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唤
- 2026年06月26日
马睿欣 | 相遇,却永远说再见
我们以为总会有时间为生命中的某个人做些什么,却没想到一转身就是永远的别离。如何让相遇不留遗憾呢?
文字侍奉,始于笔尖前的生命修炼。请查看文末海报,了解GR01《文字人的基本功》。


有些相遇,并不带来改变,也不引发狂喜,而是在记忆里凿了一个不见底的深坑。
走进那个儿童美术教室,不是为了让孩子学才艺,更不是为将来升学铺路,纯粹,是想让患有自闭症的儿子找到一个他喜欢待的角落。
小时候的他总是涂鸦。
不,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欢画画,但至少他拿着笔在白纸上勾画线条时,很安详,很正常,不需要拼命向这个世界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同。
周遭人知道他的评估结果后,通常都是一愣,然后开始告诉我一些天才的名字,其中,有画家、音乐家,当然,也有至今仍然当红的科技霸主。
我很清楚并非所有高功能自闭儿都是天才,都会“出类拔萃”,媒体放大了成功自闭症患者的存在。其实,天才无论在哪里,都很稀少。
儿子自幼语言能力很好,对自己有兴趣的事可以滔滔不绝,讲个没完,虽然社交能力弱,却很渴望跟人互动。小时候的他挺外向,爱说话,只有画画的时候,他才变得像一个安然的隐士,住进自己的山林里,修身养性。
“栽培看看!”孩子的爸爸说。
所以我找到家附近的一个儿童美术教室,听说创办人T老师是与我们有相同信仰的弟兄,里面有不少学生都是他所属信仰群体的孩子。第一次去时,发现里面学生很多,有点担心需要多些关照的儿子会不适应。和T老师坦白表达自己的顾虑之后,他说:“还有一个司老师,他教大孩子,那一班学生少,我把你儿子放在他班上吧!”
打开小教室的门,第一次看到司老师时,我想打退堂鼓。
相比于T老师的年轻活泼、有活力、英文流利,司老师约五十几岁,人老成,讲话特慢,而且英文不行,普通话有地方口音。儿子社交力弱,中文差,我怕他不但无法和老师沟通,也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但T老师鼓励我让孩子试试看,他讲了一堆我记不住的,有关司老师在国内的学习经历,至今,我只记得最后那一句“司老师很有耐心”,而这句说服了我。

