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嫁给王的女人,遭遇了怎样的流言,又靠什么清醒,借着什么力量在关键时刻保护了自己的族人?来读读这段心路历程。
一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阵阵缥缈的乐声,王宫中总有人在恣意享乐,只有我独自站在幽闭的宫院,内心充满痛苦和煎熬。
殿门敞开,杂乱的脚步声渐近,我知道是宫女们回来了。我带着渴盼望向她们,但她们都两手空空,我的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经书……没有找到吗?”我急切地问宫女,但她们都难过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王后,您让我们去找的地方,我们都去了,这两日因为逐杀犹大人的谕旨,街上一片慌乱,即使是手中有经书的人,也不敢卖,怕显露自己是犹大人,或是与他们有关。”
“就这样吧,先进来祷告。”
我失望地回到了殿中,毕竟这么多年未曾祷告,手边又没有经书,这次的禁食祷告真的会成功吗?神真的会回应我吗?
我硬着头皮,朝着耶路撒冷的方向跪下。在遥远的过去,我曾经每日都会如此敬拜,但如今再跪下去,却是恍若隔世,思绪也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
那会儿我还是天真无知的少女,由于父母早亡,我被堂兄末底改收养。他对我十分严格,以经书和神的诫命来教导我。那天,我和往日一样,去集市买了点东西,却看到士兵在挨家挨户查问人口。我有些好奇,但不敢多打听,只好回家去问我那在朝中做官的堂兄末底改。他告诉我,近来瓦实提王后被废,王准备从民间选一批处女入宫,每家每户适龄的女子,都要去选。
这时候选女入宫,大概是为了顶替王后的位置,或是充盈更多妃嫔。我一向对此不感兴趣,只是城中如此煞有介事,要是不去,可能后果很严重。
“我也要去?”我试探着问堂兄,以为他会想什么逃脱的法子,但他却头也不回地说:
“神有他的旨意,你安心去就好。记得,不要显露你的族籍。”
我本以为他是说,有神的保守,我肯定选不上。毕竟按诫命,女子不可嫁给未受割礼的男人。对我来说,可能此行就是去王宫长长见识,不过是生活中一段可有可无的小插曲。
遴选女子的场所在王宫的后花园。王选女子的方式,如同集市上买卖某种货物一般。只见他随意扫了一眼,就开口说道:
“这几个,还有这边的几个,全给我留下。”
眼见这架势,我预感到几分不妙,可此时想逃也来不及了。我曾经幻想着,能成为才德的妇人,掌管家中橄榄林和葡萄园,与相爱的人白头到老,生养众多。可当他把手指向我所在方向的一瞬,所有少女时代美好的梦便如水中的泡泡一样,破碎了。
我和那些外邦女子一样,被留在了宫中。不知是哪里得罪了神,居然落得这个下场,只得咬着嘴唇,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仿佛这一切不是真的。
掌管入宫女子的太监接待了我们,并按每人的例份给与我们首饰和香料。我无比沮丧,不论是闪闪发亮的金银,还是从遥远异国进贡来的香料,都无法回转我的心。但在这如履薄冰的王宫,我不敢显露自己的情绪,只是客气礼貌地应对,从不敢逾矩分毫。
后来才得知,其他外邦女子都索要了更多东西,只因她们知道自己未必是王后的最终人选,短暂的奢华与享受才是她们的所求。可这些,本就与我无关。我的心,只惦念着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为何神给我的结果,和我的期待全然不同?”
