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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中绽放的光:创世纪短篇小说奖决审纪要

一个奖项最终结果的产生,需要反复斟酌、讨论的过程。第四届“创世纪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的决审过程,评委们有哪些考量呢?

有故事,不会说?没关系,了解故事与意义。欢迎查看文末海报,了解云端讲坛系列4《故事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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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

感谢主,名次选第一轮投票,最高分的四篇如下:

有两个同分,可见这次的竞争激烈。但因为文学创作很难用分数评估,因此下面我们要进入一个神圣又很重要的过程,就是用文字交流哪一篇文章是您心中的首奖,哪一篇是优胜奖。

因为我们的评审来自全球,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审美观会带来不同的视野和标准。彼此交流可以帮助我们有不同的看见,同时,也可以换个角度思考对这些作品的评估。因此,想麻烦您写下:

  1. 您推荐的首奖作品是哪一篇?为何?
  2. 您推荐的优胜奖作品是哪一篇?为何?
  3. 为何某篇要归回为佳作?

 

短篇小说决审评审按姓氏笔画王文胜、施玮、唐睿、陈正芳、莫非

 

下面按送进次序排列

施玮推荐评语 

首奖    No.070  《消失的蔷薇》

优胜奖  No.008  《双生浮皮相》

佳作    No.060  《如主夜行》

佳作    No.084  《重庆圣剧》

《消失的蔷薇》首奖

《消失的蔷薇》是一篇兼具叙事张力与思想深度的小说,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和循序渐进的叙事手法,讲述了“师母”夏薇的消失与出走。在表层故事中,它呈现的是一桩家庭与教会的失踪事件;在深层语意上,它揭开了性别压迫、宗教权力与家庭暴力交织的复杂现实。小说不仅具有现实关怀的锐度,同时在艺术表现上也展现出沉稳而克制的美学追求。没有过度煽情,情绪表达相对准确而克制,给读者留有足够的共情和想象的发展空间。并且,相对朴素的写法也更能让现代读者进入小说世界,减少心理隔离。

叙事策略上,作者采用第一人称见证者的口吻,以“局外人兼盲者”的身份缓慢推进情节。这一视角极具文学张力:叙述者的“失明”象征其对权力运作的迟钝,也反衬出教会中“明眼人”视若无睹的残酷。读者跟随叙述者的视角逐渐“看见真相”,经历觉醒,随着线索层层揭示,一同经历由迷惘到震撼的心路历程,从而形成共情。小说在结构上保持了悬疑的张力,直至最后揭开家暴真相,既符合现实逻辑,又富有戏剧冲击力。

在人物塑造上,夏薇的形象尤为鲜明。她由最初温顺、隐忍的师母,逐渐展现出抗争与释放的力量。她亲手种下的蔷薇贯穿始终,成为生命力与自由的象征:花朵爬过栅栏,正如她挣脱家庭与宗教团体的束缚,最终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与之相对的是雷明,一个表面虔诚、实则虚伪的牧者,他在讲台上宣讲顺服,却在家庭中行使暴力,其宗教话语被揭示为维持权威与掩盖罪行的工具。这种反差,使小说具备了批判性的锋芒,也使人物群像呈现出高度的现实感。

在语言与细节处理上,作品展现出很强的文学自觉。看似琐碎的“窗帘0.5米轨道之争”,实际上暗示了女性在婚姻与教会中不断被削弱的发声权;“蝉蜕背上的十字”则寓示苦难与救赎的张力;而末尾的台风与蔷薇盛放,则以自然意象与宗教象征相交织,象征宗教固态的崩裂与信仰生命的绽放。这些细节使得叙事不仅具备现实批判的力量,也保有诗性与象征的光辉。

当然,作品也并非毫无遗憾。叙述者的内心独白在部分篇章略显冗长,个别情节若能更为凝练,或许能使故事节奏更为紧凑,增强整体的文学张力。小说的独特视角也造成了人物情感发展线的缺失和断裂。无论是师母,还是雷牧师,他们的情感发展都缺乏逻辑,这会造成人物可信度的降低。作为一个成熟的作者,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应该有他自己的情感和行为的逻辑发展线。如果没有想清楚人物思想行为的逻辑线,就不能下笔写他,因为作者是应该与笔下所有人物都产生一定程度共情的,否则,笔下的人物就会缺乏层次。另外,结尾雷明教会瓦解的描述过于概述性,不如不写。

总体而言,《消失的蔷薇》是一部文学性与社会性兼备的优秀作品。它成功揭示了女性在宗教与家庭双重结构中的隐秘困境,并通过象征意象赋予故事深远的诗学意味。这部作品不仅是一则关于逃离的故事,更是一篇关于勇气与重生的见证。其思想的尖锐、情感的诚实、语言的节制,在当下的基督徒小说作品中都是难得的,完全值得本次比赛的首奖。

