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或许都有过“放下身段”的经历。作者回忆自己曾经的“帮佣岁月”,在服事老小的角色上,什么是她俯就他人的原因?一起来看。
当年在纽约曼哈顿第八街的工作室学校(New York Studio School)习画时,透过人体绘画老师卡萝的介绍,认识了一位住在十四街,名叫果塔的犹太老太太。那年,她该有八十好几了吧?身驱佝偻瘦矮的果塔,脸上架宽黑边圆框眼镜,活像好莱坞导演伍迪·艾伦的老年女生版。卡萝说,果塔从前在艺坛很活跃,现因年事已高、体弱气衰,需要人帮忙打扫清洁。果塔住在挑高的长型寓楼(loft)中,偌大的工作室兼起居室,种满了仙人掌,房子里布满了许多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东西。
老太太对清洁的要求标准很高,每个角落都不放过,一趟整理下来,好不累人!穷学生如我,当时为了赚取一小时十美金的工资,也只好抱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心情上工。
有一回,在清洁厕所时,发现马桶盖上沾着许多干掉的粪便,乍然看到那些干物,心中着实不爽,但清理马桶乃是例行工作,总不能因“屎”而闪过。知道果塔是一个顾爱面子的人,我也就不动声色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将工作完成。后来,老太太抱歉解释:“因为动了一个手术,行动失禁,没有力气清理,所以……”我跟她说:“别担心,我不会介意。因为,我告诉自己:‘只要把你当成我妈看待就好了。’”
虽然老太太在指挥工作时气势不小,但总看到瘦瘪的她躺在沙发椅上,整张脸被那只宽边黑眼镜压得透不过气。她经常说:“我必须躺下。”有一天,我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帮你按摩一下。”其实,我也没有学过按摩,只是依据在发廊被人服务的体验,再加上直觉做创意发挥。没想到,这段“加码服务”,竟然成了老太太等待的“例行公事”。
我把还算强壮的双手,放在果塔充满老人斑点干燥的肌肤上,老实说,那种感觉,并不舒服。刚开始,带着一丝多管闲事的后悔,但没有多久,就渐渐自在了。不管果塔从前如何叱咤风云,眼前,她只是一位需要帮助的老人家。虽然,果塔从来没有当面感谢我的服务,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我相信她会有所触动,就像我被触动一般。
我想,她应该很难再找到像我这般有弹性、肯受教,耐操又给赠品的清洁工吧。也曾帮果塔找过代班,她是我的一位日本朋友,也是另外一位需要“零用钱”的艺术家。果塔跟我抱怨:“你的那位朋友很奇怪,进门一定要穿拖鞋,我哪有拖鞋给她穿?”除此之外,日本朋友自有一套清洁方法,很显然,这令果塔不甚满意。
有一次,果塔要我在她的轰趴(home party)上当伺酒者。得知卡萝也在客人的名单之中,猜想,八成又是卡萝出的主意。我跟卡萝说:“我根本不懂酒啊?”她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冷静幽默:“很简单,你就对着客人说‘红的还是白的?(red or white? )’就好了。”果然,这招还真管用,整体而言,我这位临时酒保,表现得还算不差。
告别了三年半的纽约学画生涯,人生场景换到波士顿。没想到,波士顿大学艺研所里的指导教授约翰,竟然是卡萝当年的指导老师。这两位英国老师,年纪相差五岁,风格虽然不尽相同,但好像都喜欢用我当差。约翰把我引荐给一位摄影老师,他是从德国来的驻校访问艺术家,回国前需要打扫房屋。跟果塔的案例相比,帮这位德国教授打点,可就轻松多了。除了东西少,容易整理之外,工资也很优厚。临行前,他还请我到一家高级海鲜餐厅吃了一顿呢。
约翰知道我的烹饪手艺还不错,几次请我担任轰趴的主厨。刚毕业的头一年,约翰因为要去新加坡做版画,找我去当他的家庭保姆。当时约翰已经离婚,身边尚有三个小孩,老大已大学毕业,独立住外;老二,女,十七岁;老三,男,十一岁。他慎重嘱咐:“帮我特别盯着老二,确定她每晚都有回家。”这份工作,也算轻松,除非我自愿,否则不必清理家居,每天除了喂食三月(那只超过十二岁的高龄猫)之外,再来,就是煮一顿晚餐给孩子们吃。
也许,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专人处理晚餐,也许,因为本人确实用心烹煮,总之,晚餐时间,成为孩子们的期待。老二不但每天晚上都回家,有时候,在征得我的同意后,还会带同学一起回家吃饭。不得不赞许,这位令约翰头痛的老二对临时保姆的尊重──因为她最多只会带一个朋友回家。
约翰的住处,摆设着许多著名艺术家的真迹藏品,每天如同生活在小型美术馆中。屋、人、猫(猫屎由小孩们清理)都归我管,加上老大亲手打点约翰的房间,成为驻地专用卧室,我的这份工作可谓惬意。望着唯一总是在家的“猫瑞”三月,也曾自问,如果我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会享受其中吗?
人生如戏,在岁月走过的剧情中,总会经历许多不同的角色。回想起这些“帮佣岁月”,我的心得是,不论处高处低,不管何种角色,只要是能被尊重与被信任,就能愉快胜任。人生如戏,有时是你选择角色,也有时是角色选择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对待另一端的角色,说穿了,咱们是在彼此陪衬,相互帮补,不是吗?
(刊头图片为作者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