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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弗是神经病

作者:溪君

被霸凌强奸,一生凄苦的主人公,死前最后一句都在说“我弗是神经病!”她认为她是谁?她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楔子

本市早报新闻一则:

今日凌晨,我市安康精神疾病医院发生一起疑似医疗事故。患者女,50余岁,长期患有五级精神分裂症,经抢救无效死亡。相关部门正调查事故原因。

本报记者A报导

以前听说过一个有点神经兮兮的说法:人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会把一生像放电影一样回顾一遍。以前是真是假我不知道;直到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才知道这是真的!

下面我所记述的正是我在那独特的瞬间里(也可能是几分钟)看到的一生回忆的闪回。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你说你人都快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写下这些文字呢?

是啊,我的身体此刻正倒在冰冷的医院地板上,丝毫动弹不得,更别提要拿笔在纸上写字了……这其中的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我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江南农村,是家里的小女儿,上面有四个姐姐,五个哥哥。父亲既能干,又精明,是全村唯一在县城念过中学的,对我们的文化教育特别上心。他年轻的时候正值国民政府当权,因着在村里颇有威望,被政府任命为保长,权力不大,却有点实用。

那时候家里要盖新房,按照上头的规定,不让盖占地面积超过200平的木楼房。也不知道我父亲用了什么手段,隔天大早十几个工人就拿了工具来造房子,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新房盖好,是两层八间的联排房,足够哥哥们拿来用作婚房。

常听我母亲说起,那时候周围邻居多住低矮潮湿的草房,看到我们的房子,眼红嫉妒得不行,不时会从他们口中说出句酸得不得了的话,“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小时候,听父母辈讲他们那时候全家人的生活,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是倒也不用像很多家庭那样忍饥挨饿。

在新旧政权更替的动荡时节,我的父亲奇迹般地安然无恙,在数次政治运动中都能幸免于难。但是不幸的是,他好不容易躲过了文革,却没能躲过疾病带来的死亡。

因为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原本我无忧无虑的读书年月戛然而止。那时人民公社制度渐渐消散,国家开始改革开放。四个哥哥各自出走,寻找谋生之道,他们当中有继续务农的、做小本生意的、办厂的、跑去东北当兵的;姐姐们则陆陆续续嫁作人妇。家里面只剩下我、大哥和母亲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八间屋子变得冷冷清清。

大哥因为人太老实憨厚,总被相亲的女方骗,几次下来对女人失去信任,索性一个人照料母亲过活。大哥一辈子打光棍,在母亲去世后,更显孤独。他临死前的那段日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除了我和三姐去照料一些,没有其他人去看望他。他去世后,几个兄弟商量,为省一份小几万的公墓钱,去求村政府让大哥可以跟父母葬在一起。

真是应了村里人说的“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我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去工厂上班。好多人见了我都觉得我长得像电视里的倪萍,惹来了不少男人的戏弄,女人的嫉妒。我厌恶他们那样子对待我,经常做被人欺负的噩梦。村里时不时就会有人上门给我说媒,母亲会替我筛选过滤。

那天阳光明媚,我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去上班。

“穿成这样子,你是要去拍电影伐?”我最不喜欢的胖头女人对我冷嘲热讽。

我斜着眼看胖头女人,撇过头,不想搭理她,往车间方向走。

“小妹妹,衣服真好看,要不要阿嫂给你介绍相好呀?”天天跟他男人打架的老女人冲我叫嚷。

我想继续往前走,一只皮肤黝黑又粗糙的大手拉扯住我的衣袖,那是个经常下田干农活的女人。

“做什么?”我委屈又生气地喊道。

“我喜欢你这套连衣裙,摸摸看。”

好几个中年妇女跟清朝僵尸一样,冲我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对我评头论足,在我身上各种摩擦、拉扯。我原来整洁的连衣裙一下子变得皱巴巴,黄一块黑一块,在她们的乱拉乱扯中,“噗”的一声,一只衣袖被撕裂了。我心里难过地哭了起来。这群女人还不甘休,这个欺负我的队伍,甚至还加入了几个男人,在我身上乱摸乱推。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厂长叫了过来,这群人才作罢散去;只留下我一个人衣冠不整,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哭又喊地坐在地上。

