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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 | 你好,抑郁君

抑郁是不可逃离的噩梦,还是上天私人定制的人生考卷?在叩问中,“我”看见了爱的印记。一起来看散文佳作《你好,抑郁君》。

抑郁君,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也许,在浩瀚的人海中,我只是从你身边经过的众多过客之一,可你在我心灵深处留下了深深烙印。你教授于我的生命功课,是我出生至今三十多年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我曾经深深眷恋你,也曾经深深恨过你。如今,再想起你,亦师亦友。那段心灵风暴的日子,是你亲自教会了我,如何在心灵跛行时,仍然可以与你翩翩共舞。

拄着瘸腿的拐杖,与你蹚过人生最泥泞的路:凝视深渊的眼眸,与你划过脸颊上泪水的蜿蜒长河。至今十年有余,恍如隔世,又如昨日重现。于是,今日提笔,写一封信给你。

回想我和你的相识,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追溯家族历史,我们也许可以称得上是传说中的“世交”。

听说,我父亲与你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在他人生最低谷时期,由于政策改革,他从原本“铁饭碗”的国家单位粮食局下岗。失去工作对于家里的顶梁柱来说是一个打击,尤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家中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尝试去城里找其他工作,当保安期间,被一群人殴打后,只能无奈回家养伤。父亲工作不得志,母亲迫于生计外出打工,双方常常吵架。

其实,对于父亲和你的故事,我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一二。好些是大我六岁、当时已经记事的哥哥告诉我的。具体的来龙去脉,真相究竟为何,我也无从得知。在1993年,他终究决定和你一走了之,彻底离开了世界。那年,我五岁不到。

很难想象,在那段艰难的日子,他究竟如何与你相处?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还是从一开始就服输了?我宁愿选择相信前者,他和你搏斗过,只是最终在一场他觉得没有胜算的博弈中,向死神交出了生命的主权。

一夜之间,在白色悬梁下,我的家庭被改写了,我的世界也被改写了。

你在我们家掀起的那场狂风暴雨,刮走了我懵懂无知的童年,席卷了哥哥躁动不安的青春期,也浇湿了母亲身为中年女性的心。她将被父母包办的十五年婚姻亲手埋葬。

自此,有关你的一切,被尘封在那口充满死亡气息的棺材里。这,成了我们家不能说的秘密。

你如同水底的海藻,在我的幼年心灵里,以傲慢的姿态疯狂滋长。好似,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你飞扬跋扈地捂着我的嘴巴,恶狠狠地甩我一记响亮的耳光:不许哭!儿时多少午夜的梦魇,我从悬崖坠落。梦醒时分,乌鸦飞过屋檐。

在亲情血缘的关系中,你是否在遗传的基因里一脉相承?这是不可逃离的噩梦?还是上天私人定制的人生考卷?在踽踽前行的成长路上,我曾经无数次叩问。

二十岁那年,你还是来了,迈着沉重拖沓的步伐,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是打打照面,偶尔寒暄的关系。

那一次,我终于看清了你脸部的线条和轮廓,仿佛一面镜子照进了那颗终日惶惶不安的心。我曾经想用尽全力赶走你,好比赶走黑狗一般。但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尾随相伴。自此,我们形影不离,在黎明,在暗夜,在行经之路的时时刻刻。

当我想着和你一起不辞而别地离开世界时,有一扇门为我打开,真理的光照亮了昔日阴暗的角落。一时之间,从幽暗小路到康庄大道,曾以为,从此我们便成为陌路人,挥手不再相见。

终究,一场爱情的消逝,将我再次推向你的怀抱。你领着我走进了一片荒芜的园子,未曾修剪过的杂草肆意生长。我被园中长满的荆棘所刺伤,鲜血滴满了荆棘编织的冠冕。

我疼痛蜷曲,哀嚎不止。放眼过去,是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一阵惊恐,涌上心头。在二十五岁的人生地图上,我找不到自己的坐标,彻底迷失了。

于是,我死死拽住你,与你摔跤,怒斥你为何如此残忍?而你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我,瞳孔散发出冷峻锋芒的锐利。

抬眼与你对视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面目可憎的模样,那个酷似父亲的脸上,写满愁云惨雾的忧伤。

我使出全身力气,对你拳打脚踢,直到失去力气,无法动弹。或许,这场搏斗,自始至终,我都输得彻底,如同当年父亲一样。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胜不过。那张家里仅存的照片上,脖子上清晰可见的一条深深的泪痕,昭然若是。从小到大,“你和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场与你的生命博弈中,我和他有什么不同?

无法改变的宿命论,像紧箍咒一般牢牢套住了我的灵魂。我将所有的恐惧化为一张张写满感谢的纸,双手合十的唇齿之间,内心战兢颤抖,希冀透过努力来赚取恩典,却不想反被枷锁困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日子依旧像煮开的沸水滚烫不已,我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曾将满身污泥的女孩洗净、换上新衣的那位,为何缩短了祂的膀臂,任凭我如何呼唤却置之不理?为何祂允许你像当年一样,如此嚣张跋扈地入侵了父亲的灵魂之地,而今也来偷窃杀害我的生命?

我刻苦己心,拼命呼求。祂却高高在上,挥起扬长的鞭子,一次又一次地鞭笞。是我不够努力?不配得拥有全然的爱?

