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耶斯列怀藏两个心事:一是他曾经背着父亲,用赌博的方式赚钱;一是他母亲是个妓女,他恨他爱,他也怕……他父亲怎样挽回了他呢?
“她会回来的……”何西阿右手抱着小儿子罗阿米,左手牵着女儿罗路哈玛,对大儿子耶斯列说道。耶斯列黝黑的手挠了挠发出馊味的头,他有一阵子没洗澡了。虽然父亲曾经告诉他,家里的无酵饼昨天中午已经吃光,他仍然不时地察看家里隐蔽的角落,希望侥幸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
“明天上午我去集市买粮,你留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父亲稍停顿了一下,微微蹙眉,又说,“后天早上抄写圣书律法,记得提前沐浴。”
“嗯,知道了……我去河边洗一下衣服,顺便洗个澡。”耶斯列左手挠了挠后脊,然后扛起了两箩筐衣服:一筐是父亲和自己的,另一筐是弟弟妹妹的。他想念母亲的时候,就去做一些平日歌篾习惯做的事,比如去河边洗衣物。
耶斯列的母亲歌篾从两个安息日前消失无影后,再没了音信。父亲何西阿在家里,除了指导他摘抄律法书和做木工的时候外,言语寡少。
……
午后的太阳依然狠毒,虽然古铜色皮肤比白皙的皮肤耐晒,耶斯列还是不一会儿就感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用来捶打衣服的木棒,思索了片刻。然后,他在河里水浅的地方捞了一把软乎乎的泥,小心地涂抹在脸上和后颈暴露的地方。然后又拿起木棒,用力地捶打起衣服来。
“耶斯列!耶斯列!……”不远处依稀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今天没空!”他头也不回地说,顺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再忙的人,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吧?”奥瑞走近了,故意拖长音调问道。他是个窄脸,蓄着胡子的青少年,然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啪!啪!那捶打的声音规律而有力。耶斯列就好像没听到奥瑞说话似的。
“我表哥的朋友,说可以带我们进去,你还想去吗?你不是说,需要钱?”
“什么时候去?在哪里碰头?”耶斯列终于回头看他,头发混着泥巴和汗水紧贴着脑门。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如同宝石发亮,像豹子的瞳仁一样摄人心魄。
“后天太阳下山后,老地方。”奥瑞冲他眨了眨眼,狡黠地一笑,转身离去。
……
夜晚的第一颗星星升起时,耶斯列头发湿漉漉地背着两箩筐洗净的衣服和满身的疲惫回家了。他顾不得休息,迅速把湿衣服全部挂起来,之后天就全黑了。他点亮一盏小油灯,来到柴房,才在昏暗中发现,地上的几根木柴根本不够烧。
于是他开始敲邻居家的门,直到手敲疼了。
吱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却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您好,我住隔壁,借几根木柴好吗?过两天一定还……”耶斯列拉紧脸部的肌肉,尽量掩饰着慌张,希望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还算自然。
“不用还了,不谢。”男人随手丢了三根没有削皮的木头在门口,就“砰”地关上了门。
“脾气不小……”耶斯列抱起木头,就赶快往家里赶。
没想到,到家时父亲已经生了火。摇曳的火光下,六岁的妹妹罗路哈玛抱着一张撕开的饼,格外幸福地嚼着。父亲何西阿坐在一旁,一手抱着四岁的弟弟罗阿米,正忙着添柴。
“哎,哪来这么多柴?”
“你姑妈刚来过,放下东西就走了。”父亲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似乎更深刻了。
“那隔壁大叔上哪去了?我今天去借柴,没看到他。”
“他前天搬走了。”
“搬哪里了?”
