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专刊
- 09/19/2023
我们再相逢
作者:语聆
小说主人公走过近一个世纪的风雨飘摇,几度战时劫后余生,漂洋过海。危急中,心灵真正的依靠是什么?与亲人“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再次相见”的温暖信念从何而来?
01
1975年的四月,西贡已进入盛夏,新山一机场人荒马乱,万头攒动,机关枪的突突声时隐时现。29日下午,北越空军轰炸总统府,南越立即宣布进入24小时戒严状态。
“这应该是我们在西贡最后的晚餐?”在机场候机室里,闵翔一边把一片军用口粮塞入嘴里,一边对小张苦笑。
突然间,“砰!砰!砰!”三声枪响划破寂静长空,西方闪出一道红光,接着是一连串猛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快,到壕坑!”候机室内同仁们惊慌地冲向壕坑躲避,机场内多处着火燃烧,火箭疯狂射击。菲律宾同事Jack爬到屋顶拉起短波收音机天线,偷听BBC电台,得知越共已逼近西贡,兵临城下。
闵翔任职于直属美国中情局的亚航公司,这份工作得来不易,也一直战战兢兢。公司待遇福利虽好,但管理严格,在洋人手底下做事,他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一点不输人。婚后第三年,他主动向公司争取外调西贡,尽管那时越南许多城市已经成为战区。
“驻外可以领双倍薪资,我多赚些钱,让你们过得舒服些!”闵翔安慰忧心的妻子,当时大女儿才一岁两个月,正是小家庭手忙脚乱的时候。
阿娥望着眼前这个眼里闪着光的男人,虽然前途有点迷茫,像一张未揭晓的画卷,需要一点勇气和信心才能往前走;但她相信闵翔。当初不就是他积极阳光的个性和骨子里的干劲儿,让她不顾全家反对,嫁给这个不到20岁就离乡的外省小子。
闵翔八年前初抵西贡时,美军已在当地投入50万大军。因此即使日夜充满隆隆炮声,有美军驻守的南越各大城市,人民生活还算平静。闵翔在机场工作,天未亮,就搭着门窗两侧装设有防手榴弹铁丝网,由美国宪兵守门的巴士赴新山一机场上班。
除了上下班之外,他甚少外出,战情和国际局势只能透过美军广播电台略知一二。一有时间,他便抓着纸笔给阿娥写信报平安。
娥:
我一切安好,勿挂念!
宝贝女儿好吗?辛苦你了,白天上班,下班回家又要带孩子。幸亏阿嬷愿意帮忙!
越共老喜欢在深夜放火箭,大街上弥漫着一股肃杀气氛。从我住的公寓二楼窗户,可以看到美军吉普车在夜里沿街巡视,荷枪实弹,枪口向上,唯恐楼上有手榴弹丢下来。谁都不敢探头张望,怕一个闪失,就会招来一阵扫射。
在南台湾出生长大、领公家薪水的阿娥,捧着写有只言片语的浅蓝色航空信纸,无法想象正处于炮声隆隆城市里的丈夫,究竟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一颗心总是悬着。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她不只一次在心里问。而每当有这样的念头时,她便提醒自己,上天眷顾老实人,闵翔会平安回到身边。
告诉你件趣事,小张计划回台湾度假,昨天一早我陪他到黑市采购。我们住在华人区堤岸,来回市区最便捷的就是搭六人座改装的意大利必达机车。我们买完东西,天空乌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担心傍晚6点钟戒严,赶紧找车回家。远见一辆引擎朝天的出租车停在路旁,里面坐了两位美军,心想抛锚的出租车修理好即可上路,于是上前请求他们搭载一程。两人跑过去,接近窗口时,只见一个蛇头蹿出窗口,把我吓得差点晕倒。
你老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蛇,哈哈!
