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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憨妹

作者:武维香

在这篇回乡探母的小说里,主人公小洁不愉快的童年记忆不断浮现。当亲人出现,引她从雾里下山,她也迎来身世真相。晚吗?

小洁拨去落在发间的桐花残瓣,愈拨愈发烦躁起来。桐花恣意地在山径两旁蔓生,人说这是五月雪,理直气壮地散发着幽香;在她看来却像极了吊唁的白幡,采集足够的悲伤养分之后,便没完没了地坠落。

距离上一次回家是两年前,再度回家,她照例将车停在山下。还有不到一公里的山路,踩着桐花铺陈的山径一路蜿蜒向前,脚步犹疑且沉重。十八岁离家后,回家的路便越来越长。她总有各种借口不回家,最直接的方式是请调国外,而这次再不回家一趟,又是在异乡两年了。

拉警报似的,尖锐的鸣叫倏忽响起,一只“阿啾箭”(注1)划破白雾飞窜而来,在她头顶上绕了一圈之后,便落在一个尖顶的屋梁上。阿啾箭冲着她呀呀乱吼,和记忆中一样嚣张跋扈。小时候,有一首歌谣是关于阿啾箭的,她忘了怎么唱,只记得歌词中迷路的小孩,在阿啾箭指引下平安回到家。她对乌秋没什么好感,比起来,山雀尽管聒噪,至少嗓音甜美;白头翁喜欢放声歌唱,但也懂得节制;不像阿啾箭,又黑又丑却毫无自知之明,总是出其不意吓人一跳。

阿啾箭要来引路吗?反正回家还是纠结,她很想知道乌秋停驻的尖顶是谁家的房子,竟被相思林密密包围。她踏上隐约可见的小路,拨开一落落挡路的芒草和咸丰草,露脸的,竟是一座颓圮的礼拜堂,礼拜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不知去向,真是好久不见。

这是儿时的礼拜堂,比一间学校教室大不了多少。削尖的红屋顶上还留有“北河礼拜堂”斑驳的字迹;砖墙面上爬满小花蔓泽兰;原本喷泉的地方,现在被几株野桑葚霸占。礼拜堂入口的铁门已经被拆下。门旁的布告栏尽管被岁月锈蚀得摇摇欲坠,但橱窗里还有几张公告,顽强地将时光凝结在二十多年前的四月,依稀可以看见的是受难日礼拜,穿深色衣服的通知。但其他几张已经看不清残留的黑色墨迹写的是什么。

难得的礼拜堂,不知是迁移到他处,还是就此销声匿迹了?客家人根深蒂固的传统信仰很难动摇。记得从前大人们来到这里,通常是因为免费量血压或健康检查,小孩则是冲着饼干、糖果来。她和三个哥哥常来教会听圣经故事,唱圣诗,胡乱混个半天,可以逃过家务,也算惬意。

回想起来,全家只有阿姆(注2)和她受洗。剽悍不服输的阿姆,在教会竟然相当虔诚,这也是她小时候喜欢来教会的原因。她虽然对基督耶稣认识不深,但她确实享受和阿姆在这里,安静美好的片刻。她更佩服美国牧师,操着生涩的客家话传福音、祷告的样子,美国牧师总是不明就里地跟着阿姆喊她“阿憨妹”,亲切到小洁都不好意思更正他。

教会大门上着锁,她扯去攀附在玻璃窗上的藤蔓,屋内视线所及都是空的,只有角落里一个横幅的标语还坚定地跨在窗台上──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马太福音11:28

是啊!妈妈肯定觉得自己苦才到这里的,她何尝不是。

她习惯将满满的悲愤向祂倾吐,不管祂乐不乐意都要听。而她的委屈,无非就是和阿姆的冲突。她和主耶稣讲的多半都是阿姆的坏话;偶尔诅咒哥哥们;或者,好几次她泄恨似的在菜饭中吐口水、撒泥巴后,又哭着来向耶稣忏悔;还有,当远走高飞的冲动强烈到无法遏抑时,她放不下又不愿回头,不知所措之下,只能来这里讨主意……

“主耶稣!我……”小洁哽咽着,话才开口又止住,想一想,自己甚至不算个基督徒。她离开家后就没有再去过教会,她甚至怀疑妈妈特别带她来受洗信主,只是因为嫌自己罪孽深重。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还是少做了什么,让她和阿姆的关系是一场无法终止的恶性循环。问候总会变成交火,一场久别重逢很快又变成针锋相对。──还是别说了,她连正式的祷告都不懂,想想自己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阿憨妹”呢!

