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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祭

作者:莫非

好的艺术是一座桥,可以将人引向彼岸的永恒世界。然而,艺术该如何和信仰结合呢?或许,在以下的短篇小说中我们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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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学艺术的;每次自我介绍时,都透着三分不宁,四分自负。她认为这个世代的悲哀,即在文明顿废,艺术里的白丁日多。她所学的艺术,若一套入“功用”的框框里,顿即透明如烟,飘于世外,无所用于人世。

一向,也没有太多人追究她的精致。因此,对她自己的独特,她选择沉默,莫测高深的那种——静默。

自受洗后,她一直是教会里的边缘人。她素来孤零,过去便不惯于酬对;现在,对近一步的交心分享,也不打算开始。深水潜流,是她艺术的蕴酿。若全敞开、掏空了,总觉会失去生命里的超然透视。

所以,她与人世的沟通,便全借着她全副精血以注的——画。但是,画是不能轻易携来带去的。所以,她便只剩几笔无声色彩在心中暗自游走,渴望现世展露的一天。

在教会中,她淡淡地来,又淡淡地去,三年。

“对‘人’方面,我无能,做不好,怕没有见证!”

每次,她总带着歉意,轻轻地婉拒教会里所有邀请她出力的机会。因为邀请真有诚意,别人虽有在服事里“神用愚拙人”的心思,却又不愿吓走这位看来智高、慧黠的姊妹。她的不被使用,除了不肯,恐怕也因她实在不像个“愚拙人”吧!

但去过一趟欧洲,逛遍各式各样壮观、好似巨型雕塑的教堂后,她有了一些新的亮光。

原来,信仰不止是一些生硬艰冷的教义组合;人还可以借“听”诗歌、“闻”乳香,与“看”美丽雕画来释放五官感受,借此亲近上帝,体验同在。这不正是她可以学以致用,为神、为人出力的地方吗?

人要衣装,教堂要化妆。一些简单、有力的设计和妆点,可以画龙点睛,把每季教会的主题勾勒得“触目”“惊心”。当她向应牧师表明想法之时,一向厚实谦卑的应牧师有点诚惶诚恐。到底是学艺术的,一出手,招式便和别人不一样。但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神学上的不妥呢?应牧师仍在犹疑之时,她马上提出:

“怎么会?我又不会弄到‘拜偶像’那个地步!就像音乐里的诗歌一样呀,都是一个导引,帮助会友更有创意,更能把握精髓,好投入敬拜的气氛!”

听来有理。于是,应牧师规划祭台两边的墙壁空间任她发挥,材料费向财务处报账。

做画面设计既是她的领域,一切便进行得如鱼得水。她打听到教会下一季主题是“举目望田”,便精心构思、设计,再不舍昼夜地选上好材料制作。下一季之初,她终于推出了她的首创——用铁丝印象派手法,粗犷烧绘出一张界线模糊的耶稣脸挂在左侧。

脸上没有明显五官,只有一双巨大的眼,右眼且钩挂一滴铁泪,远观似一张带泪远望且带着叹息的脸,似在那低呼:“要收的庄稼多,作工的人少啊!”右边则用楷书勾写出“举目望田”四个大字遥相呼应。

主日前那晚,她在大堂内做最后修饰时,心中对自己百炼钢化绕指柔的工夫感到满意。那么硬的材料,却能被她烧出耶稣那一份柔软怜悯,“举目望田”讯息可不呼之欲出?

次日,全会众眼睛一亮。久来早因习惯,对堂内摆设视若无睹。现在大家一下精神、兴趣全来了。

应牧师从台上向下望,看到台下人头攒动,指点、交语,呈现出一片新兴气象。讲道前遥遥地,他与台下的她交换会心一眼,她血脉倏地流动起许多麻小的针尖。每次,画作展出,得到好评时,她都会有类似扎痛的狂热与兴奋。

望着应牧师在台上不知大声疾呼些什么,她坐在下面,脸上挂着一丝聆听的笑容,暗地里却与上帝默默立誓:是了,这将是我燃烧生命的一座祭坛!

一季、两季、三季,渐渐地,她收起平时一派超然的态度,开始敏感起身边人的反应了。

每次,高高悬挂在前的画作,不论是题材、表现手法与选料,都是她对信仰与自我的一种赤裸剖白。她认为挂在那的,绝不只是一幅画、一件艺术品或一项展览,而是她呕心沥血和辗转折腾,所孕育、生出的一个有生命的“孩子”啊!

借这孩子的诞生,她进入“人世”,与坐在下面观赏的会友,开始有了沟通,且渐渐衍生出一种休戚与共的连系感。人们的赞赏与接纳,在在令她有自己孩子被称赞的骄傲与欣慰。

但是,她的“孩子”也并非总被人无条件地接纳。她的挫折感,从应牧师找她谈关于钱的事开始。那天,应牧师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的作品实在做得很好!好多弟兄姊妹都和我反应过。就是这个,这个材料费——是否可以裁减一些呢?有些同工觉得稍微贵了一些!”

“裁减?”她初时错愕,近一年的热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但继而又有些气愤,“献给上帝的,应是‘头生’、最好的祭物!凑合着弄,又算什么呢?”

“我了解!我了解!但教会也有教会的苦衷,百废待举,婴儿室、学习教室、大堂厕所……都等着扩建,唉!做管家,也有做管家的难处啊!”

