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唤
- 2026年03月23日
马睿欣 | 相遇在厨房
都说婆媳关系难处,然而,起初觉得没选择余地的“我”,经过二十六年的共处,得到了一份美好的婆媳关系,而故事要从厨房说起。
面对空荡荡的厨房,我还没有缓过来。那个你习惯用的炉头光亮亮的,不再有汤汁溢出烧焦的黑渍;专用的那口锅已被我刷得亮晶晶,几次拿起来想用,又放下。
多年前,预备进入婚姻的我,曾经担忧过如何和你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从交往时第一次见面,我就感受得到彼此的差异很大——你们寡母独子,成人后仍可以搂在一起的亲密,套在小说、电视剧里,让人害怕。连当年做婚前辅导的老牧师都曾经私下小声建议:可以住在附近,甚至隔壁,但不要住在一起。
有这种选择吗?我望着当年即将把两个好女人放在一起的他,没说出口,只是耸肩微笑。
婚后头几年因在台帮小姑忙,你每半年来美国一次。那个月我看着你们母子俩的亲密互动,不嫉妒,只是不知道怎么加入。偶会觉得自己在家里成了外人,正在“他们家”做客。你们彼此是如此熟悉,吃什么喝什么,讲到什么会哈哈大笑,都那么自然且毫不费力,但我总是要很努力地猜,得到的却是很礼貌的微笑和回应。
人际关系的书本里强调跟陌生人做朋友要找到交集,从那里出发,慢慢认识对方,也让对方认识自己。但我对你的称呼已经比陌生人亲密一百倍了——妈,我不敢把目标设立在友谊,也找不到和你之间的交集。幸好一个月可以像出门在外那样,很快就过去。每次你来时,我都把自己安在内心的旅馆里,告诉自己,有机会在不同景点过一阵子也是生活的拓宽。
或许当时你也是这种心情,仁慈地、安稳地来儿子媳妇家做客,认识着我带来的文化差异,然后离去。
六十岁那年,你决定告别家乡,到美国来定居。对十几岁就出国在外独立,非常不熟悉家有长辈的我来说,也是我人生的一次告别,与从前对婚后家庭的梦想——夫妻两人组成小家庭,把妻子、妈妈的角色扮演好就够的生活形态——郑重告别。
你的个性沉稳,有纪律,保守,和我们同住的头几年,面临的应该是天翻地覆的转变。家以外,你的语言、环境、信仰群体,都要重新开始。家里面,四十五岁就失去丈夫的你,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习惯独立而坚强地打点一个家,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为了和我们同住,你要调整自己,接受家里有另外一个也很独立,有自己的方式打点生活的女人;那,可能是一种比学英文更急迫的适应。
老大老二只差一岁,我每天像陀螺般地滚,对你,只能尽量在生活的供应上付出——接送上英文班,去小组,去买东西,逛街散心。我们对彼此的世界都很陌生,要彼此靠近,都有些小心。“交集”在心里沉沉浮浮,在我和祂的私语中谈到,可是我越努力刻意,似乎越觉得我俩之间似乎只能远远地,客客气气地,在彼此的生活中做客。
那个晚上,我照常忙碌。
家里有小组聚会,我赶着做菜把家人喂饱,好清场预备迎接人来。匆忙中,动作太粗鲁,转身差点和积极想帮忙的你撞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到往后退一大步,庆幸手上的东西没碰到你。
转身要继续忙时,突然听到你的声音:“人家说一个厨房容不下两个女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的心一震,回头想再次道歉,迎上的,却是张笑脸。
