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喚
- 2024年5月10日
陈京 | 文字之旅,标点人生
一旦承载故事,小小的标点符号也可以变得意义丰富。那么,作者的文字旅程中,有哪些标点符号呢?
每次创文文字营会的第一堂课,都会有段自我介绍的时间。有一年,莫非老师让大家选一种标点符号来描述自己。
有人说,“我做事常虎头蛇尾,一直打逗号,永远都在未完成。”有人觉得自己像问号,“令人捉摸不透,有点神秘。”
原来啊,一旦承载故事,小小的标点符号也可以如此有趣,一如我和文字的旅程。
省略号
年少时有个文学梦。高三,班主任问及梦想,我的回答实在大言不惭:想当作家,将来拿诺贝尔文学奖!高考后,一句“女孩子念金融好找工作”,我懵懂进了经管系。
我为什么活着?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经历了青春恣意玩乐后的空虚,我心里生出对人生意义的求索。舍友给我传福音,大三时,我成了基督徒。
大学往杂志社投过几次稿都没有回音。曾经沸腾过的文学梦渐渐不知所踪,成了一个静悄悄的省略号。
问号
毕业后我留在了当地教会,赞美、教导、主日学老师……哪里需要服侍就往哪里钻。有向未信者传福音的负担,想当宣教士,但有个声音微小却清晰:你明明最喜欢写作。
上帝啊,我的呼召是什么?那几年,心底被这些问号拉扯着,等待祂的回应。
惊叹号
2013年偶然在微博上看到一家主内书店的广告:五一小长假期间有个文字营会,培训基督徒作者。
那次“点燃文字火种营会”上,我第一次听到文字事奉、文字宣教士、文字工人这些概念。
每天上课,都幸福得快要晕眩。就好像本来有个青梅竹马的挚爱,茫茫人海中失散数年。再遇到其他人,好是好,无奈曾经沧海难为水。心灰意冷间,终于决定见见相亲对象。对面,那人走来,竟然!是那位初恋!
这个惊叹号,简直是粗体加黑级别。营会最后一天,莫非老师在台上呼召文字工人时,我高高举起手。既有这般珍贵重逢,余生怎能再错过!
2015年下半年,我开始在马睿欣老师带领的12人进深梯队学习写作。2016年到2017年,燕子、玲羽姐和我组成三人小组,继续跟随马老师学习每月主题写作。
那一年,常常对老师哀嚎:心里有货,写不出来啊。马老师宽慰我:这种有东西却还没写好的时间很痛苦,就像生孩子阵痛,疼得死去活来,孩子就是出不来。不过有经验的作者知道孩子一定会出来的,因为不是第一胎了。没经验的作者会在痛苦中加上怀疑,会不会胎死腹中?
这种煎熬,老师懂。她祷告,她相信。她理解我的挣扎,喜悦我的进步,疼我的疼,并且一遍遍宣告:上帝,祂可以!晓佳,你可以!
括号
有次营会闭幕,一位同学分享心得:上帝不是要磨炼我手中的笔,而是要磨炼我,成为祂手中的那支笔。这正是创文的宗旨:工人先于工作,作者重于作品,真诚胜于一切。
上帝先从我和家人的关系开始动手。
2015年,奶奶去世十年。在《一句再见,说了十年》这篇文章里,上帝挖出我藏在心底的罪责感,让我谦卑看清自己本就是个自私、虚荣的罪人,并让我“原谅自己”。
去年初,《爷爷的心愿》如同一个提醒,写完这篇,我心里有感动,过年带爷爷回趟老家。脑梗过的爷爷有时已不甚清醒,但对这次旅程,他心里的高兴都堆在嘴角和眼里,也留在镜头下。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全家人和爷爷的最后一次出行。
后来,爷爷健康每况愈下,数次病危。悉心照顾爷爷数年的姑姑也病倒了。我初三时,父母分手。当时,看着已经成为别人爸爸的父亲,没有“牺牲”家庭全力以赴照顾爷爷,很生气。心里和父亲之间那处结痂多年的伤口,就这么被掀起来,又酸又疼。
那些夜里,我躺在医院走廊的躺椅上。起身去洗手间时,一路走过,躺椅、水泥地、塑料座椅上,睡满陪伴守护病患的人。在人生最初、最难,以及最后的时刻,是家人相伴左右。最珍贵的礼物,也能成为最锋利的剑。
爷爷清醒时已迎接耶稣成为他的救主。住院的最后一周,他身上插着胃管、氧气罩、尿管,他痛苦得总去拉扯,最后只能把他双手绑在床边。
床上这个把我带大、极其宠爱我的老人,皮包骨头、痛苦不堪。我向上帝呼喊:快带走他啊,脱离这千疮百孔的肉体,在你怀里安息。整整一周过去,我愤怒:你这么残忍,为何不收走爷爷的气息?你看看他,有多疼。
与此同时,冷战、指责,乌云笼罩在家人们心里,比疾病更让人绝望。崩溃,大哭,微信里跟马老师说,我好恨父亲。
本以为会收到安慰,没想到老师说:上帝很看重家庭。爸爸因为新家庭没法对爷爷承担的部分,你来补,好吗?“你父亲的为难,你现在还理解不了,我知道你难过,不过为了上帝多做一步,好吗?”
