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推古在幼妹死后,不再相信神明,可他内心又有种隐隐的期盼。他也很难想象复活和天上的事,直到这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快来读读这个故事吧。


“她的肌肤细腻如蚕丝织的薄纱,仿佛月光的照耀都会把它灼伤……”
昏暗的油灯下,希腊装束的少年正捧着一卷蒲草纸抄本小声读着。
家人早已睡下了,包括门口的狗都在打盹儿。
神话和诗歌都不是他喜欢的文学类型,而且男欢女爱的事他也看不懂。不一会儿,不禁哈欠连连。除了这卷神话书完全不合胃口以外,白天的劳作也让他全身肌肉都叫嚷着需要休息。
他开始努力说服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第一,这部卷轴明天必须还给老师了,以后恐怕不容易看到;第二,能得到免费学习的机会可不容易,而且是软磨硬泡父亲好几周,父亲才同意的……当眼皮开始打架时,他“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蒲草纸卷轴和油灯往窗口走去。
地中海的四月,夜晚又干又冷。少年居住的特罗亚城也是如此。
他坐在窗口,寒冷的空气一下子让头脑清醒了不少。如此一来,无论是油灯的烟雾,还是昏黄摇曳的灯火,都无法催眠他了。
犹推古不喜欢神话,也和他妹妹的死有关。
他还记得去年春天,把冒死猎到的小野猪,平摊在希腊医神亚希彼斯的石像前。还记得火焰烧灼野猪皮肉的焦香,自己频频咽下口水,却为了讨好神祇而将祭物全部焚烧,那几乎是全家人小半个月的口粮。记得献祭后第二天傍晚,妹妹的眼皮冷不丁动了一下,他看到后兴奋得跳起来。妹妹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唤了声“哥哥”。他把家人都叫到妹妹床前时,她的小手冰凉,已然没了气息。
从此,犹推古好似从一个大梦中醒来了。
只是醒来时,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从此,他都在暗地里做一个无神论者,恐怕被拜偶像的家人与邻舍排挤,或被掌权者发现后处以极刑。

后来他遇见加布老师,加布老师对神话的看法,居然和他相近。“做梦的人,虽然在梦中吃饱了,醒来还是会觉得饿,这就是神话。”然而老师仍让他从修辞学角度去读神话,虽然他对老师口中所讲的那个犹太人的上帝更加感兴趣。
“真的吗?祂寻找真心敬拜祂的人?甚至差遣自己的爱子为他们死?”犹推古仍然努力消化着听到的一切。相比之下,希腊的神祇如锦衣玉食的贵族一般高不可攀,让像他这样出身的底层百姓求告无门。犹推古宁可相信希腊诸神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他们若存在的话,世界被这样一群充满神力却又残忍冷漠的神祇统治着,是何等恐怖的一件事!
相反,犹太人的上帝却差遣自己独一的儿子,自降身段,与贱民同吃宴席:这样的神,谁不愿意遇见呢?只是一旦讲到有关死人复活的事,犹推古就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塞住了。他怕自己脆弱的神经再一次被失望刺破,怕老师口中那位耶稣的复活,不过是犹太人版本的希腊神话与传说。
第二天一早,特罗亚的海湾拥抱第一缕晨光的时候,码头的运输工人们早已忙碌起来。只见昨晚努力读书的少年小跑着来到码头,他生怕自己比老师晚到约定地点,所以一路从家里飞奔过来。快到码头时,他的脚步放缓,喘着粗气,喉咙生疼,两腿开始微微发抖。这时,他看见一位拥有褐色卷发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块木桩上拿着蒲草纸卷轴看。
“老……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犹推古,我很生气……”男人回头,面无表情地说。
少年愣住了,好像受惊的小鹿呆愣在原地。
“那是不可能的!”男人突然狡黠地笑了,似乎很享受少年的表情。“你没有迟到,是我早到了。有一位犹太弟兄,预计今早抵达。我预备接待他,所以来得早了。”
少年两肩一松,也笑了。他先用自己的衣衫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恭敬地把卷轴从背包里拿出来,双手递给男人说:“老师,书卷,我看完了……谢谢您!”