从前,她最讨厌别人喊她“阿憨妹”,她明明是家里最会念书的,到底哪里“憨”了?家里成沓的奖状都是她赢回来的,月考、演讲、作文、书法、模范生……她好强,连跳远、马拉松都可以拿第一。

说来奇怪,她这么努力不全是为了证明自己,她更喜欢听司仪唱名,喊她上台领奖;喜欢领奖时从司令台往下看去,高人一等的视野;尤其喜欢奖状上,楷书字体方方正正书写的“刘文洁”三个字。她喜欢这个名字,喜欢爸爸唤她一声“小洁”,这是爸爸送她最美的礼物;亲戚和邻居人人都跟着阿姆喊她“阿憨妹”,她越是抗议,“阿憨妹”就叫得越响亮。

“‘小名’越糟命才会越好,阿姆是疼你才这样喊,我小时候还被阿太叫‘牛屎’咧!”

父亲好几次为了安抚她,特意向她解释“小名”的意义。这是农村传统上的习惯,说是喊小名的孩子才好带,不会被神鬼嫉妒,能躲过老天爷觊觎的眼目平安长大。而左邻右舍添金孙时,也都是“石头”“阿卵”“细汉仔”地乱叫一通,越是难听,养得越好。她虽然不认同这个说法,但是心底还是窃喜着,父亲愿意费心哄她,那是因为父亲视她为珍宝。那一层意义与价值,早就盖过“阿憨妹”带来的贬抑了。

她尤其怀念下雨的冬日,父亲冒雨给她送伞。冬日里,山区偶有霪雨,不下则已,一下便淋漓尽致。湿气夹着寒意窜进骨头里,冷得人直打颤;但牵着父亲的手,她总能感受暖暖的疼爱。父女俩挤在伞下,慢悠悠地散步回家。父亲逢人就朗声道:“落雨啰!接我家满女(注3)转来啰!”

她甩去头上的桐花,也将往事甩开。忽然间,她想清楚了,挣扎只是徒然,该道歉的人不是她。算了,各自的劳苦重担各自担,还是走吧!父亲过世后,家里早已容不下她,没有父亲的家根本不算是家了。

心意已决,下山的脚步变得毅然决然,但才走了几步,迎面便赶来了个小女孩。女孩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鲁莽地拉着她的手喊姑姑,她慌张地遮住哭红的鼻子,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寻到啦!你是姑姑!”

女孩很是面善,圆着一张脸,咧着大嘴,乐呼呼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想了想,好不容易才会意过来,是患唐氏症的孩子,圆而阔的脸,小眼睛微微上挑。不是面善,是这孩子患唐氏症的缘故。

“妹妹,你识得我吗?”

“有人看到你上山,同阿爸讲,阿爸就讲:‘阿憨妹,阿憨妹,紧去寻姑姑!’哈哈,你被我寻到啰!”女孩拍着手,洋洋得意起来,笑得灿烂可爱,她也忍不住跟着笑开怀。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的名字叫刘美美,爸爸的名字叫刘有财,妈妈的名字叫刘冬妹,家里电话是037……”她才发问,女孩便摇头晃脑,迫不及待地朗声背诵起来,小女孩原来是三哥的小女儿。上次回家时,只觉得她生得白胖可爱,没料到竟会是这样。

“你叫刘美美,姑姑都不知道呢!”

“哈哈,姑姑也是阿憨妹!”

从前,谁喊她“阿憨妹”,她就找谁拼命;这孩子看来比她开朗,也懂事多了。令人怜爱的好孩子,她是在传宗接代的压力下诞生的,当时嫂嫂应该快四十了吧!她是外人,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心疼嫂嫂,她从没看过那么消瘦的产妇,笑容里尽是疲惫。连续生了三个女儿之后,盼来的又是个女儿,这会让急着抱金孙的阿姆受到多大打击啊!她有些不忍,却是因为眼前这个傻小妹。这个家向来重男轻女,美美哪会有什么好日子!

“我知了,美美,姑姑跟你回家,我们一起转去看阿婆好吗?”

“好啊!不过,不过我肚饥了,我食饱再同你去喔!”

美美几次执意拉她下山,小洁这才惊觉,家,不是在山上吗?难道搬家了?刚才听美美背诵电话、地址……是不一样了。

“我肚饥了,我要转去了!”美美摇着头,有些不耐烦了,连话都没说完就急着走。

“美美!阿婆还住山上是吗?”

