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皇宫里,伯提沙撒和他三个朋友敬虔而谨慎地活着,靠着大能者渡过一个个难关。故事中,他还在皇宫收获了珍贵的友谊和灵魂……
一
自我有记忆时,就是宫里的第三类人……男人,女人,还有我这一类的。
深邃的宫墙之内,像我这样的孤儿很多。有的是战俘,有的是因为父母贫困,被卖到宫里。我不喜欢出宫,因为有几次出宫时,角落里的商贩用死鱼眼盯着我,又小声地交头接耳。在匆匆回宫的路上,瞥见一个满眼血丝的老乞丐对我指指点点。他猥琐地笑着,漏风的牙缝间还挤出了几个难听的词,是我从未听过的。
“义父,××是什么意思?”我怯懦地小声问道。
他先是一怔,然后默默地继续用手里的芦苇笔均匀地在软泥板上印下楔形文字。等了好一会儿,深深叹口气,他才放下了笔。
“你不必知道……无论谁对你说了这样的话,离他远点。”
“是,义父。”我恭顺地点点头。
次日,我和一班太监按照规矩梳洗齐整,到中庭列队,预备自己去女院侍候。
“记住,不能让任何男人接近女院。连侍卫都不行……任何可疑的人物和情况,记得向上通报。”太监长亚施毗拿,就是我义父,正对着我和一群大气不敢出的公公们训话。
我偷偷看了一眼义父身后的宫墙,宝石蓝的宫墙釉砖上不知何时飞溅上一片红色,几个士兵正在用旧的烂布条捆奋力地在那面墙上擦拭。虽然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血了,但是那鲜红的颜色还是格外扎眼,耳边响起义父曾告诫过我的话:“在宫里虽是比外面安逸些,但切不要犯忌。不然惹怒了王,就是义父也保不了你……”想到上个月惨死的一个小伙伴,和他死前凄厉的哀求,我两个手心都沁出了冷汗,不禁攥了攥裤腿。
忽然,一个太监小跑着来通报说,犹大国被掳的少年已经送到。义父说把他们带过来,于是就有一群如王子般英俊,又气宇不凡的少年被带到中庭。或许因为路途劳顿,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和疲倦,但仍然流露出骨子里的高贵。有几个少年,眼神里还微微带着些许狮子般的凌厉。不过在我眼里,他们和上一批外国少年也不会有太大不同。只要几个月,最多一年,他们也会露出狗向主人乞怜的神情。正因如此,我打心眼里鄙视外国人,他们的“大义凛然”在我眼中都好似脆弱易折的芦苇。
“去女院侍奉之前,先带他们去安顿一下,讲好宫里的规矩。授课的太傅明日就到……”义父吩咐道。
我向几个犹太少年招招手,示意他们跟上我。虽然他们都比我高半个头,看起来比我大几岁,但是我一点也不怕他们。我一边向前走,一边不时地回头清点人数,确保没有人跟丢了。
“小公公,请问贵庚?”一个犹太少年追上我的脚步问道。
“你的阿卡德语说得不错,我……十六岁,你呢?”我故意把自己的年龄说大了两岁,生怕他们知道我年少就小瞧了我,刚好我身高比同龄人超出很多。
“真巧!我们同龄。我刚刚学了阿卡德语和亚兰语,以后有不懂的地方,是否可以劳烦小公公赐教?”