“没想到哇!你能这么快读完。按照现在的词汇量,若想要继续成长,就必须读更加有挑战性的书。戏剧、历史、诗歌、神话,这些都读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比较困难的哲学类抄本了。不过,这周我决定给你放个假,希望你有空时多和这位保罗弟兄谈谈,相信你会受益匪浅。”
“哦!就是您常提起的那位使徒保罗?好的,老师!”少年点点头。
“他今晚就在我家,你记得晚上过来。不来的话,就开除你的学籍。”
少年又是一脸惊恐,张大了嘴。
“那……也是不可能的。”男人拍拍少年的肩膀大笑,“你这么优秀的学生,我打着油灯,把整个地中海都翻个遍,也找不着哇!哈哈,怎么舍得开除你?今晚我宴客,你务必空着肚子来。”
少年羞怯地摸摸头,一边惊异于突来的夸赞,一边感叹于老师的思维总是直角形的,转弯太快,跟不上。

当天黄昏,少年如约来到老师住处。只见屋子里除了老师,还有八位穿着迥异的客人半卧在榻上,欢快地谈话。宴席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食物:煮熟的鸡蛋、烤鱼、蚕豆、青豆、奶酪、面包、芝麻菜、烤芦笋、卷心菜沙拉、腌制的萝卜和黄瓜。
“犹推古!过来见一下——这位就是使徒保罗。”
“加布!不是说好,叫我弟兄就好吗?在主里,我们都是弟兄。”说话的人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稍有疲惫之色,双目却炯炯有神。
“夫子!”少年清脆的声音,在一片低沉的嗓音中,格外出挑。
“叫我保罗弟兄就好!”保罗起身和少年握手。
少年握着他的手,回头看自己的老师加布。
“犹推古还没有受洗,”加布仍然卧着,右手举着半个煮鸡蛋说,“我和他讲了一点点,但是我感觉火候还没到。”
“那就再加把火。”保罗转向少年,“耶稣对你来说,是谁?”
“是犹太人尊敬的老师,是一位众人尊敬的先知,是行异能的智者……”犹推古努力地寻找着记忆里残存的只言片语。
“那你是否知道,耶稣为了给你赎罪,甘愿接受钉十字架的刑罚?你知道他是为了你的罪而死吗?”保罗用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少年的手。
“我知道他是犹太人的救世主,但我是希腊人……”
“无论是希腊人、野蛮人、聪明人、愚拙人,耶稣为所有人的罪献上了自己的血和生命。难道上帝只做犹太人的上帝吗?他创造天地海洋以及其中居住的万物,祂不单做犹太人的上帝,也是万邦万民的上帝!”
“他既然是万邦万民的上帝,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们呢?为什么祂不同时告诉所有人,而是选择让犹太人先知道,然后再派他们传讲福音?这样是否违背祂公义公平的本性?”少年诚恳地问。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保罗问。
“一共五个……曾经是六个,但最小的那个妹妹,去年刚死了。”
“我很抱歉你刚刚失去了妹妹,但你的父母供养你们所有人长大,对吗?”
“是。”
“你觉得兄弟姐妹吃用的东西,是每个人一模一样,还是按照个人所需用的?”
“按照每个人不同的需要。”
“所以大家得到的吃穿都不一样,但父母有偏袒吗?而且年纪大的孩子还需要早点去打工养家,帮助父母照顾年幼的兄弟姐妹,这样父母对年长的孩子要求也更高一些,这也是不公平吗?”