爱你的闵翔
敬上
闵翔有支会说故事的笔,他说的故事、他的信比报纸还精彩。
阿娥与他谈恋爱时,总听他回忆家乡南通的事。闵翔父亲曾经担任中学体育老师;母亲出身农家,读书不多,但聪颖过人,持家有方,家里日常的食用蔬菜,都采自母亲一手栽种的田园。闵翔是大哥,底下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妹出生前,闵翔集全家宠爱于一身。从小跟着父亲在农田中捣鸟窝、钓鱼、捉螃蟹。每逢假日,喜爱打猎的父亲会带上猎枪,让小闵翔跟在后头,在草丛中寻觅尚存一息的猎物。
他父亲当时身兼多所中学的体育与童军教练。因为长相轮廓深邃,有点像外国人,每年孔子诞辰县府文武百官举行祭典时,总被邀请列席。父亲身穿童军礼服,脚蹬马靴,与换上长袍马褂的县府知事的合照,展示在主道城门上。
父亲的工作地点离家远,与家人聚少离多。他与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的妻子,经常吵架。双方个性倔强,父亲暴躁,一言不合便动手;而自幼被家人捧在手心的母亲也非省油的灯,经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收场。相同的戏码天天上演,闵翔和弟妹们看在眼里,只是无奈。
父亲对身为长子的闵翔期望甚高,母亲又做不了主,也因此闵翔逃不过一顿顿拳脚家训。青春期时的他,面对专制的父亲,往往心中郁结,无处抒发,结果长了满口白色疱疹,一口饭都咽不下。
一天夜里,母亲红着眼,郑重其事地把闵翔拉到房间里,告诉他父亲的计划。
“你爸一个以前的学生——习尔达有个难得的机会到冲绳岛,他说愿意带上你一起离开。”母亲泪流满面地说,“你这个性继续待在家里,迟早要和你爸杠上。不如趁这机会跟习大哥出去闯闯。”
闵翔记得那晚,母亲紧紧地抱住他。这么多年来,母亲对长子的爱,他不是不知道;但家中食指浩繁,母亲把心思都放在照顾年幼的弟妹身上。对闵翔,母亲心中有诸多不舍与愧疚。
“要学会照顾自己,听习大哥的话,家里的事就别管了。”
19岁的闵翔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他意识到未来的日子,一切都得靠自己。
“白滩”是美国海军基地,海水轻拍沙滩,海鸥遨游于白色的美丽沙滩。海湾内有三架常驻的水上飞机,闵翔经常看着它们冉冉起降,想起家乡的父母及弟兄姊妹。
二次大战结束后,美军在关岛、塞班岛以及冲绳岛等太平洋岛屿留下大量物资,移交给中华民国政府管理,因而有物资供应局的产生,隶属于行政院。这个庞大的机构,包括华南、华北等办事处。闵翔跟着父亲的学生习尔达抵达冲绳岛,就在器材科负责清点物资的工作。
中华民国属战胜同盟国。政府规定所有派往国外的员工,要穿军便服,看起来整齐划一,有纪律,也给人好印象。身材瘦弱的闵翔,穿上军服,增添了些英气,心态似乎也立刻转为大人。
码头两侧可以停靠数辆万吨邮轮和军舰,大量物资就由此运到中国上海、青岛等地。每当货船抵达码头,一阵阵奶油香便由邮轮餐厅散发出来,让闵翔闻得着却吃不到。装船空当儿,看着似曾相识的舷号军舰缓缓离去又回来,俯视清澈见底大海中的鱼儿优哉游哉,他心生向往,“未来的人生是否也能像游鱼般自由自在?”
02
周而复始的装船工作虽然枯燥乏味,但是待遇优厚,让闵翔即使辛苦也甘之如饴。重要的是,他跟在人人敬重的习大哥身边,不仅吃得开,眼界也因此被打开。
毕业于中央陆军官校的习尔达,官拜上尉,大家习惯以Captain习称呼他。Captain习过去在重庆、昆明等地工作,又在孙立人将军手下受训,参与过缅甸战争,机智聪明,社交手腕灵活,加上他的翻译官背景,使他备受长官及同侪尊敬。他走路虎虎生风,到哪里都带着闵翔,待他如亲兄弟般。
当时任海军副主任兼修理厂厂长的他,经常在下班后约闵翔到办公室来,教他读军中的中英文邮报,收听美军广播电台。当时电台经常播放二战时期英国女歌手薇拉·琳恩(Vera Lynn)主唱的《我们会再相逢》(We’ll Meet Again),闵翔唱起来朗朗上口。
我们将会再相逢
不知道何处
不知道何时
但我知道
我们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再次相见
让我们带着微笑说再见
亲爱的,只是暂别一会儿
亲爱的,我们必须分开
不要让这别离困扰你
我不会忘记你
宝贝,我们会再相逢
出国前勉强高中毕业的闵翔,在冲绳岛两年,打下了英文基础,也跟着习大哥出入美军军官俱乐部。喝可口可乐,用高脚杯喝酒,吃三明治、汉堡,都是人生第一次经验。
