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于疑难病症,人心会到哪里求救?责备自己,寻求良药,希望靠行为脱困;求助于宗教,寄希望于礼仪习俗;再到难处,还会借助神秘力量……尼娅最终如何获救呢?
01
加利利西北岸的清晨。没有税吏,没有医生,没有渔夫,没有陶匠或拉比,有的只是睡觉的人。一无所获的渔网无精打采地挂在杆子上,木船的身边趴着铁锚,碎陶片散落在地,太阳温红的光线渐渐亮起,空气中还没有任何气味。
一阵嗡嗡的磨谷声从某幢房子里传出来。磨谷是她们早起的工作,有时候会进行一上午,她们要用这谷粉去烤饼,家人睡着或醒来,这声音对他们来说不是噪音,而是某种丰富和安宁。
“前几天打水时,我听说又有病人被耶稣治好了,他真是神医,”坐在小石磨对面的姐姐说,她左手推着小石磨上直立的把手,与尼娅交替推拉,她们用空出来的手把谷物放进去。谷粉从磨石中流出,流到下面的羊皮上,默契配合是多年来合作的结果。“尼娅,耶稣在加利利有段时间了,他身边有许多被治好的妇女,得的都是各种难治的疾病,希律有个官员的妻子也在。你有救了,打听到他在哪里,我们也去吧。”
尼娅没回答,她在发呆,最近几年她常这样,大脑空白的时间越来越多。此刻,她脑海里正飘着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橄榄树,不太鲜艳的暗灰色叶子在尼娅眼中那么迷人。它有极多数量的花朵,许多花还没成熟结实就掉了。微风吹树,一阵花雨落下。尼娅跑到橄榄园,看到它们在多石的土地上繁盛成长。橄榄树带来一丝丝力量,尤其是树根又有新枝发出来,围绕着它,使她想到“儿女围绕你的桌子,好像橄榄栽子”。
“儿女?我永远也不会有儿女,这是咒诅,是惩罚,”尼娅衔接大脑里的景象说到,“小橄榄树七年可以结果子,十四年完全成熟,然后就可以一直多产,我还差两年。”
“尼娅!”姐姐停住磨,大声唤她,“你知道吗?大家都在议论那个罗马军官的事,他仆人快死了,托几个长老去请求神医耶稣救活,耶稣答应去他家,但他又打发人来,说自己不配见耶稣的面,只要耶稣吩咐一声,他仆人就会好。耶稣吩咐一声,仆人真的好了。”说完,姐姐推动石磨,“你相信吗?在我们迦百农,快死的人凭一句话就活过来了。”
“有稗子,”尼娅用左手挑出几颗颜色发黑的稗子扔到一旁,“稗子可不能混进来,不然饼会发苦的。”
“他就住在迦百农,尼娅,他就住在我们中间,你听到了吗?用吩咐就能让将死的人活过来!醒醒。”
“医生都是骗子。”尼娅忧郁而坚定地望着姐姐,“我身上有黑暗势力,骗子不是黑暗的对手。”
姐姐看着尼娅,这个奔跑在加利利海边的圆润女孩现在陷在头巾里,如同陷在沼泽里的小羊。她的大眼睛依然很黑,没有光泽的黑,黑漫过她的鼻子、眼眶、额头、下巴,这种黑从里到外地控制了尼娅。两人同时默然不语,用力推动磨盘,好像在跟命运较一股劲,要把厄运碾碎。
02
尼娅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洁是在十二岁。那天全家人在会堂听拉比诵读妥拉,“女人若在经期以外患多日的血漏,或是经期过长,有了漏症,她就因这漏症不洁净,与她在经期不洁净一样。她在患漏症的日子所躺的床、所坐的物都要看为不洁净,与她月经的时候一样。凡摸这些物件的,就为不洁净,必不洁净到晚上……第八天,要取两只斑鸠或是两只雏鸽,带到会幕门口给祭司。祭司要献一只为赎罪祭,一只为燔祭;因那人血漏不洁,祭司要在耶和华面前为她赎罪。”