《双生浮皮相》优胜奖

《双生浮皮相》以孪生姐妹的命运反差为主轴,展现了社会底层女性的坚韧与牺牲,也揭示了外貌与身份认同之间的张力。楚虹以辛劳与信仰支撑生活,甘愿替妹妹偿还沉重债务;而妹妹碧君则在娱乐工业与虚假外貌中沉浮,最终陷入抑郁与绝境。两人的形象形成鲜明对照,折射出“艳丽虚浮”与“敬畏真诚”的价值冲突,具有一定的现实批判意义和感人力量。

小说在叙事上情节完整,人物关系紧密,能够牵引读者情绪。楚虹的形象刻画较为成功,她的劳苦与祷告,她的自卑与坚毅,皆具有动人的温度。尤其在与碧君的几次短暂相遇中,所呈现的张力与悲剧感,颇能打动读者。楚虹(耶稣红)的形象为当下的华人基督教文学提供了一个不同于世俗文学的女性形象,阐述了一种新的女性价值观和审美。

然而,与推荐为首奖的作品相比,本作品略显不足。首先,情节推进偏向煽情化,不断反转的情节虽然能产生戏剧效果,但因为缺乏铺垫,从而使人物偏平化,丧失了部分文学性。无论是两姊妹之间,还是楚虹与仁哥母子之间,作者过于追求情节的戏剧性反转,反而减弱了引起作者共鸣的文学性。这篇小说中的人物都过于标签化,妹妹的心理变化、人物成长也缺乏过程。小说中人物的对白也过于直白,缺乏更细腻的心理描写与暗示空间,使得叙事感染力有所削弱。其次,宗教元素的表达略显生硬,缺乏与人物性格及情境更自然的融合,因而在艺术层面稍显单薄。

综上所述,《双生浮皮相》是一篇饱含情感与现实关怀的作品,展现了作者对于信仰与人性困境的思考。但在叙事节制与艺术表现上仍有改进空间,特此推荐本作为本届小说比赛的优胜奖。

《如主夜行》佳作奖

《如主夜行》以乙未战争时期台南即将陷落为历史背景,叙述英国传教士巴克礼在城破前夜,毅然携带台南士绅的请愿书,冒险夜行至日军军营,最终促成和平入城的故事。作品取材于真实史事,却不仅是史实的再现,更是一次灵性与文学的双重书写。

在叙事策略上,作者善用分章结构与历史感的铺陈,将故事置于“客西马尼之夜”的隐喻下,形成宗教象征与历史现实的互文。主人公的行动不仅是政治交涉,更被赋予“代人受难”的神学意味,使叙事超越史实而进入灵性文学的层次。小说的语言具备诗性与庄重感,如诗班的颂歌、风声与灯笼意象,皆承载了信仰者的恐惧与盼望,赋予文本以厚重的美学气质。

人物塑造方面,巴克礼既非英雄化的战将,也非单纯的传教士,而是“愿意为一城代祷、代行”的人。他的形象兼具柔和与坚毅,既凸显信仰者的勇敢,也避免落入简单化的“救世主”叙事。小说亦通过周边人物的质疑与冷眼,展示了殖民与信仰交错下的复杂语境,从而避免了单向度的颂扬。

《如主夜行》最动人的部分,在于它以“夜行”这一核心意象,凝聚了信仰者孤独却坚定的步伐。作品通过诗性语言营造灵性氛围,使读者在阅读时仿佛与主人公一同走过那条黑夜中的小南门之路。这不仅是历史的重演,更是文学对信仰行动的再阐释。

当然,作品亦有提升空间。部分章节的抒情过于繁复,使叙事节奏略显冗长,若能在语言的凝练与叙事的推进之间取得更佳平衡,作品的张力会更为集中。另外,有些句子与前后文不相关,有些突兀。例如:“太好了,这一章将是你小说的情感收束与灵性绽放之处。让我们一起见证:巴克礼走过死荫幽谷,不为称颂、不为报偿,只愿城得平安、民得宁静。”这句显然是评语,为何会出现在小说中?“隔天,教会内聚会如常。他未讲巴克礼传,也未讲乙未之变。”哪来的“巴克礼传”?他的自传?“乙未之变”是之后对这事件的称呼,当时怎么可以讲?又如“他轻声说:‘主真是好牧人。这座城,是祂的羊群。’”城市如何能是主的羊群呢?“走进那间他亲手设计、亲手植树的讲堂。”“植树”二字是误写吗?这一类比喻和描写的失当之处在全文还有不少,也许是这种散文诗的文体造成了解释和说明的缺乏,一般写历史类作品是有必要适当做备注说明的。