从那之后,用他们医生的话说,我的神志开始不清,精神状态开始不正常,时不时胡言乱语。别人都觉得我得神经病了。

其实我没有,我不是神经病,是那些坏人害我。

如果没有那件让我痛苦一辈子的坏事情的话,到某年某月,我说不定也会像我几个姐姐那样,成为别人的妻子、母亲,顺利地过我以后的生活。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天起凉风的夜晚,我想不起我为什么会在村里的路上,可能是白天去了谁家。回家的土路泥泞,坑坑洼洼。走着走着,我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拐到弄堂里,路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刮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怕得要死。我停下脚步,仔细分辨,在身后不远处,分明听见了随之而停下的脚步声!我发疯般地舞动双腿,飞跑了起来,后面的黑影也更明显地跑了起来。

就在那一刹那,我的一只手臂被一只粗大手掌像枷锁一样扣住了。身后一个恶鬼一般的沉重黑影扑向我、吞噬我,我摔倒在地,大声哭喊,一顿拳脚砸在我身上。黑影把我拖拽到旁边的草堆旁,我仍旧死命挣扎、叫嚷,无论我怎么大声喊“救命啊!救命啊!”,整个村子都死寂得跟荒野似的。

或许事发地是在村边的山路上?我丝毫分辨不清那个黑影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主一定记得!警察也找过我,可是我记得乱七八糟,跟他们说的也是乱七八糟;他们多半当我是神经病了,想揪出那个杀千刀的罪犯也无从下手了。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的精神更加恍惚起来,特别是一到晚上,心里就发毛,总觉得有坏人要来害我。我总想着自杀,不然就是把那个坏人给杀了。他们开始责骂我,说我讲各种乱七八糟的胡话,比以前更多。

家里人,包括母亲,看着我的肚子一天一天长起来,觉得我让他们蒙大羞了。母亲天天以泪洗面,不断地诅天咒我,各种难听的话都经过我的耳朵,动不动就打我踢我,一直到她信主后才不那样对我。家里自然再也没有上门来说媒的了。

我再没有什么念想,行尸走肉般度日,活着的唯一期盼就是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虽然全世界的人都说他是孽种,但我拼了命也要把他生下来。那时候,我连最基本的吃饭喝水,都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那是一个大正午,我刚吃完午饭,家里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粗壮妇女,她们是在计生办干活的。一开始,她们说要带我去计生办检查检查。我的直觉很敏感,她们肯定不会那么好心。

“我不去!”我冲她们大声嚷嚷,还冲她们丢饭碗。

饭碗摔碎在地,几粒白色米饭躺在黑色泥地上,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她们气坏了,上前对我强行拖拉,我像牲畜一样被她们架着,硬生生拖拽到计生办,然后她们……她们拿着一根很长很长的针,对准我的那个地方插了进去……

主啊!那是我一生最可怕的记忆……主啊!主啊!我的下面流了很多血,她们用脸盆接着……还没成形的胎儿就这样被取了出来……血淋淋……残缺得吓死人……面目全非……我的孩子成了一团坏死的肉堆!肉团!鲜红鲜红的……可怜!太可怜了!全天下顶可怜了!那模样比被车轮碾死的小猫小狗还可怕……主啊!我多么想听到他可以叫我一声“妈妈”!主啊!我的心!我的五脏六腑!我全身的器官都四分五裂了……都死了……全都死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被杀死了。我活着的唯一指望没有了。我不再是人家的女儿,我也当不了人家的母亲。无家可归,也无路可走,我披着头,散着发,光着脚,衣服越来越破烂,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经病,不分东南西北,到处游荡。

“神经病!神经病!”当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我还能听到耳边不时传来的孩童的嘲笑声。都是些挨枪子的畜生爹妈生出来的小畜生!