初入宫的日子,我十分寂寞,只能在脑海中反复背诵熟习的经文,每日的祷告都是忏悔。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当日没有强硬拒绝或逃离,才被选上的吧?终究还是我犯了罪,理应被惩罚。从此,我在宫中更加谨慎小心,一言一行都格外注意,生怕辱没神的荣耀。
生活渐渐归于平静,我甚至一度认为,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可就在一年之后,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那昏君要所有入宫的女子轮流陪他一晚,末了再公布最终的人选。
轮到我的那个晚上,我战战兢兢地服侍,不敢惹动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却在他睡熟之后,悄悄背过身子。月光从窗户穿照进来,雕花窗格印照在墙上,次第放大成不规则的冰冷图案。有那么一瞬,我恨不得捡一把利器,把这昏君结果掉,再逃离王宫。可是,我又能去哪?如此举动,只会连累堂兄末底改,他待我宛如生父。或许我也可以带着他一起跑,但我们又能去哪?我们的先祖因犯罪失去了神赐予的美地,故乡已沦落于外邦人之手,不论去哪儿,都只是飘摇流浪。
难道就只能变成被折断翅膀的鸟儿,被困在金笼之中吗?好不甘心。
落选的人,最终将会被逐出宫去。和我一起来的女子们陷入恐慌。但对我来说,被逐不是个坏消息,虽然我无法再嫁人,但堂兄并不会让我冻饿而死。我能从他那里借点钱做小买卖,或是像其他女子一样,做些纺织或者榨油的营生,就这样度过一辈子。这或许是我能离开王宫的最后机会。
二
想到这里,我开始默默祈祷。漫长的祈祷过后,我与那些女子依次进入王的宫殿,接受挑选。好多人的脸上都带着妩媚的笑容,似乎很希望被选中;只有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安分守节地微笑,因为我的心,早就飞到了宫殿之外。王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不多一句废话,也不用任何甜言蜜语哄他开心。比起其他女子,我应是最不讨喜的一个。
“就你吧。”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旁的太监连忙对我说道:“恭喜,您将成为王后。”
“……多谢陛下。”
我笑着行礼,内心却一片迷茫,双脚也几乎要站不稳。这怎么可能?!分明我之前的祷告是离开这里,但为何是相反的结果?
被弃的女子纷纷离开了,只剩下我和王,而我的心也和大殿一样,空落落的。我不愿面对这个未来的丈夫,他并非真心喜悦我,对我的和善,仅仅是因为我更乖巧听话罢了。他既给了我王后的位份,我就必须要扮演好那个角色。
自那以后,我便失去了全部的自我,仿若一个飘忽的魂,每日在王宫中游荡。我听不进下人的恭维,也懒得理会其他妃子的怨怼,对一切报以麻木的微笑。外人看我得体大方,说我温婉端庄,其实我只是疏离,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罢了。渐渐地,我在宫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各种势力之中保全自己。
只是,我不理解神的决定,感觉像是被他抛弃,也不再祷告了。
又一年的逾越节,我因着隐去了犹大人的身份,无法去耶路撒冷,但心中总觉得惦念,便想着出宫去街上转一转。望着街上三五结伴去朝圣的人群,我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羡慕。
马车缓缓地走着,我眺望远方,视线尽头仿佛显出耶路撒冷模糊的轮廓,那是我无法回去的地方,也是曾经对神的向往之所。
正在此时,耳旁传来一声惊呼:
“哎,那车里,便是王后,好像以前叫哈大沙来着?”
突然听到幼时的名字,我心头一震,连忙让车夫停了下来。随即听到马车外窸窣的议论之声:
“那女子身为我们的族人,竟嫁给外邦的王,果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吧?”
“肯定的,那末底改也是给外邦人做官,在他们心里,哪还有神的位置?”
“……”
我低下了头,只是盯着脚尖。
是啊,如果神没有抛弃我们,为何不阻止我入宫?又为何让我服侍一个喜怒无常的外邦王?我曾经无数次在漆黑的夜里祷告,问神为何要如此,可我的神,始终没有过回应。
同行的宫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不如我下车驱赶他们,免得扰了您的清净。”
“不用了,回宫。”我有气无力地说着,手微微颤抖。
三
第二年的尼散月发生了大事。那几天,我只觉得宫中有些许异动,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回过神就听宫女说,堂兄来见我了。
他入殿时,披麻蒙灰,满脸泪痕,连衣服也撕裂了。我赶忙为他送去新袍子,但他却不穿,也不说怎么回事。我深知此事重大,派了最心腹的太监哈他革,这才问清了缘由。
原来仇敌亚甲族的哈曼,因我堂兄未向他跪拜怀恨在心,转而对王说,是因为我族不愿遵守王的律例,才如此行,他让王将国中的犹大人尽数灭绝,把我们的银钱全部缴入国库。王兴许是看中哈曼,也可能是因为近来财政紧张,如此荒谬的主意,竟被他采纳,还要在今年的亚达月十三日执行完毕。这不仅是无妄之灾,更是灭族之祸。
堂兄让我劝王,说是作为王后,只有我有能力劝说王收回成命。可是,王后又能如何?堂兄或许以为我的身份,多少能和王说得上话,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近来又有了新欢,而我,不过是个冷宫的弃妇罢了。如果违例去见他,必定会被治死,完全不可能有机会求情。
我让哈他革告诉堂兄,如果不蒙召,擅入内院见王,不论男女,必被治死;而我已经三十天没有蒙召见王了。在正式的通函之外,我还悄悄让哈他革转告堂兄,其他犹大人议论我俩的那些话。我提议堂兄最好能跟哈曼认个错,并设法对王表示忠心;至于其他族人,就划清界限,毕竟那些人,对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然而这次回来的消息,却无比令我震惊,以致传信的人都畏畏缩缩:“您的堂兄传信说:‘你莫想在王宫里强过一切犹大人,得免这祸。此时你若闭口不言,犹大人必从别处得解脱,蒙拯救,你和你父家必致灭亡。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份不是为现今的机会吗?……’”
“什么?”