父亲面无表情。
“他怎么也不说一声?……他欠我们家的钱还没还吧?”耶斯列继续追问。
何西阿只是左手添柴,右手搂着小罗阿米,又转头擦女儿脸上的食物碎渣。
“我去追债。”耶斯列突然站了起来。
“别去了,找不回来了。”
耶斯列缓缓坐下,攥紧了拳头。
父亲见他不再说话,就对着篝火说:“反正明年就是禧年……虽然利未人全部迁移到了南国,我们仍然要纪念摩西的律法……听说他是赌博输了钱,没有办法还债。”
耶斯列只觉得头脑一热,脸径直红到脖根。可惜晚上火光暗淡,不仔细盯着,看不出来。
“我累了,先回屋睡……”耶斯列只觉得如果再坐下去,自己全身都会像被火蚁咬一样。
“头发湿着睡觉不好。姑妈给你带了一条新……”没等父亲说完,耶斯列就一溜烟逃了,不顾背后传来男婴啼哭的声音。
……
耶斯列的母亲歌篾养过百合花,清晨露水丰厚的时候,从野地里摘回来,插在窗台上的瓦器里,活不了太久。村里人说,歌篾是乡里最貌美的女子,就是百合花也无法媲美。但如今,耶斯列最讨厌的就是百合花的香气。
此时,他怀里揣着一团火,就是上次和奥瑞表哥的朋友一起赚得的碎银。
钱,从来没有赚得这么难受,这么让人无法心安理得。刚开始有那么一阵,耶斯列能感到自己血液沸腾的刺激感。只是每次想起父亲那印着火光与岁月痕迹的脸,四肢就都失去知觉似的,仿佛等待着什么即将降临。
他又想起了母亲。每当心中艰难的时候,耶斯列都会想起母亲的怀抱,她头发上淡淡的橄榄油香味,还有甜甜的嗓音。
这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半个时辰就走到了集市,耶斯列立刻疯狂地开始寻找卖菜苗和种子的农民,他心里开始隐隐地厌恶奥瑞,还有制造了这么多沉重罪恶感的自己……
耶斯列从大伯那里讨要到一小块地,用买来的幼苗铺满了那块地,也铺满了自己空洞的心。他细心地观察照顾着每一株植物,渐渐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还给几颗番茄幼苗起了名字。除了照顾弟弟妹妹,他一有空就跑去园子,坐在田埂旁,盯着那些绿色的苗出神。
“耶斯列!耶斯列!”又是那个声音。
耶斯列顿时脸色苍白,盯着花圃不敢回头,心里小声骂:到哪里都阴魂不散……
“耶斯列,变富了就忘了朋友?你还欠着我的人情……”奥瑞眯缝着眼幽幽地看着他。
“你想怎样?”
“有你这样和朋友说话的吗?这园子长得不错呀,看来你在上面花了不少功夫。”
“废话少说!”
“我朋友邀请你回去继续下注……你不是赢了一大笔钱吗?这次说不定能给你父亲买几口牲畜……”
“没可能了。”
“什么?”
“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耶斯列,你母亲走了之后,家里需要帮手吧?只要有了钱,你可以买一个奴隶照顾弟弟妹妹,咱们一起吃香喝辣不好吗?你真的要自己整天忙得像个牲口?”
“我不!”耶斯列猛地站了起来,开始往家走。
“耶斯列!耶斯列!你是给脸不要……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他们都加快了脚步。
“耶斯列!你这妓女的儿子!你……”奥瑞开始飙脏话,骂得十分难听,“我是你爹,我逛过她的窑子!”
“闭嘴!不许侮辱我妈!”耶斯列一转身揪住了奥瑞的领口,愤怒的口水喷了他一脸。
奥瑞顾不得这些,只是开始大笑:“哈,妓女的儿子!你知道为什么你弟弟叫‘罗-阿米’(‘不是-我子民’),而你妹妹叫‘罗-路哈玛’(‘不是-蒙怜悯的’)吗?你怎么不动动脑子?哈哈!”
耶斯列忍无可忍,挥起右拳往奥瑞脸上打。不料,奥瑞甩开耶斯列揪着领子的手,轻松侧身躲过了;趁着耶斯列因着惯性往前踉跄的时候,奥瑞伸出右脚一绊,让耶斯列狠狠跌了个狗啃泥。这还不算,奥瑞故意狠狠踩着耶斯列的脊梁骨走过去,然后一边跑一边喊:“妓女的儿子!妓女的儿子!”
耶斯列从地上缓缓爬起来,两只手都破皮了,右膝盖和下巴都在燃烧。翻开外袍,果然膝盖在流血。他干脆一股脑儿跌坐在地上,一边检查伤势,一边想着奥瑞那嚣张的脸。
以前,他把任何有关母亲的负面消息,都看作是谣言。然而弟弟妹妹的名字突然刺痛了他: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从小叫惯了,就觉得理所当然。难道父亲早就知道?……可是父亲为什么还养着母亲,对她那么好?是她向父亲保证过,不再犯错吗?可如今母亲竟明目张胆地跑了?……丢的钱都不指望回来,更何况是丢的人?……父亲,你又被骗了吗?