老师的话,让我想起卢云的故事。我以为爷爷对爸爸的看法和我一样:这是那个为了维护新家庭而在外游荡的浪子。原来我错了,虽然在我看来,家里其他人对爷爷付出的爱,比爸爸多。但爷爷总惦记、心疼他这个“长不大,像老小孩”的儿子。以前爷爷坐在沙发上,我们递给他酸奶喝,他那时已经不太清醒,但手还往爸爸的方向推,意思让爸爸喝。
这是一位老父亲的心,也是上帝的心。
括号代表解释、说明、备注。通过老师的提醒,我知道这件事情中上帝的旨意后,在医院走廊里,我把钱递给爸爸,“就说是你拿的,我知道你为难。”我向爸爸道歉,请他原谅我之前恶劣的态度以及自以为是。
“从小到大,你一直没让爸爸操心。”爸爸抬起头,泪水从他憔悴的脸颊流下。我也没忍住,哭了。
就在我和爸爸和好后的第三天,爷爷在姑姑眼前闭上了眼睛。听姑姑说,他表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捧着他的脸,软软的,我使劲叫他,爸爸,爸爸,他都没有回答我了。”
这是我们家的《浪子回头》。数月后,当我翻看爷爷的照片时,想起之前我呼喊时,上帝的沉默。恍然——在爷爷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上帝允许他受尽苦头,祂和他,都在忍耐着,等待着我和父亲和解。
上帝的美意被包在括号里,放在事情的后面。
句号
奶奶坐在我对面,她穿着烟灰色上衣,面容温和。不知为何,我知道她即将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一着急,我不禁脱口而出:奶奶,我爱你,我爱你,谢谢有你在我的生命里。她听到,温柔地看我一眼,起身走了。
原来是梦啊。有天半夜,我醒来,伸手一抹,满脸是泪,只觉浮生若影,甚为奇妙。想起那篇写奶奶的《一句再见,说了十年》结尾:“生离死别的伤痛结束于我们心里愿意,放手让那人走的时刻。如果以后再梦到奶奶,终于可以和她告别,亲爱的奶奶,这一次,我要走了。”
和奶奶的告别,至此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想用句号来描述自己。”那次文字营会上,我如是说:因为对我来说,凌晨时分,写完稿子,打上最后一个句号,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另外,我也盼望在文字侍奉这条路上,像保罗一样,在人生尾声时能告白:那该跑的路,我已经跑完了,该打的仗我已经打完了。
那年做这番告白时,我一定想不到,这条路,并没有我当初想象的那么容易。我以为有了目标,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写就行,忽视了路上的荆棘。完美主义、拖拉、自我怀疑、懒惰、分心、动摇……这时候,当初课堂上那意气风发告白的场面就浮上心头重演一遍,仿佛在冷冷嘲笑我:你们不知道你们所求的。
一次次挫败后,我以为上帝给的出路来了。今年六月,单位通知有申请去美国学习一年的机会。递交申请两周后,我收到被拒邮件。
这背后也有故事:去美国留学,曾是盘踞在我心里好几年的偶像,破碎它费了不少功夫。所以这次,以为是献出以撒后,上帝看到我的真心,又把“他”还给了我。
看来,我会错了意。憋到下班回家,大哭一场。抹完泪,按照读经计划翻开圣经。以西结书3章1-11节,那一晚,上帝用这段经文对我说话:要吃下这书卷,然后要去,对以色列家宣讲。我就吃了,觉得其甜如蜜。你奉差遣不是往那说话晦涩、言语难懂的民那里去,而是往以色列家去。他们的话你不懂……
一遍遍读着这段经文,心里翻滚着迷惑的风浪:你真的要我写吗?我真的能写吗?上帝的话语吹散了风浪。固然这段经文有它的背景,那晚,上帝用它,具体、笃定地告诉我:来吃我的话语,然后传讲给你的同胞。你要装备的话,不是你想去的美国或韩国,而是马老师之前推荐过的台湾。因为你要用中文,写给你的同胞。
英文里,gift是恩赐,也是礼物的意思。写作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在文字里,我经历了生命的转折,体验了上帝丰富的怜悯、恩典和爱。我盼望把这份礼物也分享给还不认识祂的人。因为得到,是为了给予。
书名号
那么,为未信者而写的文字,到底要如何写,才能写出上帝的真、写出信仰的深?什么是优秀的信仰文学?
是卡夫卡定义“书”的那种文字吗?成为凿碎人们内心坚冰的一把利斧。不,我不想用文字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喊:悔改吧!信耶稣吧!
是一本加厚版的福音单张?通过高超的写作技巧,为福音编织一个好故事当作外衣,精彩绝伦但不说教。最好读者看完这本书后,能痛哭流涕悔改,当下决志信主?不,我不想开始写之前,就预设和操纵读者的反应。
我认为理想的信仰文学当如这般:就像画家用微波荡漾的河面、翩翩起舞的垂柳,画出了看不见但真真切切存在的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篇接一篇、一本接一本,我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成为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温柔有力、不急不躁。我等待并为之祈祷——屋里的有心人,终有一天,也许在洗完碗擦手的瞬间,也许在给孩子讲完故事轻轻拉上门的瞬间,也许在深夜关灯后向床铺走去的瞬间,会有片刻认真的停顿和犹疑:是不是真的有谁,在门外找我?
四年前,我认识了创文,我和文字侍奉的旅程,从那里开始。这世界的声音如此嘈杂,到底敲到第几下,屋里的人能听到那微小的声音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一直写,一直敲,就像此刻这样。直到上帝说结束的那天。
不求成功,但求尽忠。
写于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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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陈京
前媒体人。现学习写作散文和小说,兼职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