到了这份上,他还站在其他族人一边!我只觉得多年的委屈和不甘,此时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气急之时,我开口说道:“既然他这么说,那便让他去召集书珊城所有犹大人,为我禁食祷告三昼三夜,我和我的宫女也要如此。三天之后我就去见王,我若死就死吧!”
兴许是赌气,兴许也是决绝,但我这次真的想要知道,神是不是真的还站在我们这边。这一次,除了神,我别无选择。我也想亲口询问我主,是否还愿意聆听我们的求告,如果这一次还没有回应,我就不再祈求了。
我立刻召集所有随身宫女,说了眼下的危机,并告诉她们要一同禁食三天三夜的事情。宫女们都惊讶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一样。这也难怪,她们从未见过我祷告,更别提是如此郑重的禁食祷告了。正因如此,她们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答应下来。我又让另一些宫女紧闭宫门,在与神的交流结束前,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这所宫殿。
漫长的禁食祷告中,我倾诉了所有失落和伤心,期待与愿景。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为那些族人祷告,希望他们能渡过这场劫难;也为我自己祷告,这些年来,我确实一直不被人理解。我并不向往荣华富贵,也从未想过当王后,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可又从何诉说呢?无人理解我的所信所愿,正如这异邦无人信我们的神。我夹在两边艰难求生,却被当做背叛之人。
族人皆以为我离弃了神,因我嫁给了外邦的王,又在权势之下卑躬屈膝。可如若被允许,我也希望和那些虔诚的族人一样,每日敬拜,观摩经书,听闻拉比的讲道,自由地度过每一个属于我主我神的节日;可这些,对我却是奢求。如若被允许,我也愿用一切眼前繁华的虚空,换取截然不同的人生。
世事难料。我本以为,神理所应当会为我选择一条与世俗分别的道路;然而不知为何,我莫名混迹于此,每日与自己最厌恶的人周旋,虽初心不改,却满身泥泞。
主啊,您的女儿以斯帖切切地向您发问,让我在黑暗中隐忍许久,就是为了点燃这一刹那的光明吗?如果真是如此,那我粉身碎骨也毫无怨言;可如果不是,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说来也奇怪,起初我满腔怨恨,随后却渐渐平静了下来,理清了思绪。我不再纠结于是否值得为族人舍命,只想着如何讨王的喜悦,以及如何对付哈曼。如果神愿意救我们,他应该会给我智慧来应对吧。
三日的祷告结束,清早我穿上了朝服,立于王的殿内,成败在此一举。
起初看向王的时候,还稍许有些忐忑。但他伸出金杖指向我的一刻,我知道,是我的神来救我了。这么多年无声的等待,兴许只为了这一刻。我伸手向前摸着杖头,仿佛摸到的是神的手。
王关切地问我为何而来,要求什么,哪怕是要国的一半,也必赐给我。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也许是新来的妃子并不合他的意,这正是我的好机会。但哈曼是个狡猾的老狐狸,揭发他还不是时候。
我只说准备了筵席,让王带着哈曼来参加。王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筵席上,哈曼大肆吹嘘自己的能力,还谈起如何扳倒我堂兄末底改的经过,听到这些,我心中燃起怒火。恰在此时,王又突然问我,办这场筵席是为了求什么。我张了张口,恨不得将真相一吐为快。
然而心里有个声音阻止我,“再等等,还不行。”我知道那是神的声音,虽然不明缘由,但还是顺服照做。于是我说明日还会举办一场筵席,请王再次带哈曼来参加,到时候我必会说出心中所想。王同意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做好了筹备,而我也看到了早早前来的哈曼。他比平日更趾高气昂,似乎因为能被我邀请而感到自豪,显然已经上钩。
可以动手了。
席间,王再度问我要什么,我见时机已到,便说我只想要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想要王开恩赐给我。毕竟有人出卖了我和我的族人,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哪怕想要在王身边服侍,也再无可能。
我情真意切的说辞打动了王,他变得怒不可遏,连忙问我出主意的人是谁。我指着哈曼,眼中充满了怒火:“就是这恶人哈曼!”