美美摇摇晃晃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山路上,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她喊得高分贝的尾音,在山间回荡。手机在这里没有讯号,她有些进退两难。下山找哥哥问清楚就没问题了,但是,她担心下山之后,会不会,就没有再上山的勇气?

她愤而离家那年,是父亲过世后第二年。家里少了父亲,阿姆的脾气变得日益乖张暴戾;而那时的她,正值火力全开的青春期,她们母女俩不管谁先开口,都是一点就燃。阿姆无端加诸她身上的蔑视,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不懂,难倒只是“重男轻女”那么肤浅的原因,就让阿姆恨她?

父亲身形高大挺拔,个性爽朗,不拘小节,让他不管到哪里都大受欢迎。反观阿姆,明明是女儿身,长得却比大多数男人都要粗壮。她不懂贤淑温婉的客家传统妇道,凡事计较,一点亏也不吃;尤其一副震耳欲聋的大嗓门,没人能在她身上占一点上风。

这对夫妻几乎没有一点共通之处,小洁怎么也想不通,父亲究竟看上阿姆哪一点?唯一,她可以理解的是,有这样的配偶在,外遇是相当合理的可能。她早就暗藏这样的想法,她和哥哥们长得都不像;一定是的,她是“私生女”,因为这个缘故,她才成为阿姆心头那根不拔不快的刺。

“我是私生女,你一直讨厌我,是因为这个吧!”

还记得二十年前离家的前一天,小洁又一次和阿姆争执,愤愤不平中,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没预期会突然摊牌。阿姆藏好的伤被她揭开,本以为会换来排山倒海的暴怒,但那一次,她没被狠狠修理,而是被永远赶出了家门。

“私生女”,虽然没有获得正式答复,但她总忍不住这么想。这几年她几度想印证,却提不起勇气。没有答案,但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上次上山的情形有多糟她已经想不起来,也忘了那次回家是怎么开场的,又是怎么起的纷争。只记得阿姆愤恨地撇过头去,指着大门要她离开,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将她如同尘土一样扫出家门。阿姆一向高傲,而她的倔强也不可小觑,硬碰硬的结果总是惨烈无比。

西南风从大霸尖山滚落,夹带浓浓湿气,化作一袭袭山岚,轻抚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氤氲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一点一点占据了角落,然后瞬间弥漫开来,在山林间游移。往事不断涌现,她走得恍惚,发现时已经被团团包围。白茫茫的雾气被她的步伐搅乱,她以为自己仍踟蹰不前,殊不知脚步已经做出决定。她已经走到三叔家的茶园,再穿过茶园,家,就到了。

都说“逢山必有客,逢客必有山”,客家人硬颈苦干,穷山恶水都可以开花结果。但上次上山,许多老邻居纷纷搬家了,山上唯一的国小也废了,山下的生活机能完善,孩子上学交通也便利许多。阿姆不跟着大哥一起搬,她多少可以理解。阿姆个性刚烈,挑剔的功夫一流,被她指控的缺点,往往一辈子也无法翻身。亲情在日复一日的摩损后,究竟还能剩下多少?不过,就算晚年落得独居,应该也不至于削减阿姆的霸气。她早有心理准备,最多就是再被撵一次。

“哇!小洁回来了!”

人未到声音先到的是三叔,他还是老样子,身形矮小,嗓门却大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从茶园另一端现身。她被三叔喊得有些慌了,怕是要将阿姆也喊出来了。她用食指压着嘴,示意三叔小声点,却换来三叔更惊天动地的嘶吼。

“惊什么?转来还惊人知?”

“三叔,我怕我阿姆在睡目!”

“吵不醒啦!惊啥!三叔带你去找她!”

三叔不由分说,拉着她往三合院后的菜园走。她拒绝不了,只能由着三叔牵着走。还记得从前她不回家,好几次也是三叔帮着父亲四处寻她回来。

“阿嫂,小洁转来看你啰!”三叔又吼起来。也好,她放弃抵抗。有旁人在,阿姆多少会收敛些,不然那些劈头盖脸而来的冷嘲热讽,她怕自己招架不住。

“阿姆她在菜园忙?种菜吗?”

“没种啦!又没人食,种什么!”