试试看,对啊!关于儿子自闭的世界,当妈的总是在尝试中爬行。
那一试,便翻过好多个春夏秋冬。
儿子动作慢,每次去接他时,我总是提早在家长区等着,然后看着T老师的大教室从满满的鱼变成一个空鱼缸,司老师的小教室里只剩下儿子一人。刚开始我忍不住进去催儿子,但司老师经常在旁边说:“没关系,今天后面没课了,等他一下吧!”
我不是个会和老师聊天的家长。许多才艺班老师下课时都会跟家长报告孩子的学习内容和进度,还要大力夸奖孩子几句,让家长开心又放心,但司老师话不多,经常是一句:“还行,多练练。”
偶尔等儿子的时间我会在教室里待着,用眼角瞄一瞄司老师和学生或家长的互动。他一贯言语稀少,指导这些在美国长大的学生都是用最简单的英文字,或直接拿笔和纸示范。
重复的表情、重复的短句,他是个不大有魅力的老师,但对一个需要不停重复的特需孩子,却很合适。
有很长一段时间,儿子喜欢画漫画。画本的小框框有情节,人物有动作,但每个人物的脸都一样,全部没有表情。他不用色彩,总是一只黑笔在白纸上划动,我为他预备的彩色铅笔、马克笔、蜡笔、水彩,他都不碰。我跟司老师问过此事,他笑笑,一句回复:“没事,让他画。”
我曾偷偷问过孩子爸爸:“你看这孩子真的有画画的才华吗?我看不出来呀。”
他不置可否。
好吧,未来的世界我们现在进不去,但我们都相信慈爱的父已经在那里等着。既然眼前没有另一扇门打开,就先待在这里吧!
随着年龄增长,儿子的特需开始在学校和家庭生活中遇见挑战,渐渐爬入前青春期的他,情绪起伏越来越大。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也很难拉他走入一般人世界的我们,看到他对画画的专情,会很希望那是创造他的那位预备的一扇门,通往属于他的未来。
于是,我终于和司老师有了超过三分钟的谈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在国内如何从军人成为画家,中年出国,因为语言不行只能挨在华人美术教室里打小时工……他提到自己的教学经验和对教学的看法,也坦承语言障碍让他在教学生时感到无法使力。
“如果学生愿意跟我学一阵子,就会发现其实艺术教学并不需要那么多语言,他们可以学到东西的。”他讲的时候眼神飘走,露出腼腆的微笑,明显是个不习惯夸奖自己的人。
不知道是那个午后透入教室的光线特别温柔,还是我专注聆听的表情鼓励了司老师,他聊了很多新移民的心酸——为了生活,一个画家被当成课外才艺保姆看待;好不容易工作了两年存到一点钱,接受朋友邀请合开美术教室,结果钱掏出来了,朋友却成了老板,还把他挤出去,让他又回到小时工的原点。
“我只会画画,其他都很笨。”他讲这话时反倒看起来很自信确定,脸上的斑点是岁月盖下的印花。
当时我很想跟他分享信仰,只是才在自己习惯的福音战略地图上走了几步,就被他直接打断:“我知道,老板T老师就是教会的,我一些学生家长也邀请我去。我去过几次教会,挺好的,但我要生活,周日也要教课。”然后,又继续讲他那些年在美国作为新移民的心酸。我不忍心再转移到自己的地盘上,感觉他少有机会找到听众。
那次谈话之后,我遇见的司老师,不再只是接过儿子、陪伴他两小时的人,而是看到我会亲切打招呼,聊两句天气和时事的朋友。虽每周见,我匆匆,他也匆匆。每当在等候室里两旁的妈妈们提到“姊妹弟兄”这些字眼,或是提到信仰群体发生的事时,我会偷偷希望司老师有很多机会接受不同人的信仰探索邀请。
应该会吧!被这么多弟兄姊妹环绕,总有一天等到你。我如此想,来安慰自己的“找不到机会”。