“我们家没这个问题哈,厨房大得很,我们可以一起待在厨房没问题。”
原来交集就在脚下,我一次次在心里对祂惊呼,很想踢掉拖鞋,表达一下对“圣地”的诚意。
那天,咱婆媳俩在厨房,真正相遇。
平日三餐由我主厨,买菜我带你去,让你买些自己喜欢的食材。做饭时,你只要有空,都会来厨房加入。
“那个牛肉我来做,我想吃吃自己熟悉的味道。”
“今天在市场竟然看到美国也有空心菜,我来炒哈。”
“儿子从前吃我烧的猪排一次可以吃好几块,我要试试美国排骨能不能烧出台湾的味道。”
我们从来没谈过要如何在厨房里“同工”,不知为何,从那次“相遇”起,咱婆媳就自然组成了团队,几乎每天都一起烹饪出家人的饮食幸福。在那个空间里,保守谨慎的你渐对我打开记忆匣子,把许多过去的故事讲给我听,也把新移民的一些困惑和不适应对我倾诉。在厨房轰隆隆的抽油烟机声中对话,一种共赴枪林弹雨的革命情感,在我们当中建立起来。
刚好那时我读了一本书,作者讲述她在六十五岁时,被上面的力量感动,要去祝福一些年轻妇女,就邀请一些没上班的姐妹到家里来,每次教她们做一道简餐。做完后大家一起围着餐桌享用时,她就分享一段简短的、真理落实生活的信息。如此这事工得到了很多回响,更多年长妇女愿意加入,也有更多年轻妇女因为被陪伴,走过了现实的孤单和挫折。
有天在厨房里,我跟你分享这本书,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句:“要不要也来尝试做类似的事?”
你想了一下,耸耸肩,表达虽然自幼在信仰群体长大,也愿意陪伴扶持年轻妇女,但对新环境的人群不了解,不知自己的人生理解能否帮助海外的年轻姐妹。
“没关系啊!咱来合作。”我拿着菜刀举高高说。
于是,我们开启了另一类的婆媳团队。每周一次,你负责在厨房里教做菜,我则在餐桌上分享信息。每周一次,在厨房里,我俩合作,在吃喝聆听和真理餐桌上与一些姐妹相遇。
这两人的厨房团队虽然只合作了半年多,后来却是转移阵地,一起投入了教会的姐妹小组——我在楼下带领年轻妇女,你在楼上带领年长妇女。每周出门前,我们又在厨房里各自准备聚会点心,你若说不知道带什么,我就给出点子,有时你兴致来准备多了,我会“顺便”讨一些过来运用一下。
都在带领姐妹小组,虽然年龄层不同,却可以聊挺多。很有意思的是,每次聊起,你从老人家的角度出发谈感触,我则从年轻人的角度谈想法。在典型的姐妹议题中,例如夫妻矛盾、母女问题、婆媳关系,我们虽然会有很多不同的看法,并且厨房聊天太放松,要真正客观很难,但,咱彼此都知道要踩刹车,不坚持不辩论不攻击,讲不下去就低头洗菜切肉,或把自己藏在弥漫的油烟香味中。
因着在厨房里聊天,我们私下商量说,年轻妇女群体,只要家里有妈妈婆婆来访,就劝她们把长辈一起带来,由婆婆那个年长姐妹群体接手招呼,免得留一位在家里闷着。若有未信的老人家,还可以让她们在年长小组听到永恒好消息。
记得有个年轻姐妹为等身份必须和两个幼子待在美国,先生则在台上班。姐妹七十多岁的妈妈舍不得女儿辛苦,到美国来陪伴帮忙,结果自己闷得快抑郁,母女也常发生口角。我在小组听姐妹诉苦后,立刻推荐她带妈妈来认识婆婆小组的老妈妈们。
不久,有天在厨房里,你兴奋地告诉我,前几天小组聚会结束,你陪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妈妈等我的小组结束,结果聊到一些话题,你心头一热,就想跟她传讲天上的好消息。问题是那个老妈妈主要讲台语,而你身为客家人,虽在台生活了快六十年,可以听懂一些台语,却一向无法流利地讲。你心里边跟主求救,边大胆尝试用台语讲真理,最后还带着流泪的老妈妈祷告。