菜园,是好几家相连着一起耕种的。不同季节里,都有新鲜的时蔬在菜园滋长。她记得往年这个时节,瓜棚是最热闹的,小黄瓜凉拌腌梅子清脆爽口。丝瓜被巧手塑成圆形长成,怎么料理都清甜。而自然长成条状的便是要留着收集丝瓜水,让妇人美容养颜、小孩镇火退烧。至于肥美的六角豆,则全数奉送给太祖,说是六角豆泡一夜的水喝下,可以让糖尿病根治……然而,菜园如今荒芜着,只有几丛地瓜,叶零零落落地蔓生。

前方,茶园的角落,是父亲的墓地。刚离家那几年,她好几次偷偷摸摸,趁着天黑上山祭拜。而三叔,正将她往那里带去。也好,三叔是要她先和父亲说说话,缓一缓心头那压不住的焦虑。但是,怎么?什么时候?父亲身旁多了一垄坟头?

她恍然惊觉,原来如此,阿姆没有跟着搬下山去,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三叔!怎么我都不知,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我不知道……”

“没事啦!转来就好,你转来她就欢喜了!”

“她欢喜,我转来吗?”

阿姆一向硬朗,顽强无人能及。她头脑灵光、身强体健,像个男人一样顶天立地,谁也扳不倒她。她不从逆来顺受那一套,这个家,全都受她指挥,连父亲也不例外。她没料到,像阿姆这样厉害的人,也会有倒下的一天。

“你转来她当然欢喜,她只是嘴硬!”

“哎!为着该死的面子,我究竟……”

“你没错,换作是我,根本就不转来了。你阿姆她也苦,你知吗?”三叔瞅着她,有些话含在嘴里,欲言又止。

“她总是恼火我,我……”她还是想求证,想为委屈的从前找个合理的答案。

“你是这个家最棒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三叔!阿姆讨厌我,是因为,因为我,我是‘私生女’,对吗?”压在心里好久好久的话忽然一口气说出来,她没有发泄的快感,脱口而出的“私生女”,只是让悲伤无法测度地加剧起来。

“你,你知了吗?哎!这……哪个夭寿鬼告诉你的?”三叔吃了一惊,结巴着不知如何继续。原来这不是秘密,三叔早知道了,其他人也知道了。

“所以,我是‘私生女’,真的?”

尽管答案在预料中,她还是有些心惊。阿啾箭还在远处叫嚣,她揉着发疼的胃,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坐下。

“唉,谁这么啰嗦,真是多事,同你讲这个有什么用啊,真是的!”

“三叔,这哪里要谁讲,根本太明显了。阿爸对我越好,阿姆就越寻我麻烦!”

“可怜的孩子,也好,知道也好啦!唉,你爸惜你,是不想你阿姆为难;大嫂好强,但是她不是恼火你,她只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小洁揉着发胀的脑袋,有些跟不上。三叔说的“为难”是指什么?她疑惑着,胃纠结得更痛了。

“你说阿爸他,不想为难阿姆?”

“是啊!大哥是好人,从来不放在心上,家和万事兴,只是你阿姆啊!她就是觉得自己做错事,一直不肯原谅自己!”三叔如释重负,意味深长地吐了口气,“唉!因为和丈夫以外的人有了关系,所以你阿姆她活得不欢喜,她就是太傻!”

“三叔你是说,我阿姆才是——”

大雾溜得干干净净,下山的路上,只有小洁踩在桐花瓣铺成的苍白山径上,发出窸窣响声。四处一片清朗,虫鸣鸟叫全数被调成了静音,桐花不飞,清风不起,没有太多感伤,但心里是空的,脑袋是钝的。她试着回忆从前阿姆的样子,但连样子也模糊了,只有声音还响亮。

阿姆从来不喊她名字,都是扯着嗓子叫她“阿憨妹”,那样洪亮、那样理直气壮地喊,喊得街头巷尾都知道他们刘家有个懵懂的傻妹。她一直不喜欢别人这么喊她,不过,仔细想想,这称呼还真是贴切。她和阿姆,各自肩负着劳苦重担不肯放下,不愿原谅,真是傻透了。明明可以和好的,答案不是早就摆在那里了吗?

注1:卷尾科,学名“大卷尾”的鸟种,又称作乌秋,客语称阿啾箭。
注2:阿姆aˊ meˊ ,妈妈之客家语。
注3:客语称最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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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武维香

写作,并教授写作。是小说撰写者,也是作文老师。作品有为孩子说故事的童书,也有天马行奇幻小说,在时间的夹缝中持续造梦创作,愿能以写作的恩赐荣耀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