总体而言,《如主夜行》试图在历史书写与灵性表达之间取得融合,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叙事功力与精神关怀,这种尝试是非常珍贵的。但通篇读下来,还是觉得小说内在渗透出来的属灵力量仍不足。虽然文字上很贴切地用了不少圣经的内容,但作者没能传递出超越外在的,人物内心和灵里与主连结过程中的复杂性和细微处,因而减弱了当代读者与历史人物间的共情。因此决定推荐其为佳作奖。

《重庆圣剧》佳作奖

《重庆圣剧》取材于当代都市重庆,以一个夭折的畸形女婴“芳馨”的诞生、受洗与离世为核心,叙述其父母在社会冷漠与制度荒谬中坚持将孩子视为上帝赐予的礼物,并在追悼中赋予其生命以神圣意义。作品最打动人心之处,在于将现实的艰难、医疗体制的冷酷,与信仰群体的守望、牧者的陪伴交织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作者能够捕捉到都市日常中被世俗文化习以为常的生命悲剧,并通过细腻的细节(如父亲不舍的亲吻、牧者的手按在父亲臂上)传递出浓厚的人性温度。

小说在艺术表达上,也成功营造了一种“圣剧化”的氛围:从施洗礼到追悼会,作品努力将个体家庭的悲痛与宗教象征联系起来,使一个微小生命的短暂存在获得了超越时间的意义。这种处理赋予了作品某种庄严感,也让“圣剧”这一题名获得了内在的呼应。

然而,与推荐首奖和优秀奖的作品相比,本作的不足也较为明显。首先,对于这个故事来说,其叙事篇幅过长,情节铺陈与细节重复较多,使得文本在节奏上显得拖沓,削弱了叙事的张力。其次,宗教象征在部分段落的表达略显直白,甚至牵强,例如“就像是马利亚”一语将女婴比作圣婴,且此比喻也是“圣剧”的主要意味。文学的暗示与留白的缺乏,造成艺术的凝练度有所欠缺。最后,作品虽然有深切的现实关怀,但人物群像的复杂性不足,医护与体制人物几近脸谱化,缺少更立体的描绘。

总体而言,《重庆圣剧》是一篇情感真挚、具有信仰见证意义的作品,成功传递了对生命的敬畏与坚守,足以令人动容。但在文学艺术的节制与结构控制上仍有提升空间,因此推荐其为本届比赛的佳作奖,以资鼓励。

王文胜推荐评语 

首奖    从缺

优胜奖  No.008  《双生浮皮相》 

佳作    No.084  《重庆圣剧》 

佳作    No.070  《消失的蔷薇》

1.《如主夜行》关于从缺请看后面讨论

建议这篇得首奖。

此文作者以诗一般的语言重叙了1896年日军侵略台南时的一段真实历史,作者以历史上真实的人物巴克礼为主人公,以文学的笔法不仅呈现了战争给台南人民带来的灾难,更以大量的内心独白来书写这位从英国来台南的传教士因着对上帝的爱而爱一座城的大爱。巴克礼临危受托,他并不天生就是一位英雄,但他愿意效法基督,就因着跟随耶稣的脚踪,坚定地走向了日军的军营。与其说作者塑造了一位战争中保护了一座城的英雄,不如说作者更充分地刻画了他作为主仆人的形象。他对主的忠心,他传道,他爱人,他做到了效法耶稣,切切实实地服侍了那里的百姓。而事后他不争自己的功勋,无须扬自己的名。作者塑造的巴克礼这个形象因为甘愿做主的仆人,而成为真正伟大的人。作者展现的是在残酷的战争面前,巴克礼一个手无枪支的传教士救了一座城,靠的不是力大,靠的不是兵马,而是主的带领。这篇小说在灵性上写出了在苦难甚至急难时信仰所生发的爱的力量能够胜过急难。

本文题为《如主夜行》,虽然只写了一夜,但作者却以心理独白扩展了时空,书写了一个历史时期,甚至一个世代。作者的叙事很有张力,短句带出的叙事节奏感与战争背景的渲染也相得益彰。

