时，撒野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的儿子，不知是否因有人撑腰，加码嚎啕大哭，此举彻底踩爆老公的理智线，盛怒下大吼：“不可能！我宁可把电视卖掉！”实在太少见儿子如此失控，同时清楚抓狂的老公难以沟通，又感受到公婆的焦急忧虑，夹在如此张力间的我，不知该往哪边走，只能在内心呼求天上的父，求衪赐下智慧，助我处理眼前的难题。
一个念头闪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低下身子，待儿子哭声稍弱，在他耳边说：“宝贝，好好说还有机会，大哭大闹就不可能了。你这么激动，我没办法和你说话，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见一张哭得红通通，沾满鼻涕和眼泪的小脸望向我，原本清澈的眼眸被水珠淹没，让我看不清目光。小小身子微微发抖，他缓缓张开双臂，对我说：“妈妈，抱抱……”搁浅在岸边的迷路小鲸鱼躺在我怀里啜泣，想知道回家的方向……
隔天，婆婆找我和儿子出门，在一家综合百货的精品店里，儿子瞪大双眼，紧盯着异国点心柜上摆设的一盒马卡龙。透明的长方盒里，共有六颗色彩缤纷的立体半球形小圆饼：春樱绽放的玫瑰粉、初春嫩芽的薄荷绿、温暖阳光的香草黄，安稳地排列站立。那是我向来只会远观，不会入手的精致点心。
儿子的嘴巴微张，一丝口水在唇角摆荡。看见停格在点心前许久的儿子，婆婆问：“想要吗？阿嬷买给你。”儿子的眼睛闪出小星星，我本想阻止：“听说很甜……”婆婆回我：“试一下不会有事。”她还是买下了。才到店门口，便打开盒盖，拿了香草黄给儿子，递了玫瑰粉给我，随手选了薄荷绿浅尝。
玫瑰粉梦幻得让人头晕目眩。我如等候许久，要初尝恋爱滋味的少女般咬下，薄脆的糖壳在齿间悄然碎裂，那一口浪漫，却在我的味蕾上掀起狂风暴雨，让大脑宕机。儿子的反应和我差不多，小星星掉进深海，消失了。婆婆望向说不出话的我们直呼：“好甜！”她的五官挤在一起，肩膀高耸，俏皮的表情附上轻柔的一句：“不要太压抑孩子的欲望，有时候也要满足一下。”过来人的感慨像闪电击中我，身为媳妇，顿时语塞，但很快，她又笑着说：“不过孩子还是要爸妈自己带，我们会太宠。”警报解除，婆婆亲手搭建梯子，让我跨入名为尊重的空间。
使徒保罗在圣书中说道：“凡事我都可行，但无论哪一件，我总不受它的辖制。”疯狂无止尽地看电视，不是自由，是放纵。如此，孩子便会被毫无节制的欲望，烘到像条没有生气的鱼干。全然放手，任意而行，并非我愿；一味压制，全盘拒绝，也违我意。放纵与抑制间，需画出自由的疆界。不论电视或马卡龙，看似破坏家中常规，实则对我发出提醒：孩子年幼时，父母可以为他拉线，但若我们不在身旁，他能否有足够的判断力，做出有益的选择？
我想到心理学家维高斯基（Vygotsky）提出的“鹰架理论”：孩子的能力，并非在全然放手或由他人代劳中长成，乃是在陪伴与支持下，逐渐成为自己的能力。就像施工中的建筑，需要鹰架；稳固后，便会拆除鹰架。但这工程浩大，不能单靠一人，需要团队。
过了两天，我私下和已经冷静的老公沟通：“你真的要卖电视吗？”只见他眉毛猛然挑起，眼中筑起防御的高墙。我和他提了马卡龙：“如果不曾尝过，永远是‘听说’。不只儿子，我也好奇它的味道。人生有太多难以拒绝的诱惑围绕我们，就算避开这个，有多少把握能胜过另一个？明显会伤害自己或别人的，自然不用考虑，但对其他事物，与其不准碰，让诱惑在暗处引动，不如在安全的光中尝试。即便不小心失控脱轨，至少发生在明处，还有机会一起修补面对，不是吗？”我留下开放式的问句给老公，他没立刻回答，但原本紧绷的神情，在夜色中悄然松开。
公婆回去后不久，我们恢复了以往的日常。一家三口达成共识，电视还是留下，我们和儿子约法三章，不论情绪或时间失控，都需要被管教，例如一段时间不能要求看电视，他同意了。一开始没什么问题，直到有次他有意无意地超时，我请他交出摇控器，如约执行。当下他很配合，我也放心回房处理事务。
忙碌间，我隐约听到客房传来咔啦咔啦的响声，正在想那是什么？儿子便跑到我面前，手里握着电视盒，有点焦虑地说：“我本来有点生气不能看电视，所以找它出气，把它拆下来，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装回去，怎么办？”看着他忐忑的表情，想到他为发泄情绪搞出的乌龙，我哭笑不得。深呼吸好几次，努力克制内心想骂人的冲动，我温和地对他说：“谢谢你告诉我！但生气也不该搞破坏，停看期要加长，等时间到了再问爸爸能不能修。”冷静的回应，让他松了一口气，自然接受了我的提议。
那段时间，本来就爱看书的他，更常去图书馆；全家一起攀岩、健行，不知不觉，我们竟都忘了冷冻的电视。约莫过了快两个月，他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地和我说：“妈妈，我发现不看电视也很开心。”那一刻，我想他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回顾过往，儿子对我们的坚持表示肯定。电视虽然好看，却不断勾引他越线；其实他不喜欢失控的自己，但年幼的他，并不知该如何处理那般混乱的局面。拉紧的界线、失误后的接纳与陪伴，是我们为他撑起的支架，让他在信任稳定的关系里，有了跌倒也不害怕的勇气，愿意不断练习，慢慢长出面对诱惑的能力。
人生挑战之多，有的如马卡龙，浅尝后便不再惠顾；也有的像电视，容易上瘾，需竭力对抗才能抽身。我们不可能替孩子避开所有风浪，就连大人都可能被诱惑吞没。这场争战，无人能免。但因着信仰，让我在患难时仍有盼望，学会在祷告中一次次交托，即使失足，也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未知的潮汐与暗流间，总被真光吸引，让我们不致迷失，终能认清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