“我明白了,老师。犹太人是上帝的长子。”
“你很聪明,怪不得加布对你赞不绝口。”保罗赞许地点点头。

“即便如此,学生还是想不明白有关复活的事情。这和希腊神话里的复活,有区别吗?而且为什么耶稣复活后的身体,和祂之前所复活之人的身体,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虽然我见过复活后的耶稣,但这不是一两句能解释清楚的,”保罗邀请少年说,“这个周日晚上有聚会,是我离开前最后一次讲道,你愿意来参加吗?我会讲到有关复活的事。”
犹推古一听保罗见过复活后的耶稣,大脑里一片空白,一时间竟呆愣得忘记了作答。
“犹推古,你可想好了,保罗——弟兄出口成章,文思泉涌,滔滔不绝,一不小心讲到天亮也说不定哪!”加布老师向少年眨眨眼,“不过,这一生也许就这一次机会听他的道,错过了就不要后悔。他把外衣斗篷,所有蒲草纸卷轴抄本和他最宝贝的羊皮卷都留在我这里寄存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少年心里蓦然为使徒保罗难过起来。他听老师说过信徒需要忍受的监禁和逼迫,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一个人预备自己将要被捕入狱的决绝。
“您,真的不回来了吗?”少年问。
“圣灵已在各城里向我指明,说有捆锁与患难等着我。但这些都是小事,甚至我的性命他们都可以拿去。而我,必须完成耶稣对我的托付,见证神恩惠的福音……”
加布突然打断保罗说:“反正有一周的时间考虑,不急不急!让我们赞美神帮助保罗弟兄和大伙儿平平安安地到达特罗亚城!干杯!”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宴席又回到轻松欢快的氛围中。
犹推古白天在木工那里做学徒,被师傅呼来喝去地干许多体力活。所以他晚上吃饭的胃口一直不错。加布老师是特罗亚的上层贵族,教书不为糊口,纯属爱好。一次,木匠师傅打发犹推古去和加布老师交接一批木器,犹推古被加布看中了,就破格做了兼职学徒:白天学木工手艺,晚上加班修习读书写字。
周日晚上,犹推古如约来到市中心的一栋罗马式三层建筑楼。走到第二层的时候,就隐约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到了第三层,看到屋子里挤挤挨挨都是人,桌上摆满了食物。这是老师常和他提起的“爱宴”,无论什么阶级背景的人,农民、渔民、商人、陶匠、皮革匠、纺织匠、木匠、石匠、士兵,甚至奴隶等,都可以一同坐席。
“弟兄平安!我叫犹推古,请问您怎么称呼?”少年友好地和邻座的人闲谈起来。
“他们都叫我西公都(希腊语中有“第二”的意思)……是的,我是帖撒罗尼迦人亚里达古排名第二的家奴。我主人就坐在保罗弟兄对面。”
“我是个木匠学徒……”犹推古没有提他晚上读书的事情,因为他注意到底层劳动者在这次聚会里占到了大多数,而读书则是上层人和少数中产者的殊遇。
夜幕降临,建筑楼的第三层却灯火通明。
爱宴结束后,医生路加,以及七位保罗的随行者(包括西公都),一一简短地分享了一些感悟和他们奉耶稣的名使人得到医治的事迹。之后保罗弟兄开始讲道,从耶稣的出生到死亡,再到复活与升天,引经据典,大部分是犹推古从来没有听过的。

他想到自己幼妹的夭折,如果能早点认识加布老师,早点认识保罗……犹推古再次感到悲伤如涨潮的海水,渐渐淹没他的脚踝与膝盖,衣服也因被水打湿而越发沉重起来。
犹推古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意。也许是今天白天,木匠师傅让他多搬了几次原木,也许是爱宴的时候他多吃了几口奶酪,也许是满屋烛火的温暖……他再次强打起精神,可是保罗弟兄的道,除了认罪和代赎,耶稣复活后的事情,他就完全听不懂了。复活本身就是个很跳跃超脱的概念,更何况是天上的事和末日的事,更无法想象。
他远远瞥了一眼加布老师:腰板笔直,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笔和纸莎草纸,不时地飞快记录着什么。
犹推古立时想到窗口的冷风,或许可以帮自己清醒一下,就悄悄移步到窗口,先是半个背靠着窗沿,后来干脆直接坐在窗口边上了。
呆在窗口边上果然奏效,寒战一打,顿时困意全无。
他盯着保罗,只见他声音洪亮,手势激昂。会众当中,有时会传来大声“阿们!阿们!”的呼应。
虽然还是听不懂,但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十分安适。
突然,犹推古看到有两位身穿洁白细麻衣的天使站在保罗的左右。
他揉揉眼皮,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因困倦看走了眼。
他再仔细一看,天使们的身高几乎是保罗弟兄的两倍。保罗的头顶大约到天使腰带的高度。天使的头顶几乎挨着房顶。他担心天使一踮脚尖,就会把房顶穿个大洞。天使的白袍闪闪发光,如中天烈日,表情则威严肃穆。
犹推古见到身形如巨人的天使,吓到浑身发抖,忍不住大声惊叫起来。正惊异间,背后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说:
“犹推古,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我就是保罗所讲的耶稣。”
少年注意到,周围的弟兄们都还在注视着保罗弟兄,好像没有人看见天使,也没有人听见耶稣讲话的声音。他想要回头去看,与他讲话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当他努力想转头时,却感到浑身乏力。
他想,果然还是白天干活太卖力了。需要和木工师傅说说,减少一点体力劳动。
正想着,一眨眼的工夫,许多弟兄都拿着烛火围着他看。不少人捂着嘴巴,还有的人脸上露出带泪的喜色。他猛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保罗的怀抱里。
“你们,怎么都围着我?”犹推古立刻感觉后脑勺有点湿润,就用手去摸,一看是黑乎乎的什么,再对着烛光一看,居然是血!
