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吗？小时候，作者看妈妈是照护者，却对她作为具体的人毫无所觉；直到成年后一起踏上旅程，“妈妈”立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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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天打开小红书，弹出“99+”的小红点，那八成是点赞狂魔我亲妈来过了。最近很久没有感受到那么浓烈的“赛博（编注：高科技的，未来感的）母爱”了，这份失落感促使我拨通电话，用带有表演性质的啜泣发起“控诉”：“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有了别的女儿？”
“眼睛不好，不想看手机。而且你最近写的那些内容，我也不爱看。”
“那你爱看什么？”
“我喜欢看你写游记。我不能出去玩了，想通过你的眼睛看世界。”
听到妈妈的话，我心里一酸。唉，多想回到从前跟妈妈一起四处旅行的日子啊！她是我最好的旅游搭子，没有之一！但是爱与责任把她牢牢地拴在了老家，她要寸步不离地照顾我身体不便的老爸。2023年8月，因为爸爸突然生病而不得不作废的四张往返马来西亚的机票，为我们母女俩潇洒走天涯的生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我们曾经有多么潇洒呢？在画上这个休止符之前，我们母女的生活轨迹，堪称两股自由不羁的风。
我曾在一个忙碌的午后，于天津机场候机时拨通她的电话：“妈妈，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她略带兴奋的嗓音：“我在越南玩啊，刚刚落地。”
“什么？你啥时候去的越南？”
“前几天给你说了啊，我和姐妹们参了一个团，五天六晚才两千多。”
我挂了电话，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才想起她似乎确实提过一句“临时补位”的旅行。只因我太忙，未曾仔细聆听。
我将这趣事分享给好友，她感慨道：“你们都是这么满世界飞，会不会哪天突然在机场相遇？”
我笑道：“然后又在机场就此别过，飞向各自的目的地。”
“哈哈哈哈，机场母女情。”
这，便是成年后我和妈妈关系的缩影：彼此独立，又彼此牵挂，在广阔的世界里，各自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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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我成年之前，生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生长于偏远的西南小城，我的世界狭小闭塞，几乎没有和父母一起旅行的回忆。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初一那年，一位从哈尔滨转学来的满族同学，在课间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在海南度假的经历。那天回家后，我悲悲戚戚地大哭了一场——为我从未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小时候窝在老家的书店“读万卷书”，直到上了大学，才有机会“行万里路”。一辈子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出去玩的父母，对此十分支持。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爸妈甚至鼓励我假期不要回国，有时间就到世界各地多看看。所以我在德国读研的前两年都没回过家，满欧洲撒欢乱跑。第三年的暑假，妈妈来看我，我带着她还有其他亲戚在欧洲玩了整整一个月。
和妈妈的旅行，就是从那次欧洲环游开始的。正是那时，我才惊觉，母亲并非不爱旅行。在我出生前，她甚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坐过直升机在北京上空观光！只是有了我之后，所有用于“看世界”的预算，都被悄悄挪到了“养育我”的账户上。
小时候，对我来说“妈妈”是个集合概念，是那个给我买衣服、做饭、缴学费、天天照顾我的人。我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和人相处，我通通没深究过。旅途中，妈妈不再是生养我的“工具人”，而是每天和我一起面对各种新奇事物和挑战的同路人。
在未知而新鲜的世界面前，母女的关系被消解，我们是一起携手探索的伙伴。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妈妈变成了那个宛如儿童般无助、随时随地依赖我的人，需要我为她找厕所、买食物，带她逛景点，给她做翻译。妈妈也因此脱下了“母亲”这个角色的厚重外衣，成为了我的最佳旅游搭子“张女士”，活得洒脱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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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让我重新认识妈妈，爱上妈妈的本体。这感觉，好比在迪士尼乐园，人人都爱穿着玩偶服的玲娜贝儿，但当你看到扮演者拉开拉链，从皮毛中走出，你发现她本人竟也是一个善良、体贴、幽默、充满好奇心的可爱少女时，那份爱便从对符号的迷恋，落地为对一个真实灵魂的欣赏与深爱。
迷人的张女士在世界各地留下了她的“经典语录”。这些灵光乍现的瞬间，像一颗颗可爱的小星星，在旅途中闪闪发光。
在梵蒂冈，我告诉她这是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她听后沉思片刻，严肃地向我求证：“噢，那他们派代表队参加奥运了吗？”我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角度清奇的问题。