我先是敷衍地哼了一声,心想这么快就巴结上了吗?但又想到义父说过,将来他们可能会成为王的御前大臣,不禁立刻改换口气,又挤出笑脸说:“好呀,只是我最近已被派发去女院,不知道平日能否相见……但日后如果我有能帮到公子的地方,一定乐意效劳。”
“那就太谢谢小公公了!我叫但以理,也可以叫我达尼尔,身后这三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
“公子莫要用本国的语言了,”我急忙打断他,“宫里是禁止用外国语言交谈的,外国名字也不可。亚施毗拿大人早已给你们想好新的名字了,我这就念给你们。”言谈之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俘虏的住所。我给守卫看了通行证件后,就领着这几个少年进门了。
进屋后,我立刻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一块莎草纸,上面用亚兰语记录着几个少年人的名字。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到:
“太监长亚施毗拿大人有令,赐名达……以理为‘伯提沙撒’,哈……哈拿尼雅赐名为‘沙得拉’,米……沙利赐名‘米煞’,亚撒……利雅赐名‘亚伯尼歌’。太傅们明天会教导你们巴比伦的文学著作,还有阿卡德语的楔形文字,以及经常在莎草纸和皮革上书写的亚兰语。”希伯来语的名字念起来好不吃力,幸好他们有了新的巴比伦名字。
“小公公,请问如果我们不用阿卡德语或者亚兰语交谈,会怎么样?”米煞试探地问道。
“就算在寝室中,用外国语言交谈,被发现也会受刑的。具体是什么惩罚,那就要看亚施毗拿大人的心情了。我也不愿看到你们遭受皮肉之苦,所以……”
“可我们需要用希伯来语祷告……祷告不是交谈,这也不行吗?”亚伯尼歌问。
“这……我帮你们问问大人。你们祷告的多吗?如果不常祷告,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我们一天至少要祷告三次。”伯提沙撒坚定地看着我。
“哦,这样……等我问问大人,在此期间我会全当不知情。但请你们小声地祷告,不要被其他人听到;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你们先在此稍作安顿,一会儿有其他公公来教导你们宫里的忌讳和礼仪。”
“那就多谢了!”伯提沙撒向我鞠了一躬,他的三个伙伴也跟着作揖言谢。我看他们态度不错,就暂时离开了他们的屋子,回去复命了。
二
“委办大人,是否可以帮我们说说看?”伯提沙撒和他的三个朋友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我。
他们入宫一周后,义父派遣我管理这几个犹太少年的日常生活和饮食,并且命令我用王的御膳和御酒供应他们,以便预备他们三年后面圣。因为我在宫中走动是出名的飞毛腿,每天晚上不像其他小太监贪玩偷闲,而是常常抱着泥板和纸莎草卷轴读书,义父格外器重我。他让我一边照顾一些女院的事务,一边管理这几个少年。
可才不到几天,我发现他们不但滴酒不沾,而且连肉食也完全不碰,白白浪费好多食物。后来一问,才知道他们又为宗教的事纠结了。哎,我见过那么多国家的少年,从来没有像他们一样有这么多忌讳的。不过义父对他们甚是宽容,还说孩子们都是与父母分居又流浪异乡,我们应当尽量优待战俘,让他们生活起居尽可能安适为妙。
“这个事情太大了,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你们自己和亚施毗拿大人说好了。”我望着几个犹太少年,一时间对他们奇特的要求张口结舌。
等我叫来了义父,伯提沙撒恭敬地深深作揖,然后开口道:“太监长大人,我们非常感谢您的款待,无论饮食和住宿,都让我们深深感到我们是这个国家的贵宾而不是俘虏。然而以后是否可以让我们免去食用御膳中的肉食和御酒?并不是因为我们拒绝王的厚爱,而是我们有这方面的一些忌讳……希望以后停止给我们供应肉和酒,以免浪费。我们仍是这个国家忠实的奴仆,唯独恳请在一些生活的小细节上为我们开恩。”
义父高高地扬起了零星花白的眉毛,“噗嗤”一声笑了:“哈!不吃肉?不喝酒?还真是异想天开……可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能坚持下来吗?”
“我们能!只要您首肯。”伯提沙撒再次作揖。沙得拉、米煞和亚伯尼歌也纷纷点头作揖。
“他们的功课怎么样?这几日有没有落下?”义父转头看我。
“大人,他们在太傅们那里很有口碑,尤其是伯提沙撒,太傅说,他有王佐之才,只要稍加调教,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哦?这样。”义父捋着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对领头的伯提沙撒说,“我惧怕我主尼布甲尼撒王钦定了你们的饮食,倘若他见你们比同岁的少年瘦弱,你们就使我项上难保。你们若真有感恩之心,就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这样我也好和上头有个交代。具体怎么做,你们听从委办就好。”
义父转身离开前,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附耳说:“这几个都是将来要面圣的,可得小心伺候着,不定哪一位就成了未来的主子,生活细节可以不必在意小节,只要外表看起来和其他人无异就行,明白?”