母亲去哪里了?耶斯列有一阵常常问。父亲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只是说:“她会回来的。”每次问都是只回答这么一句。
耶斯列哭了。
小时候被父亲管教都没流过一滴泪的他,忽然发现此时眼睛像漏水的羊皮袋,有液体止不住地流出来。他极力忍着,几次努力站起来,还是被胸中汹涌的海浪打倒了,抖动着瘫倒在地。
是失望?愤怒?彷徨?悔恨?……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
后来乡里疯传,歌篾做了妓女的事情,听闻之人不胜唏嘘。只是看到耶斯列的时候,都忍不住指指点点,或者把脸别过去,假装看不到他。耶斯列没有和父亲讲过这些,只是闷头照看他的菜园。一天他在去菜园的路上,正想着番茄已经结出绿色的幼果,黄瓜也已经开花……
不料,眼前的一切好像噩梦一般:番茄苗和黄瓜藤都被连根拔起,其他蔬菜散落一地……耶斯列环顾左右,田间其他农作物都完好无损,仅是他的菜园被毁了。
他奔到菜园跟前,发现有些蔬菜的叶子已经干了,看来始作俑者已经离开菜园一段时间了。
没办法,只能回家拿铲子都处理掉,重新再种。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耶斯列握紧拳头,又愤怒地向空气大喊。田间的农作物随风摇曳,似乎这一切的悲剧都与它们无关。
是那些对歌篾评头论足的人吗?是奥瑞?还是……
他一路想着如何报仇,可就算知道是谁,没有证据也不能告到长老那里。走近家门的时候,才闻到一阵烤肉的香味。
奇怪了,父亲手头那么紧,居然还有肉吃?大伯和姑妈最近去外乡探亲,应该不会送肉来……耶斯列想着,慢慢推开了门。
只见母亲歌篾坐在烤羊架旁边,抱着弟弟和妹妹,眼睛周围一圈泛红,似是刚刚哭过。父亲似乎刚刚在和她说着什么安慰的话,抬头见儿子回来了,又看见耶斯列望着自己的母亲呆站着,就笑笑说:“你瞧,她回来了。”
“儿子……”歌篾刚要招呼耶斯列,他就后退两步,转身走出家门,拔腿就跑。
背后隐约有母亲呼唤的声音,渐行渐远……
耶斯列跑呀跑,直到村庄消失在田野的背后,直到他只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还有偶尔几阵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抚着他凌乱的发丝。
“不值得,不配得,不应得!我呸!”耶斯列想去河边,洗一洗自己那双被玷污的耳朵。只是肚子不争气,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叫了。
耶斯列想:我要回去吗?要听她满嘴谎言,像欺骗父亲那样欺骗我吗?
我不回家,能去哪里呢?菜园毁了,没有留下一片能吃的菜叶。但是河边……说不定能抓到鱼。
……
黄昏的时候,耶斯列精疲力竭地倒在草地上,一无所获。他望着天空,云朵时而像羊群一样嬉戏,时而像从他手中溜走的狡猾的鱼……忽然父亲的头挡住了他的鱼,吓得他一激灵跳起来。
“父,父亲!”
何西阿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裹,塞到耶斯列手中说:“吃掉,别剩。”说完了,就面对着河水,坐在儿子面前。自己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包肉,自顾自先吃起来。
耶斯列咽了咽口水,也面对河水原地坐下了。他迅速撕开包裹,像饿极了的猛兽,撕裂吞咽着手中的那一大块烤肉。
“我用银子十五舍客勒,大麦一贺梅珥半,就是一个奴隶的价格,把你母亲赎回来了。”
“咳咳!”耶斯列差点把肉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知道,你认为不值得,你觉得她活该……你不理解为什么我会一直深爱一个出轨的女人,她不应该受到惩罚吗?怎么有脸回家?儿子,你怕我被她骗得一穷二白吗?”
“狗改不了吃屎……有第一次,就一定有无数次。”耶斯列小声说。
“哦?你从来没有犯过错?你从来没有说过谎?没有背着我,偷偷做一些小动作?那你就有资格第一个用石头砸她。”何西阿看了看儿子酷似自己的脸。
耶斯列狠命咀嚼着肉,一言不发。
“我们国家这些年虽然物质上越来越富裕,却早已离弃信仰。由于国王设立偶像,那些不肯妥协的利未人迁徙去犹大国后,抄写经书的工作就越来越少。我不肯跟留下来的人同流合污,被同僚排挤,有一阵子了……可我不后悔。”
“这和那女人有什么关系?”