儿子进入国三后,突然拒绝了从前非常依赖的僵化生活作息,我隐约知道他在学校正经历着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跟老师,和同学。从小认识创造主的他,也对信仰提出了质疑:“我不知道祂在想什么,就像我不懂同学在想什么一样。”
各样的风暴来袭,我们不停地为他解决问题,找出路。想到这样一个孩子的未来,就忍不住在祂脚前茫然掉泪。美术课继续成为孩子现实风暴中的港湾。一天,送儿子去上课时,教室里出来迎接的却是另一张面孔:“司老师已经离开美术教室,我是新老师珍!”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说。儿子没回应,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固定座位。
幸好一两个月后透过其他学生的家长我找到了司老师,儿子再次见到他时,露出那阵子罕见的笑容。他看着儿子,仿佛是看到自己远方的家人回来了那么高兴。“这里比较偏远,租金便宜,但是自己一个人的,不会再被人玩弄了。”我还没问什么,他就挥挥手:“不说了,我一个画画的不懂那些复杂的事,你们都是教徒我不说了……”
教徒?!都是?!我听了心一沉,仿佛还没开口讲福音就先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脸上发热。
进入高中,我们更积极地探索儿子的未来会是怎样一条路,该往哪个方向去。每一个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的时刻,都看到他坐在司老师的画室里,安静地沉浸在我们进不去的世界。
在司老师的个人教室里上课后,我曾经和他分享过我们的困惑,希望他能从专业角度来分析儿子是否真的合适走这条路。很感激,他没有为了留住学生或安慰家长而拍胸脯为儿子作保,只是很真诚地告诉我,儿子的进步非常非常缓慢,但还是有进步。
其实我看在眼里。
早就习惯很多别人一遍两遍就学会的事,儿子需要五六十遍才有点头绪。这么说,画画并不是创造主给他独特的那一份啰?司老师的世界里没有创造他、给他生命意义的父,他只能在自己的人生经验里给我最真诚的回应:“我是军人出身,走上画画的路,不是因为才华,而是因为喜欢。”
“人都会为自己喜欢的东西付上努力的代价,他在这里我看是很认真啊!”他又说。
我没告诉他,这两年,儿子在家里已经几乎不画,只有每个礼拜到这个画室才画,但我好多次劝功课越来越沉重的他放弃这个课,他都坚持不肯。
画室的学生一下子少了很多。一个照常忙碌的周间,我手机跳出一封罕见的、来自司老师的短信。
“我感冒了,要取消本周末的课。”生活简单,自己住,自己做饭,喜欢打篮球,规律而正常——司老师像个陶质老人壶,不年轻,却默默抵住岁月的折腾,始终差不多的样子,我甚至没见过他咳嗽、打喷嚏。
回信息问候,立刻收到回复:“其实还好,只是想休息一周好得彻底一点,免得传染给学生,下周就可以恢复上课。”云淡风轻,见字如人。
隔周,他又来信息说还需要休息一次。这流感季节真累人,其实我也在感冒。“你还好吗?有看医生吗?”没立即收到回复,直到睡前,屏幕才跳出几句话:“还好,就是有点累,想好得彻底一些。”
“下周一定恢复上课!”他盖章似的给出应许。
但他没有走进“下周”。
两天后,出现在我手机的是司老师离世、美术教室暂时关闭的消息。
据说独居的他,被来探望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那是我们手机对话的两天后。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愣在书桌前好久。
走了?我盯着手机上的短讯,想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时候,心跳和鸣。一个流感,张眼,闭眼,就关上一个人对这世上的眷恋和梦想。
不行啊,司老师,我们还没谈到人离开这个世界后要到哪里去。我的心对他狂吼。
六年的岁月,几乎每周都见面,但在那一刻,我才认真想到他的灵魂永远回不了家这件事。

很害怕告诉儿子。他曾经告诉我,司老师是这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最接纳他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认真教他画画。他想学素描打基础,三年都在最原始的几何图形和阴影上琢磨,老师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教那样有耐心。
和先生商量,祷告。平时上课的日子来催,已到了必须告知儿子司老师去世消息的时候。
坐在书桌前的他听了,没有表情地瞪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翻供。最后他放弃,转过身,趴在桌子上,好久好久。
我以为他哭了,却没听到啜泣声,轻轻喊他几次都没回应。
孩子和老师因为语言的关系其实对话很少,他不知道老师的过去,也不知道老师当下生活的喜怒哀乐,对老师唯一的认识,就是多年来,无论自己是个怎样的学生,老师都始终如一地陪伴和引导他。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很亏欠司老师,我未曾好好珍惜过他的良善。
过了大约二三十分钟,儿子突然把头抬起来,说:“妈,你为什么从来没跟司老师讲过耶稣?”
我的胸口有几千只针在戳,戳成一首哀歌。六年来,我每周看见他,把他当作儿子的老师,却没有真实顾念过他的灵魂去处。
“我常看到你跟老师谈话,你可以跟他讲耶稣的。”儿子看我的眼神不犀利,只是充满哀伤。
眼眶发热,喉头梗塞,我没有话,有也讲不出来,只是点头。素描画本就在他桌上,黄昏时,我们都忘了点灯,空间昏暗。
太迟了。那天,在儿子的悲伤眼神中,终于,我和司老师的灵魂深深相遇,但他却就此转身,永远离去。

—THE END—
作者简介
马睿欣
电子工程学士,富乐神学院神学硕士。一生钟爱写作。曾任《宇宙光杂志》《真爱》杂志专栏作者,文章发表于两岸北美杂志报纸、公众号等。
过去几年主领“用心生活”微信群透过文字去影响近学员在不同人生阶段(单身到成人子女的父母)的现实生活中认识真理,活出真理,享受真理。
着有散文集《游子足音》《管教的智慧》《理家理心》《直面网络》《书虫落网有出路》(合著)《养育模式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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