“那你到底用台语跟她讲了什么?你用台语讲一遍我听听啊!”我放下锅铲好奇地问。
你耸耸肩,答:“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应该讲的是台语没错啊!”我们两个捧腹大笑。
那顿晚餐,我把鱼煎黑了,但厨房可是被喜乐轰亮了。
你七十之后,孩子陆续进入青春期,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上高中,来回接送时间很长,特需老三又有诸多状况。为了配合先生和孩子的时间,吃饭时间往后延,我进出厨房的时间变得不固定,且总是匆匆。已经熟悉美国新家的你,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和服务对象,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时间表,有段日子,我们在厨房的交集变得很少。周间,你经常先我一步到厨房弄吃的,等我冲进厨房,你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晚餐。
“别管我了,我弄自己爱吃的,你忙孩子,我早点吃完也要跟××连线。”你说。
很亏欠,因着厨房从共用转为轮流使用,我对你的关注、跟你的交流也变少,每次在厨房相遇,几乎都是你需要科技顾问的时候。
随着时代进步,你不但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还学会了大小平板,成为你小组里年纪第二长,3C使用却最厉害的姐妹。你真的很努力用心,又很好学,因是科技小白,经常只要一个不小心碰到,或是升级更新后版面改变,3C就会搞怪——
“我手机又坏了!”
“我的平板是不是太老了,不灵光了?”
“我什么都没做,就没有声音了。”
三天两头,你会捧着工具到厨房找我,还会先说明:“我已经忍了三天,看你一直在忙不敢打扰你。”
有一回我身体太疲倦,又赶着做饭要给正接受食疗的儿子吃,而你在房间一听到抽油烟机声,又赶紧拿着平板和手机来寻求帮助。
我心想:”拜托,我很忙,别找我。”但没说出口,只说了:“等等可以吗?”
“你一离开厨房,我就找不到你了。”你喃喃地念。我抬头看着你失望地要离开厨房,突然有些自责,原来我对老人家的给予是如此吝啬。于是从后面追上,抢回你的手机和平板,说:“别拿走啊!等一下我见缝插针帮你弄。”
岁月会光明正大拿走女人的青春,也会偷偷摸摸抽走女人的心力。一向爱美,喜欢穿新衣,也把自己保养得很好的你,常被人夸说年轻,也很积极把握任何可以让生活更充实的机会。从前虽不会开车,但只要我或其他人可以接送,你都愿意出门参加活动,或陪伴人聊天吃饭。但渐渐地,你感到自己的精神、体力都在衰微中,也不再喜欢做菜给自己吃,我几乎独占了厨房的工作。你每次进厨房,都是专门来找我聊天,通常是有点低落的时候。
“好像没有劲儿了!”有天你说,眼中出现罕见的迷茫,“最近我觉得人生好像电影镜头快转,一下子,我都这么老了,不知道神还会留我在你们身边几年。”
“妈,你听过有人手抄圣书吗?”我那压不住的点子又来了。
你一脸好奇:“整本圣书吗?那要写多久啊。”
“要不要试试看?你信了一辈子,圣书也读了一辈子,如果能亲手把神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真的很有意义呢。”
当时你的眼睛仿佛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那要抄在哪里?我得去买笔记本和好写的原子笔啊!”