2.《双生浮皮相》

建议此篇获优胜奖。

此篇小说初看起来是一个比较俗套的教化故事,一对孪生姐妹生来面貌丑陋,似乎是上帝创作的“次品”。姐姐选择接纳自己,信靠耶稣,帮助他人最终展示了自己的美好;而妹妹选择了自己去改变命运,她整容,成为歌星,但最终精神抑郁,自杀未遂,在医院昏迷不醒。然而作者运用了反转的艺术技巧,赋予了小说更丰富的内涵。在小说结尾处,昏迷的妹妹终于醒来,但姐姐却因照顾她太过劳累而离世了,这让人想起圣经中的代赎叙事。小说叙事中的三十万债务也指向了圣经中的三十块钱、三十两银子。作者巧妙地运用了圣经中的两个故事原型,一个是浪子的比喻,一个是耶稣将自己作为赎价为我们而死的故事。作者以圣经故事作为自己的创作资源,将不接纳自己、自我中心、想扬自己的名、无亲情、与人疏离、背弃神的罪性透过碧君这一形象表达了出来,而将耶稣的品格,特别是耶稣为罪人死的伟大也透过楚虹这一形象表达了出来。最后这也是一个复活的故事,碧君作为一个新的生命站在了姐姐的墓前。

当然这篇小说也有需修改的地方,叙事的节奏把握得还可以更自然一些,一些细节还需要再推敲其合理性,比如碧君明明不想相认,又何从向一个陌生人问起还债的事情呢?

3.《重庆圣剧》

建议本篇回归佳作奖。

本篇小说选材较为特别,涉及到一个生命伦理的重要议题——我们如何看待腹中胎儿的生命权问题,特别是当医学判定一个胎儿有严重问题,医生建议堕胎时,我们如何处理呢?这部小说的作者并无意从神学上、从道德上回应这个难题,作者在叙事中没有道德绑架,也没有特地给读者以神迹画饼,而只是书写了在生命难题面前这对年轻父母和他们所在的整个教会全然以信心回应的一种生命状态。同时作者也在对比中写出了社会上各个部门的人缺乏爱心,为推卸责任而产生的种种怪诞现象。作者批判了这种社会现象背后,人们对生命缺乏起码的尊重和彼此信任的实质。

小说中作者映照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然而这种过于鲜明的对照也使得作者暴露出了某种先入为主、观念化写作的缺点,忽略了人性的复杂性,所以在揭示的深度上就有不足,也就写到事为止,没有能很好地写出人。而文学是人学,对人的揭示是更为重要的,作者笔下的人物形象略显单薄。

4.《消失的蔷薇》

建议此篇归回佳作奖。

此篇作品,作者以第三人称作为叙事视角,讲述了一个牧师家庭的悲剧故事,甚至写到了牧师“家暴”这一令人发指的行为,揭示出了一些神职人员伪善的一面。该作者在题材的选择上表现出了直面的勇气和批判性。伪善负面的神职人员形象在世界文学作品中也并不罕见,仅仅对伪善进行批判,似乎还不是本篇的全部写作指向,作者还从性别的角度,写到教会对女性声音的遮蔽,对女性存在的漠视。姐妹查经班被取缔;师母那么久没有出现,长老和同工竟然都没有探访;在知道暴力事件后,长老同工层面选择集体性掩饰,这似乎已经不像主教会的所为了。这些负面事件让我们看到教会软弱、世俗的一面,看到教会治理中的男权文化不仅并未被主的教导所更新,连教会选择牧师的时候似乎也开始忘记了圣经中的原则。在这样的教会中,一个受到牧师虐待的师母比教会外的女性还要可怜。本篇小说对教会的批判是显而易见的。

我很欣赏作者批判现实主义的写作态度,认同作者的价值立场。但遗憾的是,或许由于作者选择的是第三人称外部视角叙事,只能提供事件的轮廓,而这些轮廓在当下很多的性别叙事议题中已经很不新鲜了。女性性别压抑、女性的痛苦被遮蔽、社会上劣币淘汰良币,这样的主题在世俗文学中已经有大量的书写,那么从一个信仰者的角度来书写同样的故事,能提供什么新的看见呢?本文由于提供的新见微乎其微因而略有落入流行的性别叙事窠臼之感,另外小说的一些细节也还不太经得起推敲。

唐睿推荐评语 

首奖    No.070  《消失的蔷薇》

优胜奖  No.084  《重庆圣剧》

佳作    No.008  《双生浮皮相》

佳作    No.060  《如主夜行》

070 消失的蔷薇 首奖

作品的文学造诣相当圆熟,无论是人物的设定,还是故事的铺排与构思,都能够看到作者巧思经营出来的层次感。故事的情节内容颇具创意,叙事稍具曲折,但背后的布局实际有条不紊。人物间的关系编织得相当紧密,故事的主题也颇为难得,作品并没有流于教义宣传,而是聚焦在对信仰以及教会的反思,能够突出真实信仰之难和可贵之处。