我一边深深作揖,恭送义父出门,一边心想,这烫手山芋怎么就落在我手上了?我到底该怎么做?虽然深深佩服这些犹太人的骨气,但我究竟怎么做才能不得罪未来的主子,又保住自己和义父性命?
义父和随行的几个太监与侍卫走远之后,我一转身,伯提沙撒便上前一步说:“委办大人,我看你面有难色,您看这样可好?求您试验仆人们十天,给我们素菜吃,白水喝,然后再看看我们的面貌和用御膳那些少年人的面貌,再做决断如何?我们也不差这几天,您说对吗?”
我转念一想,最坏的情况是,他们暂时瘦下来了,但因离面圣还有三年时间,我还有许多机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就对他们说:“好吧,就按你们所说。只是十天之后,你们得自己想想怎么办。到时候不是我不通融你们,而是你们让亚施毗拿大人为难。”
十天后,一大清早我就传唤了所有预备三年后面圣的少年,一同站在中庭。绕着他们缓缓踱步了几圈后,看不出太大区别。我又近距离仔细一瞅,居然发现伯提沙撒和他三个朋友似乎更白更胖一些!我心说:“这一定是错觉,或许最近晚上点着昏暗的油灯读书太多,有些眼花了,或许是今天太阳大,显得他们白。”我打算再等等看不迟,就暂且容让他们继续吃素菜,喝白水。
三
又过了两个月,伯提沙撒和三友人,面色如同白色透亮的水苍玉,容光焕发,身形也明显圆润了许多。我这才完全放心。义父后来巡查时,还夸我处理得不错。只是我满心疑云,他们怎么就胖了呢?
一天,我按捺不住,四下无人时向伯提沙撒问:“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你们一直吃素,到底是怎么胖起来的?”
伯提沙撒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
“恳请公子赐教。”
“请先答应我,尽量怀着开放的心态去了解我的信仰,只有这样我才能告诉你我们的秘密。”
“公子不妨请说?”
不知不觉中,我和伯提沙撒聊了一整夜。第二日和第三日也是如此。他把希伯来语的律法书翻译后念给我听,我就痴痴地听着他读了一夜又一夜。我时而与故事中的人物欢笑,时而为他们的命运愤懑或感伤。我渐渐开始羡慕他们有这样一位神,就是看顾外国人和穷人,怜悯孤儿寡妇,又应允卑微人祷告的神。在巴比伦崇拜的众多偶像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尊贵威严,却谦卑自己与凡人同行的神。但祂也格外神秘,有许多我想不透的地方。
“我不明白,为什么雅各的上帝不许太监进入圣殿呢?按你所说,祂不是爱所有人吗?既然祂爱所有人,为什么还区别对待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仍然相信祂是良善的,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虽然我暂时无法明白。还记得我给你读的约伯记吗?他也想不明白,然而他仍然相信神的良善和公义。”
“嗯,我记得。其实很多地方,我都听不懂。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心里有一团火,特别想听你读完。”
我看到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兴奋。
“上主还给你们宦官一个特别宝贵的应许,是常人没有的。祂说:‘那些谨守我的安息日,拣选我所喜悦的事,持守我约的太监,我必使他们在我殿中,在我墙内,有记念,有名号,比有儿女的更美。我必赐他们永远的名,不能剪除。’(赛56:4-5)你看,这是多大的恩典呢!”