有次,习尔达带着闵翔到美军朋友费尔根家做客。傍晚时分,女主人将晚餐备好,宾主按次序就座。开始用餐前,只见大家低头,主人念念有词,说的大约是感谢上帝祝福之类的话,结束后宾客们同声“阿们”!闵翔第一次体会到宗教在美国人生活中的重要,原来这就叫作“祷告”。
上世纪40年代,航空事业尚未起飞,运输主要依靠货轮。战时美国设计了一种两万多吨的登陆坦克艇(Landing Ship Tank,缩写为LST),用于运输坦克及其他军事装备到沿海地区进行登陆作战。这些登陆坦克艇来往于玛莉亚那群岛(Mariana Islands)、冲绳、关岛、塞班岛与上海之间,运送物资。
每次航程都派有押运员,负责将物资运往目的地。船上除了洋人船长,还包括轮机长、大副和船员,总共十多人。LST登陆艇会在海上航行三天两夜的时间,太平洋上的海象变幻莫测,有时风平浪静,有时狂风巨浪。
“这样的好差事终于轮到我了!”踏上#1059登陆艇,望着前方卷起的白色波浪,闵翔喜悦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逢上台风季节,气候恶劣,烟雾弥漫中只见滚滚白浪。严重晕船的闵翔一直恶心、反胃,整天在床上抱着枕头,吃不下,睡不着,不分昼夜,呕吐不停。
“我不知道你是否存在,如果你真是上帝,救救我,阿们!”身体如虾般缩成一团的闵翔用他仅存的力气,生平第一次主动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上帝求助。
祷告结束,他终于入眠。
1949年,闵翔随着最后一班LST从冲绳岛直驶台湾高雄,结束了初次接触西方多彩多姿文化的生活经历。风平浪静的航程,带他驶入另一个美丽的岛屿,另一个新天地。
03
墙上挂着一幅闵翔与阿娥的黑白婚礼喜宴照。遗传了父亲深邃脸孔的闵翔,眉宇间散发着自信与满足,甚至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手臂绕过去搭在身旁新婚妻子的肩上。有着浓眉与灵动双眼的阿娥,两侧发尾微微扬起,婉约中不失坚韧,柔顺中不减风华。身着剪裁合适旗袍的她,坐在一群时髦的上海太太当中,举手投足间完全是让人神魂颠倒的倾城风景。
阿娥读政工干校(国立国防大学前身)时,被公认为校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追求者无数。但毕业自军校的她,打定主意一不嫁给军人,二不嫁给本省人。与闵翔交往之后,她努力打进丈夫的上海帮朋友圈子,学着他们穿衣打扮,打牌应酬,后来也跟着大伙儿唤丈夫闵翔为“小哈”(小蟹的上海发音)。
50年代,第一架漆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的台湾民航空运公司(缩写为CAT)客机,开始来回于亚洲各大城市之间,出尽风头。这家公司争取到为美国客货运航空公司(Air America)存储与供应的合约。而成立于1946年,由美国中央情报局秘密营运的的Air America更在越战期间为东南亚国家提供所有后勤支援。因此身为CAT一员的闵翔,隐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走起路来英姿飒爽。他每个月的薪水是一般本地员工的三倍啊!
逢年过节,一句闽南语都不会的闵翔会跟着阿娥回到岳父母简陋的家中聚餐。面对桌上刚供奉过祖先的面食与水果,闵翔一概敬谢不敏。一方面他嘴挑,另一方面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汤汤水水的台湾菜。对桌上菜肴兴趣缺缺的他,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用米酒和大家干杯。
“厚哒!厚哒啦!(干杯)”这是闵翔酒酣耳热之后勉强挤出的一句闽南语。
阿娥是大姐,底下有一个弟弟和三个妹妹。爸妈都不识字,仅靠在米粉工厂打工挣钱求温饱,家中所有事都由阿娥一人说了算。弟妹们对这位喜欢开玩笑的外省仔姐夫一方面好奇,一方面带着尊敬的心。闵翔对阿娥娘家也算慷慨,尤其对阿娥一路带大的小妹阿霞,更是视如自己的亲妹妹。
少小离乡的闵翔,去了冲横岛之后便与亲人断线,如今阿娥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午夜梦回时分,思乡之情一涌而上,闵翔会想起家乡祖父最喜爱扁豆和毛豆;儿时的春天,桃李盛开时,家后宅河里的鲫鱼欢悦;还有孩子们在田野间采豌豆、蚕豆的情景……
他多想告诉在家乡的母亲,自己幸福的小家庭里有个会烧一手上海菜的台湾妻子,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母亲,可以放心!