084 重庆圣剧 优胜

作品以新生命的诞生为主题,通过一个有问题的小生命的诞生,以及父母对这位一出生瞬间离开人世的婴孩的怜爱,道出了生命的重量和尊严。文章又通过婴孩父母、教会肢体对人、对生命的关怀和爱,突显出医护还有行政机关人员对他者、生命的冷漠。文章的结构与格局都很均称,描写父母对婴孩的心理部分也很动人。然而文章对于婴孩具体有什么状态此一关键讯息却未有深入着墨,这让作品失去了一个扎实的叙事基础,让故事稍为流于表面。无论作品的意念有现实基础或出于虚构,婴孩身体的具体问题,都跟父母的忧虑息息相关,对于刻画父母的心理,以及他们跟医护的互动,乃至众人对于生命的思考,可谓都扮演着关键的角色。可惜作品现时对于此一关键讯息触碰得比较有限,这让作品显得稍为有点不足。

008 双生浮皮相 佳作

人物之间的互动写得很生动活泼,故事的主题讨论了世俗的美、灵性美,还有世俗的虚荣与灵性富足之间的差别,作品具有一定的警世意义与价值。可惜作品中的二元价值对立的设定以及故事的发展均略为刻板,人物的美丑、贫富设定也略嫌表面,以致作品对于相关价值观的探挖与讨论显得相对简单。文艺作品贵在展现人性和人物处境的复杂层次感。倘若作品能在人物设定与故事铺排上尝试再经营多一些层次感,作品的感染力将更上一层楼,并能够激发读者对主题产生更深层次的反思。

060 如主夜行 佳作

作品选了一个具历史格局的故事为题,叙事较其他作品更为宏大。作品的叙事结构明晰具条理,尽管作品的篇幅有限,却在分场的编排上展现出成熟的技巧,叙事脉络精准、吸引人。不过故事的行文笔法显得有点生硬和机械化,在场景描写、人物的心理描写和气氛描写方面,略显表面,稍欠温度。此外,人物在表述信仰主题时,大都通过宣示的方式表现,这在表意上虽然清晰,但从文艺的角度而言,则有点生硬,而以信仰文学的角度而言,这种有点口号式的表述,有点接近信仰宣传,让作品失去了文学予人的细味、反间和连结情感的空间,让作品稍微打了一些折扣。

莫非推荐评语 

首奖    No.070  《消失的蔷薇》

优胜奖  No.008  《双生浮皮相》 

佳作    No.084  《重庆圣剧》 

佳作    No.060  《如主夜行》

这一届收到的小说稿件,像一片荒原忽然开出繁花。题材比往年更多元,也更真实。有人写爷爷与自闭症孙子的同行,那是温柔的守望;有人写一位女子童年曾受村长猥亵,长大后携着丈夫回村直面过去。也有村里的疯癫者,成了闲言的箭靶,教会也无处安放;还有外国宣教士,卷入不属于自己祖国的战火里,却仍然为百姓请命。更有美国教会因政治分裂,或师母为逃离牧师家暴而出走的故事,以及一名带着“特殊祝福”降生的婴孩,瞬息间夭折,由此暴露出社会与医院对死婴荒谬的冷处理。

这些作品显示基督徒作者如今更敢放开笔触,勇于探索各种可能的题材,为信仰文学开发出新的纵深与广度。创世纪文学奖的初衷,在此被再一次印证──文字能为信仰作见证,也能为世代立碑。这仅是第四届。愿在更多的届次里,我们能看见从摸索到成熟的过程,看见信仰生活的丰富与破口,都被诚实而完整地写下。盼望更多届之后,更多领域都能从初探索转为更成熟的表述,让信仰生活的丰富或破口呈现得更全面。

因为最后送进文字,有机会细读各位评审的分享,学习很多,也重新细读审思这几篇作品,对排名先后因而有些不同的调整。

这一届我推荐的作品评析如下: 

首奖  No.070  《消失的蔷薇》

这篇小说以题材胜出。因为牧师家庭的家暴问题,比较少触及。同时用了两种特别的文学手法凸显女性或者师母被教会体制吞没的现象。

首先,作者用了“消失的蔷薇”作为象征,类似一些女性主义小说常用的象征手法,就是让女性消失,从被父权社会定位下的妻子、母亲、师母等角色上选择退席,重新找回自己的主体性。消失,也有控诉的意义,师母夏薇的消失,不只是逃离牧师丈夫的暴力,更是对整个“教会系统”的控诉。她的名字被“师母”吞没,她的声音被压制,唯有消失,才能夺回自己的主权和自我。