我在祂身后,仿佛看到了昔日熟悉的背影,长着和你酷似的面孔。我不寒而栗。

或许,在与你较劲拔河的时间轴里,我死死拽住了生命线,终归是无力的抗争。于是,我缴械投降,在你面前认输。我愈来愈沉默,对周遭的一切感到惶恐。你剥夺了我快乐的能力。渐渐地,我丧失了生活能力,甚至语言能力。

我开始渴望与你搭乘生命终点的列车。头脑里千回百转,想象各种方式,可以体面地离开残酷的世界,告别过往惨败的人生,告别无法和解的关系。

当刀片划过手腕,当袋子勒住颈项,当湖水漫过全身……我嗅到了你身上散发的死亡气息。你将我的灵魂禁锢,画地为牢。

终究,你没有带走一个年轻的生命。我气若游丝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困倦地阖上双眼,沉沉地睡了。一个又一个长觉。

不想醒来,不愿醒来,不敢醒来。

在长眠的梦中,在模糊的意识里,你领着我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只属于我和你,无人打扰的地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在我的梦里,只有你最真实。

在清醒的时间,看着我日渐消瘦的身体,母亲黯然神伤,尾随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街。在药店门口,我转头,看见站在街道上踌躇的母亲,她一改往日的锐气锋芒,写满担忧的神情尽收眼底。

看见这一幕,我的心隐隐作痛。曾几何时,在你送走父亲的房间,恍然听到母亲靠在床前,摸着冰冷僵硬的身体,发出绝望的哀嚎:“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的心头一紧,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到母亲面前,和她亦步亦趋地走回家。

那段日子,母亲陪我逛街、跳舞,鼓励我去游泳。这在过往二十年,母女之间,漫长岁月的隔阂中,从未有过。与母亲手挽手,漫步在儿时熟悉的街道,抬眼之间,余光瞥见她鬓上的白发。

这么多年,一个为家庭所累的女人,一个为丈夫所弃的妻子,一个为子女付出所有的母亲,用力撑起保护的伞,挡住了生活所有的风雨。如果我和你一走了之,对她而言将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日复一日,我的求生欲渐渐被唤醒。手机荧幕上闪烁着一条条信息,曾以为世界与我无关,名字也终将被遗忘,却刻在了那些爱我之人的心上。

她,一位远渡重洋的生命导师,走进了我紧紧封锁的心,抽丝剥茧地摊开尘封已久的回忆。我犹如躺在手术台上,她像主治医生般开刀动手术,处理未曾处理过的流脓伤口,再小心翼翼地包扎。在那场漫长的手术里,你牵着我的手,再次领着我走进园子。

园中景象焕然一新,令我大吃一惊。眼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与之前的萧条荒凉大相径庭。“怎么回事?”我满脸惊奇地问。你缓缓拉起我的手,放在了一双宽厚的手里。在双手触碰的余温里,我看到了手上钉痕的印记。

哦,是祂!

那顶荆棘冠冕上,我仿佛瞥见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饱含深情。祂用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庞,擦拭眼角泪水,将我拥入怀中。深沉有力的声音,在空谷回音里一遍遍在耳畔响起:

“你是我所爱的。”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有关你的真相:原来,你不是敌人,我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和解。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松开紧握的拳头,主动紧紧握着你的手。

我从手术台上醒来,痛感蔓延全身。只是,痛不再让我想逃离,正如我不再想赶走你一样。寸寸肌肤之痛,化为灵魂最深沉的爱。那份爱,是祂亲自躺下,铺成十架的路,让我可以坦然无惧。

窗外,一束光照进来。“谢谢你,谢谢你……”我用祈祷的嘴唇默念你的名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嘴角不自觉上扬。

十二年,一晃而过。工作、恋爱、结婚、生子,在人生每个重要的十字路口,我都会想起那段与你走过的日子。

在许多人身上,我看到你的影子。我将与你的故事一一诉说。若说生死之交,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位。

偶然间,当心灵的风暴再次冲刷平静的生活,你若朝我徐徐走来,我则向你挥挥手:

你好,抑郁君!

细雪

个人简介:

闽南人,现居杭州,和先生2019年结婚,育有一儿一女。

曾经,写作是精致的化妆品,一定要上得了台面才拿得出手。如今,写作更像是素颜霜,在平凡的生活里,成为修整生命的方式。

虽然,生活依然穿梭在戴围裙的日子里,然而,开始慢慢穿上标明女人身份的高跟鞋,跳一支踏着优雅步伐的舞蹈。这支舞的观众,不再是别人,而是在人生中从未缺席,一直深情注视的祂!

获奖感言: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文学奖,决审入围对我来说是很大的鼓励。

前三届,由于各种因素,与文学奖比赛一次次错过。这两年,因着人生际遇,我重新看待了自己手中这支笔。想来很感恩,神透过一些环境,激发了我对写的内在深切渴望,它成为我生命内在修整的方式。在每一次独处的神圣空间里,我透过写和神连结。我深深体会到,创文一直强调的:创作是一种属灵的经历。

以前,写作对我来说是奢侈品,如今,写作对我来说是必需品;以前更多关注的是自己写得好不好,别人怎么看;现在更多关注的是自己与神的关系,以及能给读者带来什么。

写作心态发生变化后,这次参赛给自己立下的目标是“写完就是胜利”。选题时,亲情、爱情、死亡等都浮现过,最终锁定在抑郁。这个话题在我写作历程中并不陌生,却是第一次尝试用拟人化的口吻去书写。写完,向祂献上深深感谢:祂重塑了我破碎的生命,我书写了祂医治的故事。

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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