“那有什么问题,而且要买很多本才行。”
我偷偷讶异,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卖出点子了,只要跟信仰有关的,你总是那么单纯地愿意尝试。
我关上抽油烟机,对你说:“写完以后,要留下来变成咱家的传家宝喔。”你听了脸上绽开一朵牡丹微笑,之后我才想到家里三个孩子都是ABC,不懂中文。
就这样,除了刚开始我偶尔在厨房碰到你时会问问抄写到哪卷书了,之后就没再聊起这事。我偷偷想着大概已经不了了之,还是别问免得尴尬。
不料七八年后,又是在厨房,你走进来,冒出一句:“圣书我抄完了。”
“抄完了?哪一卷抄完了?”我根本记不得你到底抄写了多少年。
“全部,全部都抄完了,从创世记到启示录。”你说,脸上没有一点激动的表情。
“啊!”我激动得差点把洗米水泼出去,“那恭喜你啊!完成了如此伟大神圣的工作。手写完一本圣书,全世界有史以来应该没几个人做过这件事吧!?”这消息让我想跳舞转圈圈。
但你却说:“写完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表示上帝要接我走了?”难怪你的声音沉沉的,黏黏的,不太兴奋,原来是有这种联想。
“那你写完整本圣书,是不是对神的话很熟了呢?”我问。
“唉,年纪大了,刚写完就忘了。”
“这就对了,你抄一遍不够,妈,你必须抄第二遍才有诚意啊。”
我把盘子里的肉丝重新倒入锅里快炒,回头说:“就像这肉,下锅两遍才软嫩好吃,第一遍叫做滑过,第二遍叫做炒熟。”
隔几天,我们又去买了笔记本和原子笔。
过了八十岁的你力气又被抽走更多,牙不好,吃饭速度非常慢。疫情期间,你不再做菜,在厨房也无法站太久,走路明显蹒跚。但每次我们在厨房碰面,你仍有一些感恩的事和有关健康的资讯必须跟我分享。
疫情后,特需儿子到其他城市去念大学,我常常要去看他。不在家时,已经很久不给其他人烧菜的你为了你的儿子,又重新下厨。没想到一年后,你的身体竟然因此奇迹般地健壮起来,不但行动灵敏很多,腿也健壮了,还恢复了逛街的习惯。我每次回家,接过厨房任务,你都特别开心,胃口比从前更好。
去年十一月底,感恩节刚过,我做了你最爱的梅菜扣肉。你大快朵颐,吃得很痛快,还吩咐我把剩下的分成几小包冻起来,让你慢慢享受。
没想到,那是我们婆媳在厨房的最后一次相遇。
一周后,在餐厅给你过86岁生日时,我感到你的食欲变得非常差。三周之后,你咽下最后一口气,吸进了天国最纯粹的香气。
曾写过“客厅是女主人的脸,厨房是女主人的心”,多年来,我们家的厨房一直有两颗心。虽然想的、感受的、体会的都不一样,两颗心的交会,却拓出了彼此更宽阔的生命空间。年轻时听过人说婆媳好到像母女,我曾以为那是一种极致的理想,是自己应该努力的目标。经过二十六年的共处,我想你会同意:我们始终不像母女——而是宝贵的,彼此体谅、关怀、尊重的婆媳,这样的关系,也可以非常美好。
冰箱里的梅菜扣肉还在,如今遇不到你的厨房,向左向右都是你的痕迹,这些提醒着我,在这个世人感到特别艰难的关系里,当年感到没有选择的我,其实是收到一份大礼。
面对空荡荡的厨房,我还没有缓过来,但你留下的五花肉,我解冻拿来烹煮,你专属的碗盘,我用来给先生盛放以前你每早都会吃的麦片粥,还有你放在厨房柜子里的保健品,我接过来吃了。一样一样,你没带走的,都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喔,还有你那一箱圣书手抄本,已经正式交给积极学习中文的儿子,他能读得出来的经文,比我们想像得要多很多。
做饭时间又到了,你的儿子很想念你,我打算做你的拿手猪肋排给他吃,到时,厨房也会再一次充满你的味道。咱婆媳相遇在厨房,下一次相遇将会在天国盛宴里,到时候再聊。
—THE END—
作者简介
马睿欣
电子工程学士,富乐神学院神学硕士。一生钟爱写作。曾任《宇宙光杂志》《真爱》杂志专栏作者,文章发表于两岸北美杂志报纸、公众号等。
过去几年主领“用心生活”微信群透过文字去影响近学员在不同人生阶段(单身到成人子女的父母)的现实生活中认识真理,活出真理,享受真理。
着有散文集《游子足音》《管教的智慧》《理家理心》《直面网络》《书虫落网有出路》(合著)《养育模式大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