她扭头看一眼母亲,想知道为何母亲从未说过这事。忽然间,尼娅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了,她是罪恶的,祭司要为她赎罪。她本能地缩小身子,把头巾拉低。拉比后来读什么她再没听见,只有“不洁”两个字留下了。
从那时起,尼娅开始了寻医之路。她来会堂的次数越来越少,“七”是个令她激动的数字,因为经期结束第八天是洁净的日子。洁净时,她会深呼吸,跑到山上橄榄园抚过橄榄叶;会从木匠铺跑到海边,跟人打招呼,跟每只羊打招呼,跟骆驼打招呼;如果赶上会堂有拉比诵读经文,她会坦然注视拉比手中的羊皮卷,“我洁净了”。
这样的日子逐渐减少,有时等不到第八天就又不洁了。
关于不洁,有时是这样:一次,尼娅在洁净洗礼结束后,往回走,还没走过洗礼池,遇到一个男人。按规定,在洁净场地遇到男人是不洁,她又要回去重新洁净。
家里献素祭的工作她常年不能参与。听老辈人讲,有得了血漏的妇女因为常年不能给丈夫铺床,衣服器皿什么都不能碰,废人一样,最后被休了。
开始时,母亲觉得尼娅过两年就能好,哪个女儿身没有点毛病。两年过去,尼娅没有起色,父母开始找医生,给她开药方喝草药。喝一年丝毫不见效,尼娅被药汤占满了肚子,其他食物吃不进去,变得更虚弱。
附近的人们认为疾病是对不顺服的惩罚,就像生来瞎眼、大麻风、瘸子、瘫子、被鬼附的……于是尼娅开始找其他医生看病,迦百农本地能看病的医生没有几个,她需要打听从其他城镇过来的医生。
有一回打听到一位。这医生让家人为尼娅挖七个坑,在坑里烧不满四年的藤枝。然后尼娅要手拿一杯酒,按顺序进到每个坑里,坐在坑边,每次重复这句话:“从病中得释放吧”。因这仪式,村里都知道尼娅得了血漏,有人远远地观看并议论她。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坐下、起来,不敢把眼神放在自己影子以外的地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影子也是不洁的。
治疗没效果,钱不断地花出去。尼娅变得少言,被一种静默笼罩,这静默继而笼罩全家。有时她不讲话也不入睡,就那样无力地待着,或者缓慢地移动,怎么都不舒服。如果睡着了,她又持续在梦里听到吹角声,她说自己数了梦里的角声,一个长音,三个中长音,九个短音。有时白天她会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荒唐可笑。渔船,陶罐,绵羊,炉子上的烟,蓝白相间的地毯,盖房子的工人,拉比的头巾,码头上数钱的商人,文士在会堂念经的声音……都荒唐可笑。她会在吃饭时笑出声来,手里拿着饼,吸满的醋汁滴得到处都是。医生无能为力,负责医治的祭司最终认定尼娅是被邪灵捆绑。
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闷热干燥的下午,尼娅却觉得凉爽。父亲花钱请来了一位耶路撒冷的拉比,他能解释尼娅梦中吹角声的含义。“你梦中反复出现吹角声,吹,这个字,是痛苦和哀悼的意思,所以长音预示着病痛中病人的呼喊。”大家惊讶于他的解释,尼娅心里暗暗认可并感动得不行。“吹这个字与破碎同源,所以,九个短音象征悔悟中破碎的心。”家人一阵唏嘘,这可是祭司和医生们从来没解释过的,能解梦的拉比定是上帝派来拯救尼娅的。
“那么,拉比快告诉我,该如何做?”尼娅赶紧问。
“你应该悔改,为自己的罪哀悼。”拉比说。
“这个我一直在做。小时候每年全家三次去耶路撒冷,父亲也带我去。母亲从小殷勤教导我们,现在我也想去会堂,但我不洁,不知道除了为罪哀悼,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治我的病?”
“你是否梦见过水?”拉比问。
“常梦见!”