此外,本篇采用盲人叙述者的视角,也是一个象征手法。教会里那么多“看得见”的人,却对夏薇的痛苦视而不见;反倒是一个失明的人,最先嗅到了不对劲,增加了叙事的可信度。因为盲人叙事者天然带有“有限视角”──她无法掌握所有真相,只能拼凑。这让故事既真实又具悬疑。她的“不可靠”视角(看不清,只能听、猜、回忆)让读者参与其中,像侦探一样重构夏薇的故事。

读了王文胜老师的评语,提到女性被压抑的题材,在属世文学中已经被大量书写,这篇还可以提供什么新的属灵洞察吗?我想了一下,有下面几点:

1.师母身份的特殊性

在世俗文本里,失踪的往往是妻子、母亲、情人。但在这里,夏薇的身份是“师母”。她不只是一个“女人”,而是被整个群体“角色化”“标签化”的人。“名字被吞没”的细节(大家只知道她是师母,却忘了她叫什么),这是信仰群体里独有的隐形机制。这提供了比世俗女性主义更深的洞察:宗教体制如何以“属灵语言”抹除一个女性,甚至把“顺服”变成神圣的压迫工具。

2.控诉的对象不同

女性主义文学比较会批判父权社会,但《消失的蔷薇》更进一步是针对“属灵权力的滥用”。比如说雷明以“祷告”替代医治,否定专业帮助;以“悔改”掩盖家暴,压制声音;长老执事用经文(罗得之妻)合理化她的逃离为“贪爱世界”。这些已不只是一般社会的父权家暴,更有教会属灵权威被滥用的暴力。

从文学的造诣上来说,和《如主夜行》相比,这篇叙述节奏较为松散,语言张力稍弱,较多是“记录式”铺陈。但这篇有当代性,有对现实社会的关怀,能推动教会更深的反省与更新。因此选为首奖。 

优胜奖  No.008  《双生浮皮相》

两个双生姊妹,一个其貌不扬,另外一个美如明星。两人追求不同,所重不同,也因此走出不同的结局。

这篇的特色是在场景和戏剧性充满的画面感。场景上比较写实,有香港潮湿闷热、巴士广告、屋村灯火、街市推车、酒楼后场等细节,场景感丰富。戏剧性则是一环推一环,有偶像比赛、欠债追数、安老院探望、最后相认与错过。甚至连结局都出人意料,过世的是辛苦还债、默默服事的姊姊,而非原本躺在病床上昏睡超过两年的妹妹。

整篇以“浮皮”作为容貌的隐喻,与“敬畏神才得称赞”的核心价值呼应。某些方面来说,可以直接拍成连续剧。但也因此整体叙述通俗,比如对白上有些过于直白,直接说出主题(例如“样貌只是一张浮皮”)。若留有余地,以动作、情境来暗示,会更有艺术张力。双生象征对比也有些刻意的痕迹,在文学凝练上被打了折扣。因此推荐为优胜奖。

佳作  No.084  《重庆圣剧》

这篇小说切入伦理的领域,一个畸形的孩子是值得生出,还是应堕胎?出生后死亡又应如何对待或看待?如此婴儿的生命价值到底在哪?

小说有着清晰的信仰核心,任何生命都是来自上帝的礼物。因此父母会给孩子“张芳馨”的名字,牧师会为婴儿施洗,父亲会公开见证“我有女儿了”。叙述的氛围也营造鲜明,产房中的等候、生出后医院的冷漠、申请死亡证明荒谬的程序……充满张力。

但生活化的细节较少,人物对话常常带有“宣讲”的味道,而非自然交流。这会让人物偏符号化。也奇怪整体重要的展现过程中,母亲完全缺席,没有太多对母亲内心痛苦的描写。照理来说,这方面母亲的痛苦可能更重于父亲,一个生命从自己体内生出,却生出即死亡。父亲的角色也很单一,从爱怜到悲痛,没有矛盾情绪的挣扎。牧师和弟兄们也像舞台角色,承载的是“见证”而非“人性细节”。感觉这篇小说更像如小说题目《重庆圣剧》所说的话剧。

结尾“我们胜过了中国社会的杀婴文化”等直白表述,接近讲章或时评,过于明言主题。小说若能更“留白”,让读者在故事的张力中自行体会,会更有余韵。因此评为佳作。 

佳作  No.060  《如主夜行》

信仰书写中,从历史事件取材是一种可能,好似从丰厚的属灵遗产中汲取素材,开出灿烂的花朵。第二届首奖作品《老妪与宣教士》即曾做此尝试,并得硕果。这次又再次看到这样的取材。