04
派驻越南的八年,是闵翔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从西贡撤退那天,机场彻夜遭袭,烽火漫天。待天色渐亮,几架美航直升机在晨曦中起飞,往市郊接其他同仁。
当火箭声略为沉寂,闵翔和同事们才敢从防空壕内走出,到处打听消息。原来距公司300米左右的美军驻越总部遭遇袭击,四位海军陆战队成员阵亡。
美航机师均为空军退役机师,技术优良,经验老道,在战争的紧张气氛下,依旧沉着冷静。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公司各部门严守岗位,机航组负责整体调派,修护组抢修、加油、换胎,供应组支援物资……
终于广播电台传出人们期待已久的撤退信号:“请注意:西贡温度为摄氏105度且在上升之中,接着将播放《白色圣诞节》!”
仅带着简单衣物与一个007手提箱的闵翔,搭上最后一班离开西贡的班机C47。坐在机舱内,凝望窗外,四周烟柱冲天,火光四射。“再见了,越南!”
撤退班机起飞20分钟后,有人发现右翼引擎漏油,紧急通知机长。闵翔再度往窗外看,双引擎的飞机此刻只有一个引擎在转,他心情沉落谷底:上帝啊,你让我从越南平安撤离了,求你不要让我此时一头栽下,魂归大海!
05
“我能够站在这里,是上帝的恩典!”在南加州举行的新书发表记者会上,闵翔笑得合不拢嘴。为着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紧张得一个礼拜没法好好睡觉。
闵翔身着Ralph Lauren墨绿色衬衫、藏青色夹克、浅灰色卡其裤,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Cole Haan皮鞋,鼻上架着细边金框眼镜,阳光漾在眼里,让87岁的他透露出一股特殊的文青气息。
“我才疏学浅,比起学贯中西的饱学之士,实在称不上是一名作者。今天这本书能够出版,首先要归功于我的妻子……”望着底下的女儿、孙女,闵翔恍惚见觉得此时此刻阿娥也坐在当中。他脑中浮现跟着他一辈子,为他提心吊胆,与他几度从鬼门关逃出的妻子,心中感慨万千。
“我一生历经二战、韩战、越战,有多次惊心动魄、劫后余生的经验,我想……有这种经历的人不多,因此记录下来和大家分享。
“小时候,老师、父母一再叮咛‘人生如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言犹在耳。如今我进入薄暮之年,回首来时路,经过多少风雨,也有阳光灿烂时。满心感谢上帝引领,让我有一位结缡50年的妻子,两个孝顺的女儿,带我安居南加州。平时参与教会活动之外,酷爱打高尔夫球,常在蓝天白云下结伴挥杆,日子过得充实愉快,安享晚年!”
闵翔援引李商隐的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以“晚霞无限好”作为自传的名字。六万字的内容集结了他退休后在北美报刊杂志上刊登过的稿件,从事平面设计的小女儿为他校稿、设计封面,为此,父女俩争吵了几回。他向来不做则已,做则至全的态度,常让女儿抓狂。
“这是我的人生故事,我有权决定怎么呈现。”
阿娥离开后,闵翔花了两年的时间走出悲伤,适应没有她的日子。一人到超市买菜,自己做饭、清理卫生、上教会当义工。两个女儿每周末固定回家陪他吃饭聊天,似乎又回到当初妻子还未退休和他团聚前,他带着两个女儿移民美国的三人小世界。日子还是可以过,但是里头有种无法排遣的孤独感。
原本还能一周打两次球的闵翔,在一次脊椎手术之后失去行动能力。女儿为他找到一所合适的安养院,将入住的房间精心布置了一番,迁入几件原来的家具、桌椅和墙上的字画,让闵翔在出院后无缝接轨地搬进新环境。
年轻时就习惯吃汉堡、披萨、意大利面的闵翔,如今三餐都吃西式食物,反倒失去胃口。迈入95岁,他逻辑思维仍清楚,能够与看护们用纯熟的英语对话。
“Papa!How are you?”看护总是这样热情地称呼他。
“I’m fine,and you?”
闵翔离开的前一天,满足地享受女儿一口一口喂他的鸡汤,耳边响起驻越南时广播电台放的Vera Lynn的歌曲。
我们将会再相逢
不知道何处
不知道何时
但我知道
我们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再次相见
让我们带着微笑说再见
亲爱的,只是暂别一会儿
亲爱的,我们必须分开
不要让这别离困扰你
我不会忘记你
宝贝,我们会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