“看,上帝已经给了你方法!”拉比凝重地说。
“好好听,在加利利南边有一处叫‘提比利亚火焰’的热泉水,是所罗门封在地底下的一群女巫在烧水,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所罗门已经死了,她们还在烧水。你要去那先泡七次。
“然后再去加利利海的中央,找到米丽娅姆井水的位置,打些水来喝。这是当年以色列百姓在旷野漂泊期间,上帝指示给摩西的一口井,用摩西姐姐的名字命名。它能行走,每当百姓没有水喝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后来百姓进入迦南定居,无人需要米丽娅姆井了,它沉入了加利利海。米丽娅姆井水有治疗肉体和唤醒精神的神奇能量,还能让人获得某种洞悉神秘事物的能力。这就是上帝给你的唯一方法。”
尼娅看着父母和姐姐,燃起了希望,但很快她明白,去不了提比利亚,这趟医治之旅的费用没法解决。“我不记得,甚至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口行走的井,”父亲茫然地说,“但还是按拉比说的去一趟吧。最后一次。”
03
提比利亚火焰热泉水离希律安提帕的官邸不远,希律很喜欢这里,普通百姓怎可能去洗?何况是尼娅这种患血漏的不洁病人。尼娅的父亲又给了拉比一笔钱,苦苦求拉比怜悯,耶路撒冷的拉比毕竟有影响力,尼娅终于泡上了热泉。
尼娅知道乃缦将军在先知的预言下,七次进到水里大麻风痊愈的故事。此刻她感受着热水漫过自己的大腿,腹部,胸部,她把胳膊伸进水里划动。所罗门时代的热泉水,一定有神力。她继续往下降,最后整个头都浸到了水里。温热的水环抱着尼娅,她闭着眼睛觉得幸福。
这时候她想起一位长辈告诉她的话:“不要对不洁充满愤怒,月经被定为不洁其实是保护咱们的生育能力。不洁是一种界限,可以使你从忙碌中安静下来。比如经历亲人死亡时,按着律法人要算为不洁,你与别人拉开距离,会慢慢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和上帝的超越,我们会重新确立在上帝面前的身份与责任,我们要珍惜这段时间。”
“需要用十二年来确定在上帝面前的身份吗?我就是犹太人,住在迦百农。”她还是不理解不洁到底是因为什么,有拉比说夏娃先吃了禁果,所以生女孩不洁的时间是生男孩的一倍。但母亲说生女孩的母体本来就需要多休息,跟夏娃没关系……
尼娅是穿着衣服泡进热泉的,能碰上自己没在经期不易。出来进去折腾了七次,姐姐帮她拿来干净衣服,全家都盼望这所罗门时代的热泉能医治尼娅。
按拉比的指示,他们一家还得租船去寻找米丽娅姆井的位置。谁知道神秘的井水在加利利海的哪个位置?在水里找水?再说要到宽阔的加利利海中间,万一遇到风浪岂不是得没命?
摩西时代的井水,会行走的井水。尼娅祷告祈求耶和华能够告诉她井的位置。漫漫寻井路开始了。打听了很多能出海的渔夫,都没有听说过米丽娅姆井,直到他们遇到一位老渔夫,他知道这个传说,也愿意载他们去,但要收钱,因为他老了,船也太老了,出海一次不容易。
为了尼娅,父亲再次筹钱。
她喝下老渔夫所说的米丽娅姆井水后,父亲连忙问,有感觉吗?没有,什么都没发生。拉比说要喝三次,一定会获得洞悉神秘事物的能力。
但这一切除了消耗掉体力、希望和金钱外,什么都没换来。
尼娅后来还吃过加利利海打上来的罗非鱼嘴里的鱼卵,病情依旧。
耶和华咒诅了她。她说。各种各样的洁净律医治不了她的病,所罗门的热泉、摩西的井水、加利利海的鱼都没用,她就像自己梦中的九个短音,悔悟中破碎的心,没有人能救她。
04
又是一个加利利西北岸无人醒来的清晨。尼娅再次漂浮在深海,幽暗的深海。角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只老公羊的角,闷闷地穿透海水,近了变成野狼的号叫,又变成了走调的琴声、荒野的狂风,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又像垂死之人的心跳……变幻莫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随着海浪撞击着尼娅的身体,起起伏伏。一缕两缕,一束光线射下来,像金色的繸子,她触摸到了金色的繸子,她抓住那个繸子,往上升,她看着海洋的无限,和谐,威严……忽然,跳出一缕猩红,强硬地聚成一团,迅速旋转,旋转……