“娶你母亲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有一天会背叛我了。”
耶斯列瞪大了眼睛。
“以前你太小,还不能明白,我就一直等着。回头可以给你看我的手札,证明主告诉过我,要娶一个淫妇为妻……并且还要爱她,要像主爱着以色列一样爱她。虽然以色列民离弃主,属灵上与外邦诸神大行淫乱,可祂还是深深爱着雅各的后裔。因为‘妻子’不忠,祂很受伤。”何西阿停了一下,用微微哽咽的声音说,“祂还是选择不放弃她……”
“从今天起,你妹妹要改名字,叫路哈玛(蒙怜悯),弟弟要叫阿米(我的子民),因为主应许必定在末后的日子,拯救祂的百姓。从前不蒙怜悯的,要得怜悯;被掳掠到外邦的子民,要重新回归,被神播种在这片土地上。”
耶斯列只觉得,父亲的话他每个字都听懂了,可是又一句也听不懂。
“我呢?我要改什么名字?”
“你还叫耶斯列。虽然你的名字有“分散”的意思,就是神要把以色利人分散在外邦。然而,耶斯列的另一个意义是“神会播种”,祂要亲自把分散的子民带回来,栽种在应许之地。你名字的意义是双重的,既预示神的审判,又预示神的救赎。”
耶斯列似乎听进去了,似乎没有。他面无表情,盯着河水对岸。
“你知道吗?神每次管教我们,都是为了把我们从罪恶里彻底救赎出来。他的管教也是出于爱。你母亲已经被神管教了,你还要怎么惩罚她?不饶恕是一种慢性毒药,喝下它的人想着毒死仇人,不料却毒死了自己。”
耶斯列心里却呐喊着说:你要我怎么原谅她?如何原谅她?
“你母亲歌篾,她只不过是田野里的一朵百合花。今天发芽生长,明天开花枯干。一切荣华转瞬即逝……你都来不及爱她,她就消逝了……为何仍然向她发怒呢?”
何西阿见耶斯列不言语,就转换话题。
“我今天去你菜园找你的时候,发现菜园不知被什么人毁掉了。于是去集市买了新的菜苗和种子,已经放在家里,你觉着合适的话,明天就可以种。趁着秋天没过去,还来得及种最后一茬。”
耶斯列又再次瞪大了眼睛。
“别以为我不说话,就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交友不慎,知道你用赌博的钱买了菜苗和种子。知子莫若父。”
耶斯列震惊之余,小声问道:“您不惩罚我吗?”
“主已经借着他人之手毁了你过去的不义之财,就已经是惩戒了。我知道你想要用自己的能力补贴家用,只是这得财的门路是主不喜悦的。我们回家吧!下次不要再犯罪。”
“是,父亲。”耶斯列习惯性地答应着,跟在父亲高大魁梧的身后。他细想着今天与父亲的对话,虽看不透父亲,也不完全了解所发生的一切,却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说:
“父亲!谢,谢谢你……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我相信你,儿子。”父亲转过身看他,伸出右手,用那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搂住耶斯列稚嫩的肩膀。
歌篾回家后,并没有与何西阿同房,而是在偏房独居多日。父亲说过,这个也是预表主和以色列的关系。耶斯列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仍然特别舍得给母亲花钱,好像她从来没有挥霍过似的,也无论她的容貌是否像落叶一般干枯发皱。
一开始,耶斯列拒绝和母亲同桌吃饭。后来,他吃饭的时候都似风卷残云,吃完了立即找借口溜掉。再后来,他发现母亲变漂亮了,不是皮肤光滑时的那种漂亮,而是在每一条鱼尾纹里面流露的温柔。耶斯列终于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
有一天,耶斯列给蔬果上肥时,邻居的小儿子跑来告诉他,父亲叫他回去,很急。耶斯列跑回去的时候,远远听到弟弟和妹妹的哭嚎声。他冲进父亲的内室,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已经断了气。穿着质朴无华的她,脸上却带着最荣美满足的微笑,手里握着一株百合花。
……
耶斯列把玩着从母亲手中取下的那株百合花,踱步到她常常浣洗衣物的那条河边。他坐着发了一阵子呆。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又看看手中的花。霎时间,起风了。耶斯列张开手,任由那阵风把百合花带走,飘落河中,随着欢乐踊跃的波浪,消失在天际。
作者简介
诺言
80后的小尾巴。本科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系,硕士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公共健康专业。曾出版英文灵修书一册《Silent Voices》(亚马逊有售)。立志成为以文字和图画为材的时代文化建筑师。喜欢大自然,兴起时写诗写歌。最大的梦想是:只为一个拿撒勒的犹太人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