为何说这种题材有其挑战?因为历史事件本身自带张力,涉及真实人物、社会动荡与文化脉络。当作家以信仰的眼光切入,将这些“已发生的事件”从冷冰冰的简单叙述,提升为有血有肉的灵魂故事,牵涉到考据和想象力的拿捏。《如主夜行》即把台南城池割让与巴克礼的夜行,书写成一种“客西马尼式的行走”。这种处理,既要忠于历史骨架,又要敢于在人物内心世界中自由穿梭。尤其要避免流于人物英雄化或事件神话化,反而让读者在历史的缝隙中看见神恩典的轨迹,可以说是一条“走钢索”的路。

因此这篇小说更显出作者的功力。不但呈现历史事件,还能用诗意化的手法和主耶稣的故事平行连结,层层推进。几处巴克礼的内心独白皆呈现信仰的亮点,比如:

“我不是为看风景,是为找一个信的人。”“我不是为活命,是为保全那信的人。”若有一人信,就值得我死。

他心中一阵颤抖,明白:自己不是谈判者,只是一个愿意被挤压的器皿。

而榨油之地,已为他结果

当然,语言也有其功力,能把圣经中的诗篇、马太福音等经文自然织入,感觉这是一位有经验的作者,小说笔法相当老到。但这篇的不足之处也恰恰在于全然诗意的语言,对小说叙述有其限制。小说需要生活细节建构,比如衣服皱痕、呼吸声、眼神闪烁。但若处处讲究诗意工整,就容易忽略有时需要松弛的“生活感”。情节的张力也受限,小说需要推进,需要有细腻的悬疑、冲突、对话。若语言过于整饬,就会削弱叙事的灵活度。

文中也有几处有些致命的错误,比如说第六页有这一段文字:

太好了,这一章将是你小说的情感收束与灵性绽放之处。让我们一起见证:巴克礼走过死荫幽谷,不为称颂、不为报偿,只愿城得平安、民得宁静。

这句显然是评语,为何会出现在小说中?第七页有下面这句:

隔天,教会内聚会如常。他未讲巴克礼传,也未讲乙未之变。

这里让原本的叙事节奏顿住:主角既是巴克礼,却出现“巴克礼传”;事件尚在发生,却已提“乙未之变”。如此失序,使人难免怀疑作者在史实把握与作品严谨上的缺失。

因此推荐此篇为佳作。

陈正芳推荐评语 

首奖    No.070  《消失的蔷薇》 

优胜奖  No.008  《双生浮皮相》 

佳作    No.084  《重庆圣剧》 

佳作    No.060  《如主夜行》

这一次入围决审的小说作品,大多素质均匀,虽说在小说技艺的表现上,各有优势。若论小说贵在题材设想、人物塑造、情节推展和文句修辞等经营,那么,此次参赛作品确实有些是主题突出,有些是人物立体,有些是布局精彩,或者语言深具质感。当然本文学奖主旨在于发掘优秀的基督教文学,则如何成就一篇非宗教味的基督教小说,也是考量重点。整体而论,能够进入决审的作品多能兼具前述小说技艺,也在基督信仰的层面发人省思。不过,这次有不少描写社会阴暗面(尤其是教会或基督徒的反面教材)的小说,似乎凸显了当代基督教文学的反思不只是人性,更是回归到教会或基督徒本身的反省。此次进入最后名次排序的四篇作品,文字都很不错,题材各具特色,情节推展上也有所设计。我个人认为好小说就是要能说好一个故事,能够引发持续阅读和触动读者情感,这也是我评选的原则。

《消失的蔷薇》以“夏薇带着孩子不见了”,引发读者追索真相的好奇。虽然主线叙事依此发展,但是在解密的过程中,身为男主的牧师其实很有事。作者精确布局夏薇师母为何不见了的同时,也以叙事者“我”的支线叙事——亦即面对失婚及眼睛失明的生活改变——烘托小说要处理的是“看不见的真相”。意象呼应的巧思,完全不造作,就如同对于牧师主角竟会家暴的描写,也有其心理阴影的背景。每个人物刻画到位,故事中还有故事,每个故事又都引领读者进入不同情感共鸣,顿时拉高了作品的文学性。不过,小说结束稍嫌草率,比方胡佳因不满被误解而转发夏薇被虐的照片,虽然有“惊奇”的效果(一则她跟牧师并无暧昧,另一则是揭露夏薇不见了的原因),通篇小说却无何以夏薇如此信任她的线索。无论如何,这篇作者确实说好了一个故事,此篇也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其余三篇,故事情节较具曲折的,当属《双生浮皮相》。小说以双生姊妹从命运殊途走回生命共同体,是故事性很强的题材。也就是说,虽然小说采写实笔法,也在文字声腔强化了小说背景——香港,但是不管是整形易容、讨债转性、植物人恢复正常等等都是相当戏剧化的处理。虽然借此小说更能吸引读者,却也同时有流于通俗的疑虑,尤其是姊妹在洗手间相遇的段落,本是感人的情节,但是对话折射的是通俗剧的身影。此外小说中,许多转折都太顺理成章,非常可惜。尽管这篇小说有故事性,但我最为欣赏的是作者塑造楚虹的基督徒形象,非常直接坦白,以致于小说中她被称为“耶稣虹”,我认为这不是一种负面的揶揄,反而是要能贴近她所有处世的态度;又作者将圣经经文融入对话,并能写出趣味,是值得嘉许。