尼娅猛然睁开眼睛。“我要去找耶稣,”她想,“既然他医治了那么多人,能让罗马军官将死的仆人活过来,我也要去。但是他愿意医治我吗?无论如何,他是我最后的希望,他是金色的繸子。”
离迦百农会堂有一段距离的街上,人群非常拥挤吵嚷。尼娅问这是谁,有人说是睚鲁的女儿要死了,耶稣要去救她。尼娅听见耶稣的名字,突然紧张起来,发抖。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她把头巾围好,攥紧自己干瘪发白的拳头,盯着手背上几乎看不见的血管。细细一丝蓝色,血,血,血,血里面有生命,谁能掌管生命?……
她在人群中跟着前进,她当然没有力气挤到前面,“耶和华啊,求你使我前进。”右侧的人群力量似乎很大,她硬是被挤到了前面,离耶稣越来越近。她借着人群的力量再奋力往前,人群不为什么,他们就是簇拥着要看耶稣行神迹。尼娅感谢他们的热情都放在耶稣身上,没有人注意她在人群里。
耶稣近在眼前,他披巾的繸子就在尼娅眼前晃动。“我只要摸他的衣裳,一定能好!”她伸长了手臂,伸着——从缝隙中穿过,穿过十二年的岁月,穿过整个海洋,穿过犹大旷野的无人之地,穿过迦百农会堂前的石柱,穿过拉比的黑色外袍,穿过所有洁净律,穿过摩西和所罗门的年月……她不知道她这一个动作穿过了什么,但她伸出了手,摸到了耶稣的衣裳。
一瞬间,比她咽下米丽娅姆井水的速度都快,尼娅感觉到了什么,她感觉到冰冷下坠的腹部被什么托住了,身体变得轻盈温暖。
“谁摸我的衣裳?”耶稣在人群中转过身对门徒说。
尼娅迅速低下头,把自己躲进人群深处,她根本不知道耶稣能感受到有能力从身上出去,她极担心有人知道她的不洁沾到医生耶稣身上。有人对耶稣说:“这么多人在你周围挤来挤去,怎么还问谁摸你呢?”
耶稣停下脚步,环视四周,他的停留表示要找出摸他的人。尼娅败露了,她就将被人发现。众人都停下,刚才的吵嚷消失了。尼娅只好上前一步,俯伏在耶稣面前,她被置在了历史舞台的中央,她不知道自己与道成肉身的上帝面对面了,这女人,只能将实情说出。
耶稣扶起她说:“女儿,你的信心救了你。安心回去吧,你的病好了。”尼娅抬头迎上耶稣的目光,满有慈爱、没有定罪、没有责备、没有嫌弃的眼神。她已经从一个少女长成了妇人,太久了。她吸进一口气,没有呼出来,她把时间停在此刻。
这么简单?尼娅长久隔离的生存状态被耶稣打破,她还想说话,只听有人说:“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何必麻烦老师呢?”众人的吵嚷声再次响起,耶稣对管会堂的说:“不要怕,只要信。”人群开始移动,只留下尼娅独自蹲坐在街边,感受被洁净的生命。
她轻轻地,缓慢地一点儿一点儿把刚才吸进的气呼出来,她听到自己呼出的气是那样不均,粗一口细一口,呼得跌跌撞撞,又惊心动魄。呼出的每口气都是洁净的,她要慢慢地呼。
她看见石头路上自己的影子随着呼吸在起伏,这是洁净的影子,她把手放在胸前感受身体被气息震荡。她摸了摸地上的石头,不是梦。她把那口气彻底呼出,试着站起来,我不是那颗黑色的稗子……
尼娅猛地把头巾扯下,头发散落下来。她要回去告诉姐姐,告诉父母,告诉所有人,她洁净了,没用斑鸠雏鸽,没用大祭司,她只是伸手摸到了掌管生命的耶稣。
她向家跑去,向人群的相反方向跑去,甩着头巾的尼娅像花朵再次开满在橄榄树上,那一树的花渐渐消失在迦百农的街道尽头。
作者简介
定居冰城的文字工作者。就职于哈尔滨市文联创作研究部。出版长篇小说《短道》及文艺评论。艺术类访谈直播节目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