“的确如此,”我喃喃地说,“比有儿女的更美,这应许好得让我都不敢相信……”
“那你准备好了吗?就像那位起誓撇弃诸神,单单侍奉耶和华,像亚兰国将军乃缦一样。”伯提沙撒眼里的油灯火苗闪了一下,渐渐地熄灭了。
“油灯烧尽了,今夜太晚,我们明日再说吧。”此时,我内心深处飘来一股莫名的惧怕:万一义父知道了,其他同伴知道了,怎么办?万一……
四
三年后,巴比伦王宫之中,一个瘦高的人影飞速掠过琉璃蓝的宫墙。
“伯……伯提沙撒!”我疯了般地狂奔,到处寻找,难道……他已经被护卫们带走了吗?
想到这里,心头霎时间凉了半截。
昔日的挚友啊,你的鲜血也要浸染巴比伦的宫墙吗?你才刚刚完成三年的特训,还未在宫中大展宏图伟业,施展你惊世的才华。”想到这里,我虽右手扶墙,还是“扑通”一声跌坐在甬道上。
“委办大人,宫殿寒凉,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我转头一看:“小伯!你没有被带走吗?”我先是激动,但又迅速冷静下来,用几乎命令的口吻对他说:“你得快逃!没听说吗?王已下急令,‘杀死巴比伦国内所有哲士’。”
“公公莫慌,我已觐见圣上,求得一些宽限了。”
“能宽限几日?”
“王说,杀哲士的事可以宽限到明日。若没有人能译梦,则在每天清早鸡鸣后的一个时辰内杀十个哲士,直到杀尽所有人。”
“你还是快逃吧!趁着……”
“我不能逃,我要和同伴一起祈求天上之神的启示,好得到尼布甲尼撒王所做之梦的具体内容,然后为他译梦。”
“什么?你疯了!那个梦或许根本就是王编出来要杀所有哲士的借口。除非……除非真的是神迹,不然没人知道他到底做的什么梦。小伯,我知道宫里的一条隐秘路线,那条路可以避开大部分守卫。听我的,速速收拾细软,我也给你一些盘缠……”
伯提沙撒蹲下身,与我视线齐平,看着我的眼睛说:“承蒙大人不弃,我何德何能。只是这一逃,巴比伦所有哲士都会灭亡,我如何忍心?还有我的三个同伴。我相信,神必垂怜。还有,因你这番话,雅各的上帝一定会祝福你!因祂对先祖亚伯拉罕说过:‘凡祝福你的人,我也要祝福。’”
“伯提沙撒!”我立刻打断他,“现在不是祝福我的时候,是你和三个朋友快要性命不保了!你,你叫我如何是好?”
“公公,使我吃素菜就体形丰腴的神,能再施行一次拯救。”小伯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猛地拽了起来。他又帮我掸了掸下身朝服上面的尘土。
“请相信我好吗?”说完,他居然平静地笑了。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但现在,我除了相信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五
波光粼粼的青色水面上,荡漾着两个人的身影。
“你准备好了?”
“是的,我愿意归入耶和华名下,永远侍奉他。”
于是我们朝着耶路撒冷的方向,在河岸边并肩跪下,我跟着伯提沙撒开口祷告。
上个月,和他三位朋友祈祷之后,伯提沙撒在夜间的异象中得知了梦境的谜底。第二日他立刻上奏,保住了所有哲士的性命,无一人灭亡。当天,王立他做通国的总理,管理一切巴比伦哲士,又派我专门侍奉他,并提拔高升了他的三位朋友。
我庆幸自己遇到了世上最好的主子,不但是地上的,更是天上的那位。为此,我可以毫无惧怕地活着。以至多年后,波斯军队兵临巴比伦城下,几乎要血染宫墙时,我如常侍奉站立,仿佛暴风眼中央无风般地安静。
注1:亚兰语,又称阿拉姆或阿拉米语(Aramaic language),是古代中东的通用语言。
注2:亚兰国从地理上大致对应现代的叙利亚地区。
作者简介
诺言
80后的小尾巴。本科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系,硕士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公共健康专业。曾出版英文灵修书一册《Silent Voices》(亚马逊有售)。立志成为以文字和图画为材的时代文化建筑师。喜欢大自然,兴起时写诗写歌。最大的梦想是:只为一个拿撒勒的犹太人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