哈曼万万没想到我也是犹大人,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我看到他原本的骄傲化作了无边的恐惧,惊慌地跑到了外面的园子。我知他已是穷途末路,便悠哉地躺在自己的榻上观戏。可谁知这家伙竟然俯伏到我身边,穷尽一切丑态让我替他求情,丝毫不顾及礼数。果然,王很快便以哈曼与我过于狎昵为由,将他处死了。
之后的事意外地顺利,我先是恳求王另下旨意,以废除哈曼所传的旨意,又让王杀灭了哈曼的十个儿子,把他们通通挂在木头上;王都照做,他甚至将哈曼的家产赐给了我。得偿所愿的那一刻,我真实地信服,一切都是神的大能,心中所有疑云,自此都消散了。
而堂兄那边,奉了王的命令写谕旨,让我们的族民可以用正当的方式杀灭那些想要侵害我们的异族人。我听说他身着华服,头戴冠冕,无比荣耀地去城外,通知各路最快的驿卒,把消息传递到全国。那一日,书珊城中的族人们尽情欢乐,我们也将此日定为普珥日。
四
又是许多年过去,如今我腿脚不便,不愿四处走动。深夜的风猎猎作响,炉中的火花上下翻飞,能够在此时坐在壁炉旁,是十分惬意的事情。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笃笃的脚步声,应是我的宫女来了。
“作什么?”我抬眼看了下宫女,她一向不会在这时候打扰我,除非有重要的事。
“您让我找的经书残本,已找到了。”宫女恭敬地行了礼,把羊皮卷呈递到我的手中。
我展开一看,正是《约伯记》。小时候我曾把这段故事倒背如流,也曾感叹约伯的遭遇,但原本的经书我却没看过。我随意扫过一眼,看到这样一句:
“我曾风闻有你,今日却亲眼得见你。”
我闭上眼,思绪万千。回想起了入宫以来的种种经历,那些看似不可能发生的神迹,都在我身上一一应验。原来所有答案早就在神那里了,他从未离弃我,也从未让我们颠沛流离。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我未曾设想的道路,只是在用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来使用我。
那时,我不明白,如今一切才渐渐清晰。
“还有一样东西……”宫女又拿出另一卷羊皮卷给我看,话里带了怯意,似有难言之隐。
“什么?”我问。
“是祭司们传抄的诗文,记载了有关您的生平与普珥日的来历,只是不知为何,在传进书珊城之后,祷告的部分被删除了,改成了‘禁食’……”宫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加上祷告,书册就无法在城里流传,对吧?”我皱着眉头说道。
尽管这些年来,周边民族对犹大人的态度有了改观,但还是惧怕为多,顺应为少,他们总偷偷在我们的经文和史书上,抠掉诸如“祷告”“耶和华神”之类的字眼。而且,新王是前王后瓦实提的儿子,我的位置很尴尬,如果强求写上这些字眼,神迹可能就无法被后人知晓了。
“对的,可是……他们之前就说您离弃了神,后来才回转的,如果不写上这一段,恐怕谣言会更多吧?”宫女似乎有些担心,提醒我道。
“哪怕只字未提,神也永远在那里,他一直与我同行。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但我想要更多人看到神的作为。”
我看向窗外的夜空,灯火映入眼帘,我的心也与目光一道明亮了起来。
作者简介
田雨萌
商业连载漫画编剧,也接触过影视和短剧,比起小说更擅长剧本。对中国文化行业有很大负担,对环境也颇为困惑。对动漫游戏有与生俱来的爱好和敏感,近期在学习电脑绘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