“啊!哪里的血?”犹推古原本躺在地上,此时一下子从保罗的怀中蹦了起来。
“你刚刚从三楼摔下来了!”“你身体还疼吗?”“你刚刚死了,当然流血!”周围的弟兄东一句西一句地说。
犹推古惊慌中赶紧摸自己后脑湿润的地方,除了有点血,没有任何伤口与疼痛。“死了?我刚刚死了?”他想,这简直比希腊神话还天方夜谭。然而,后脑勺的血迹,和自己一瞬间出现在楼下的地面上,完全无法用“做梦”来解释,更何况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是啊,路加医生可以作证,你刚刚的确没气了!”
“是的,我也看见他死了。”
“但是幸好有保罗弟兄给你祷告!赞美天父!赞美主耶稣!”
“犹推古真不愧是‘犹推古’(希腊语中有“幸运”的意思)呢!”
“哈哈哈!是啊,幸好讲员是保罗弟兄。若换了旁人,都无法保证你还能活着走回家!”加布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周围的弟兄们跟着一阵哄笑后,都满心欢喜地跟着保罗弟兄回三楼了。
“主耶稣曾说:‘生命在我,复活也在我。凡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保罗弟兄等大家都回到三楼后,就继续讲起来。后来带着大家领圣餐,掰饼,又吃夜宵。众弟兄无不振奋、动容,整夜与保罗谈论,直到破晓时分。

这次,犹推古突然就听懂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耶稣说一个人死了,就是睡了。
突然明白了,人不是死了,而是睡了。
明白了,耶稣为什么还活着,而自己,为什么活着。
翌日清晨,使徒保罗、医生路加,以及随行的七位弟兄都从陆路或水路离开了特罗亚。但保罗的那一把火却留下了,在犹推古和特罗亚城众弟兄的心里,永远燃烧着。
后来犹推古开始殷勤地帮助加布老师一同抄写保罗弟兄的书信和路加医生的手稿,把它们传到地中海沿岸的各个城市和教会里去,哪怕多年后保罗在狱中殉道后也未曾因恐惧而停息。他的夜晚,注定不眠。
有时他在窗前抬头,见萤火虫像流星一闪,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
那微光虽零星点点,却也让他的夜不再是全然黑暗。
注释:
特罗亚(Troas)为古希腊城市,全名亚历山大特洛亚(Alexandria Troas),距离古城特洛伊(以“木马计”闻名)约16公里。它的遗迹位于今日土耳其的西北角。
保罗在第二次传教(参徒15:36-18:22)旅程中(约公元50-52年),来到了特罗亚。这次特罗亚之行意义重大,因为保罗在那里领受了异象,看见一个马其顿人招呼他去那里传福音。
保罗后来在第三次传道旅程中(约公元52-57年)也到访了特罗亚。在前往耶路撒冷的途中,他在特罗亚停留了一个星期,然后经陆路前往亚朔(Assos)。保罗正是在这次旅途中,使青年犹推古复活。
当时,负责逮捕犯人的士兵有权索取被捕者身上多余的衣服,因此保罗把外套和书籍(羊皮卷、蒲草纸卷轴)都托付给了加布(提后4:13)
作者简介
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