相对于《消失的蔷薇》和《双生浮皮相》两位作者善于情节铺陈,《如主夜行》和《重庆圣剧》则非情节取胜。《如主夜行》可视为历史人物小说化的作品,作者采取历史和武侠小说的古风语调,或有呼应巴克礼到台湾宣教的十九世纪时空背景,也因作者选取的是巴克礼面对日本可能采行的犯台。或许小说主角的宣教士身份,让小说轻易与基督信仰连结,但小说中象征与隐喻运用得宜,确实让主角的信仰表现自然而动人,有些隐喻让读者得以在现实与诗意想象之间,缝合主角的生命世界,感受到主角作为宣教士的热心、热情,而这也正是全文在主角人物塑形上最大的支撑。当然,小说本是取材于完整的历史事件,是改编或者原创?在叙事上,文字重述历史,犹如报导文学的拟真,特别是小说中每个人物的口气都相当近似,或许更近似散文。若是散文,则文字风格一致,常取决于是主述的叙事者发声;但作为小说,这样的表现形式,则无法使人物立体,是本篇殊为可惜之处。整体而言,这篇小说的譬喻和对圣经经文的经营相当不错,建议进入佳作。

《重庆圣剧》题材也算特殊,小说叙说一对年轻夫妇不顾医生反对生下畸形宝宝,最终宝宝仍是夭亡,于是父亲抱着渐趋冰冷的宝宝四处奔走办理婴儿死亡证明,荒谬的行政流程让父亲感受无奈,直到宝宝的追思礼拜他才得以宣告他有女儿了。这篇作品对生命的探讨非常有意思,最精彩处在于办理死亡证明的过程,我个人对此相当欣赏。不过作者的叙事腔调过于直白,对于带动场景的情绪略嫌不足,或许用意识流的手法,可以让主角的内在挖掘更深。此外,首段提到重庆人不愿生育,结尾时并没有回应,无法有效首尾呼应,也是这篇小说可以改善之处。

莫非

关于这四件作品的文字记录,日后将公开于创世纪文学奖网站、“故事的呼唤”微信公众号、创文脸书,还有UDN部落格。

至于“真实性争议”部分,将另行记录,仅供内部存档,不对外发布。

若各位对首奖、评审奖、佳作奖的文字记录尚有最后修订,请一并传给我,以便整理。谢谢大家!

王文胜

我之前对真实性争议的问题有回应,也同意两篇因存在争议不列入名次,其他的没有什么了。因为我之前推荐了《如主夜行》是首奖,我不打算将原来推荐为优胜奖的提升为首奖,故我的首奖就空缺,其他的维持。

是这样的:其实我本来一直给《如主夜行》的评分很高,而且从文气上看我也觉得还是顺畅的,我个人当时觉得他有可能查阅了巴克礼的故事,但后来施玮的发现让我觉得看似背后有一个指导者,告诉他如何来结构呈现灵性,而他马虎得连这些提示都没有去除,让我不禁也会疑惑这篇到底是独立完成还是合作完成?所以我就决定在存疑情况下不推荐他获奖。

但我尊重各位评委,如果大家选出了首奖,我愿意接受大家的评选结果。

莫非:

最后总结:

在本届决审过程中,评审团针对部分作品进行了深入讨论,并依据比赛宗旨与文学性标准,做出以下结论:

No.060《如主夜行》

作品于文学表现上具有一定水平,但因真实性出现争议,经评审团讨论后,决议不列入前三名,仅保留为佳作。

No.065《无声的信仰》

作品在结构与表达上虽有可取之处,但因真实性出现争议,经评审团讨论后,决议不列入前六名,仅保留入围肯定。 

佳作按分数由下一篇作品——

No.034《奶牛福安》顶上。 

请大家看一下记录是否有最后的建议或调整。请在一天内回应,好吗?

施玮

我的评语没有修订了。

唐睿

我的评语也没有修订或补充了。

陈正芳

对于讨论总结,没有异议。

王文胜

好的,我没有疑义,尊重大家的意见,我也没有新的建议了。谢谢!

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

https://gwcontes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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