“我弗是神经病!”我仰起脸冲着天,哭喊着,抄起地上的小石子冲那些小畜生扔去。

他们边逃边继续叫喊:“神经病!神经病!”

渐渐地,我原本的名字不再被这个世界唤起,取而代之的,“神经病”成了我新的名字。稍微有点仁慈和理性头脑的人,可能会把我叫成“精神病人”。

或许是几个哥哥姐姐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叫人把我送到了县城的精神病院。

我的生命充斥着黑暗,直到好心的刘老头带着一点光亮走近我。

“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刘老头操着厚重的乡音,指着一本黑皮字典给我念道。

我当然知道,那本黑皮字典叫做《圣经》,我原来见父亲翻过。

刘老头,是一个弯腰驼背,牙齿和头发通通掉光的老头子,经常戴一副老花镜,跟我一个村的。我父亲当保长期间,他给我父亲做副手,得以养家糊口。他没有我父亲走运,土改斗地主、文革批斗,都被他赶上了。苟延残喘留下老命,去教堂信了耶稣,改行做了牧师。

刘老头知道我住进了精神病院,每周都过来看我,跟我聊天,也讲他的大道。全天下只有他不嫌弃我,愿意用平等的眼光看我。他常常跟我说,文革里他怎么挨斗都没死成,是耶稣没让他死,他现在要把剩下的半条命献给耶稣用。

奇怪得很,每次刘老头来看我,我就不会胡言乱语,脑子变得清楚很多。

“我都已经是神经病了,还能变成新造的人吗?”

“可以的,只要你在基督里面,你弗是神经病,你是上田的儿女。”

“上田?”

“他们普通话讲,就是‘上帝’啦。”

“我为什么要相信这位犹太人的上田?我们中国不是也有观音菩萨吗?”

刘老头捧着圣经,用指头沾口水翻页,翻到他要读的那页,激动得甚至喷起口水,“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显明在人心里,因为神已经给他们显明……”

刘老头跟我讲起创世和救赎的故事,神怎么六天工夫创造世界,人怎么犯罪背叛神;耶稣基督为何降世,为什么要钉十字架,而且复活了。

一开始我感觉这些像是给小孩讲的神话故事。他隔三差五讲起来,我老是听得稀里糊涂。还有里面都是一堆外国人的故事和道理,什么亚伯、雅各,云里雾里的。直到有一次,当他说到“基督复活在为我们预备新天新地,有一天祂要再来迎接我们。”

夕阳的余晖洒在房间里,柔和温暖,我的心里面照进来一束光。

“新天新地是怎么样的?那时候,我真的弗是神经病了?”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刘老头把圣经翻到最后面,继续喷口水,“坐宝座的说:‘看哪,我将一切都更新了!’”

听着刘老头用夹杂泥土感的乡音念这段经文,我心底的水库开了闸,从眼框倾泻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以前经历的,先是父亲死掉,又被各种人欺负,小孩也被他们打掉,那些痛苦,这位神都会替我擦去,一切都会被更新。

“我要信耶稣!我要做上田的儿女!”

隔天,刘老头从教堂端了盆水到精神病院,给我施了洗。

刘老头依旧每周来陪我学圣经,也教我做祷告,我的状态慢慢变好,半年后出了医院。因为找不到社会工作,我就生活在刘老头的教堂里,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后来在教堂里见到了我母亲,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互相原谅了对方。几年后,我母亲回天家了。

再后来,刘老头也回天家了。教堂换了新牧师,正值中央新一届领导人上台,教堂得到政府经费说要扩建,雇了新的厨师和保洁员,我原先住的小房间被拆了,我被赶了出来。

我继续过起了流落街头的生活,被小孩欺负,被大人嘲笑,这些我靠着主都可以学着忍耐了。

“神经病!”