后来到了世界第二小的国家摩纳哥，经过停满豪华游艇的码头时，她眼睛一亮，霸气地指着其中最耀眼的一艘吩咐我：“这个，以后你也给我买一艘呗。”我笑着应承，仿佛这是件在超市顺手买瓶水般简单的事。
在巴黎地铁，几个吉卜赛女孩趁乱摸包，母亲在她们动手的瞬间即刻察觉，吓得她们仓皇跳车。我盛赞她的警觉，她却一脸惋惜地说：“我能及时发现，多亏那几个小姑娘长得漂亮。等车时我就一直盯着她们看……虽然她们是小偷，但是真的好美呀，那个眼睛和睫毛太好看了……”我顿时扶额，哭笑不得。
当我在巴塞罗那真的被偷了包，弄丢了居留卡，黑着身份继续带家人旅行时，朋友提醒我法国警察会抓黑户。母亲闻言淡定地说：“那他们要准备个多人间了，要抓得把我们全部都抓进去才行。不然剩下的人失去了唯一的外语支持，只能到处流窜作案了。”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们在忐忑的旅途里笑出了声。
妈妈的可爱，更在于一份“少女式”的即时情绪转换。有次在罗马尼亚，我们深夜在漆黑的山间寻找预订的民宿，她吓得带着哭音埋怨：“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胆大的姑娘……”可当童话般的红色栅栏小别墅出现在眼前时，她立刻将所有恐惧抛诸脑后，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满屋拍照：“哇，这个小屋子好漂亮，像童话一样！”刚才的冒险，瞬间被眼前的美好所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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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张女士的幽默与松弛是她灵魂的光彩，那么她在旅途中的照顾与付出，则是她对信仰的无声实践。这份付出，最集中地体现在她那口无所不能的“行军灶”上。
妈妈的行李箱，堪称一个移动的迷你厨房：十米延长线插板、电饭锅、电煮锅、折叠菜板、陶瓷菜刀、套娃般的碗盆、各种便携调味品、大米、方便面、火锅底料……一应俱全。她凭借这个“百宝箱”，让我们在漫长的旅途中，始终能吃到一口热乎的中餐，找到了胃与心的双重踏实。
带上厨具去旅行，在自驾游的时候最能大显身手。开车常常会去一些偏远的地方住宿，这样可以节省旅费，但这种地方周边通常没有吃饭的地儿。记得有一次我们去苏格兰高地自驾游，因为是旅游旺季，住宿紧张。最后我们订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旅店，而且还是住在小木屋里。
那天为了吃晚饭，我们专门开车绕道到附近城市奥本（Oban）的小镇，一个被称为苏格兰海鲜之都的地方，在当地最受欢迎的海滨大排档买了一份海鲜。大龙虾、小龙虾、虾仁、三文鱼、扇贝、海虹……满满一大盘新鲜打捞起来海鲜，几乎没有加任何调味，直接蘸酱吃。
妈妈吃了一口傻眼了：“怎么是冷的？”
我尝了一口也愣住了，没料到竟然是海鲜冷盘。不过因为够新鲜，我和朋友还是噼里啪啦一顿猛吃。而吃惯了热食的妈妈和三姨只勉强啃了几口配盘的面包，便坚决不肯再碰那盘海鲜了。
我们又开了三个小时，接近午夜才到了落脚的小木屋。妈妈一进屋就开始摆出工具蒸饭、煮火锅。在冷风中吃了大半盘凉凉的食物，竟然没有任何饱腹感。最后我们把没吃完的三文鱼放到火锅里涮了涮，用扇贝当碗来盛菜，快快乐乐地吃了顿热乎饭，才觉得这一天完满了。
我一边大口嚼着麻辣鲜香的食材，一边往嘴里送饭，心里想：有张女士真的太幸福啦！她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用最朴素的方式闪闪发光，照亮我们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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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女士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身体也并不好。暴走一天后，连年轻人如我都累得只想瘫倒时，她却还能在厨房里为我们张罗饭菜。第二天，她依然愿意牺牲睡眠，提前起床为大家煮面、蒸蛋。我曾劝她别这么辛苦，我们可以在外面吃。她却说：“哎呀，我辛苦一点可以省点钱。而且我都给你做了，也顺便把其他人的份儿也做上呗。”
妈妈并非典型的东亚母亲——操劳一生，苦大仇深。她从不喊苦喊累，也从不要求我们感恩戴德。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背后是两份清晰的爱：一是心疼我，希望“你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带我们玩”；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同伴的关怀。
这就是她信仰的核心——一种无须言说的“爱邻舍”。她或许不曾将信仰挂在嘴边，但她的行为却是我见过最真实的见证。在疲惫的旅途中，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而妈妈却总能超越自我，毫无私心地照亮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从不为自己的付出赋予悲情色彩，而是将其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分享爱的方式。从她身上，我真切地看到了什么叫作“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什么是在最平凡的锅碗瓢盆间，活出信仰的样式。这种在细微处坚持发光的品质，让她的光芒闪耀在时光里。
如今，张女士的脚步暂歇于家的一方天地。但我们的关系，早已在无数次旅途中被重塑。我不再只是她的女儿，她也不仅仅是我的妈妈。我们是曾共享过风雨、惊喜与一碗热饭的最好的旅伴。
旅程会暂停，但爱与信仰的传递不会。妈妈让我明白，最动人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与所爱之人同行的路上；最坚定的信仰，不在殿堂，而在为身边人点燃的那一灶人间烟火里。
这就是我的妈妈，无论身在何处，永远闪闪发光的张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