熟悉的三个字又从我耳边响起,从恶毒的小孩们口中发出。

“我弗是神经病,我是上田的儿女!”我用方言冲他们大喊。

这帮坏小孩被我吓跑了。

我笑了笑,心里面感谢主耶稣。

过了几天,有人报警说镇上有个神经病一直走来走去,对他们小孩的安全造成危胁。于是,我又搬进了这所精神病院,一直住到现在。

腊月这几天,气温下降了,冻得我的膝盖总是酸胀,下床和走路都费劲。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想自杀和杀人的心又冒出来了。铁板床上垫的破旧被褥,保暖性极差,半夜里我常常给冻醒。这里的医生太坏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给我加被子。再加上噩梦的纠缠,我已经有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原本就不清醒的头脑更加迷迷糊糊。

最可怕的是,床边的窗户上总是结着不厚不薄的霜片,弄得窗外的视野雾蒙蒙的,我总感觉窗外有什么坏人走来走去,我跟医生护士讲,让他们去看看,他们根本不听。这更使我心烦意乱。

黑暗的梦境里,我好像一直处在半空中,不断往下坠落。我向下看,看不清,只看到很多渗人可怖的东西动来动去。直到我降落到地面,才发现无数巨大的白色蠕虫在我整个身体上来回爬动,它们的粘液像丝像蛹一样包裹了我,甚至穿梭在我口腔、食道、阴道里。

身体剧烈抽搐了一阵,手背猛然挥到了金属床架上,疼得我睁开了眼睛,大脑清醒起来,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浓痰般的苦闷。我努力起身,手扶着灰白粗糙的墙面,走到窗边。

我坐在地上,暗淡的月光洒在地板上。突然间,我全身感到毛骨悚然,预感坏人马上就要来了,而且是好几个。

“我的主耶稣,我不要再当神经病了!求祢可怜我!主耶稣!求祢救救我!”

我瘫跪着,不断用头砸地板,用尽我这一生剩下的力气,爆发式地呐喊祷告。

几个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先是力气大的男医生扯住我的脖子和头发,再有两个护士拉住我的手,剩下的压制住我乱蹬的腿脚。我就像一头失魂落魄的发疯野兽,被囚困住,动弹不得。

“快,镇静剂!”他们发出声音,干脆利落,充满理智,却没有情感,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机器发出的指令。

我的屁股出现一阵猝不及防的像被蜜蜂蛰的痛感,紧接着我觉得犯恶心,想呕吐,头疼得要爆炸。瘫软在地上,我好像浑身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原本紧紧攥着的手,握不住就慢慢松开了……

“他妈的!过量了!”我依稀听见指令机器的声音,不过音调好像变得有点抑扬顿挫了。

双手和双脚都不再受我控制;浑身的知觉消失,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偷走了似的;疲软的眼皮像电梯门似的自动合上了,我不再看到四周的灰墙,眼前就像戏剧演完谢幕关灯了,变得黑暗混沌。灵魂和身体渐渐分离了,我本以为我会恐慌得不知所措,没想到我感受到了这一生中前所未有的轻松……离开这个世界,不是一件坏事情……果然是好得无比的事情……我……再也不是神经病了……

跨越生与死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加给我的不幸和沉重都变得轻了,昔日的苦毒、怨恨真的烟消云散了。生命到了尽头,曾经的苦难已经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我一生中经历诸多悲痛和伤害,但是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不是神经病,我是上帝的儿女。上帝一直爱我,每一次苦难,祂都陪伴我,与我一同经历我的痛苦,这次也是。

主耶稣,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儿女,谢谢你接我回家。

我猛然睁开双眼,吓了周围护士医生一跳。我用最后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话:“我弗是神经病,我是上田的儿女……”

“坏掉了!出人命了!”护士急着大喊。

他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因为我再也不是神经病,我是上帝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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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溪君

寻求以至圣者为中心的生活状态,家有爱音乐的可爱娇妻。现阶段希望成为一名自由释放,同时又能够赚点钱的影像创作者。 这篇小说以我小姨婆为原型,融入了我父家的过往,尝试从信仰角度切入。敝帚之作,愿主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