当天,她步出牧师办公室时,几乎沧然泪下。艺术无价!却老被外行人看成是锦上添花,一无价值。这虽不比教堂、教室这些具体、看得见的“硬件”建造,却是属于形而上,精神、灵魂层面的“软件”投资啊!这些人离艺术殿堂还有一大段距离呢!

但这又有何新奇呢?教会只不过是反映社会功利风气的一片剪影罢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挣扎,她也不是由教会里才开始接触。不乐地,她只有吞下自己对艺术的一番执着,尺寸放小,材料也不那么讲究,让自己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客”。

过一阵,又有人反应了,最具代表性的,是一位教会的资深长老:“不知是不是我水平不够?每次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左边的画与右边的题目是怎么牵连的?能不能让画作不那么抽象,表现得更具体、明白一些呢?比如说……”

她听了内心默默滴血,觉得自己的艺术在被糟踏!

原本她还抱着慢慢教育会众,提升他们艺术欣赏力的使命感,在那下功夫、花心血。现在,这位算是被她教育中的一位,居然插手对她的作品做权威式的指点,她脸上啼笑皆非,内心却升起了被掣肘的愤怒与窒息。

虽说她也知这是“外行人看热闹”的浅薄要求,不需与他们一般见识。但内心总觉是自己孩子被挑鼻子、挑眼,不被接受,不能说心里没有几分痛!

啊!艺术本是重神韵与意境的传达,而非直白描画图解。真要那么白,挂几个口号、贴几个标语还来得干脆些。

似乎是印证她的噩梦一般,下个主日,祭台正上方的十字架两旁,便贴上“公元两千年挑战:第十五届宣教年会”等一幅幅大大的白边红字,挤在她的主题画旁,完全破坏了整体的设计美感,使正前方讲台后面显出广告牌般的凌乱不堪。

主日崇拜后,她气急败坏地把应牧师拉到一边抱怨,连同托出这一阵的挫折。

最后她颓然地说出:“艺术应有它自主的地位与价值,这样下去,我实在很难再持续……”

应牧师在她激动地陈述之后,看看表,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诚挚地说:

“很早我便想找你谈了——教会,恐怕不是一个最理想的艺术环境,但也并不意味着教会可以完全没有艺术。教会在这方面,是有其特殊需要的——”

她不待应牧师说完,便急急切入:“但你总听过‘一画胜千言’的俗语吧?有时一幅画对人的启发,可以胜过讲道、说教千百倍!”

“没错!没错!但问题是你知道我们的会众,大部分是做餐馆、从商的……对那种高格调画不大能看得懂……嘿嘿……”不知为何,应牧师额上冒汗了,他边掏出手帕擦,边不好意思地笑。

“所以才需要教育呀!对艺术的解读力与鉴赏力是可以慢慢教导、培养出来的!”

“嗯!嗯!培养!对!……”应牧师有些窘迫地在他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擦着他油亮的额头,似在思考合适的措辞。

她却忽然为应牧师身后墙上挂的一个镜框所吸引。凑上前,赫然发现那不起眼的镜框里,镶的竟是一张哲学博士的毕业证书!啊!真是想不到,平时谦冲过人的应牧师,居然有这么个来历!实在看不出!

“应牧师!你有哲学博士学位呀!那怎么会在这家教会待下了呢?这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么?”

“千万别这么说!别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神的带领。能待得下来也是神的恩典,我在学校学的全是些知识性的哲学理论,除了教书、做研究外,什么也不会;在教会里,说实在也配合不上什么,一切都是在来到教会之后再从头学起的……”

听得入神的她,不知怎地想到“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老话。真是愈成熟的基督徒,在谦卑上愈显“老练”,她居然完全体会不到这样一张平和,甚至平凡到不起眼的脸后,也会有深如井般的曲折。

“有没有读过托尔斯泰的《艺术论》?”应牧师忽然问。

“一点点。”

“什么是艺术?艺术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一怔,不确定应牧师是否知道这问题所牵涉的深度和广度,岂是三言两言可以定论?

“你是科班出身,应最清楚!”应牧师说完,便拍拍她的肩,匆匆而去。

她沉吟着踱到大堂里,在最后一排座位里坐下。人已三三两两散去,大堂内是喧闹后的宁静,但静里似仍回荡着不久前的喧哗人声。她那曲高和寡的画作,衬在一片零乱标语间,显得特别凄凉。

那是一幅耶稣受难的画像,她采用粗画线条,在墨蓝背景中,隐约可识出一悬挂十字架上模糊痛苦的黑色身形,她刻意隐去十字架与低垂的头,只显出伸展的膀臂与扩大的全身,来强调在天地中身形被扯牵、折磨的惊心。

她的眼光温柔地抚摩那画中每一线条,慢慢咀嚼创作的每一个过程,她对自己的孩子,实在难以忘情呵!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如何能委屈自己求美的水平,迁就眼中的不美呢?……

忽然,她的思绪被一阵窸窸窣窣声打断。带点被扰乱的不乐,她眼光搜寻到右前方坐着的一位妇人,简单的发型,微臃的背影,便捷的衬衫衣裤,一望而知是在餐馆里打工的。窸窣声来自她——她正在一白色塑料袋里翻找东西。忽然妇人一回头,看到后面的她正望过去,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光闪闪的金牙。

“对不起,姊妹!吵到您了!我在找我的圣经,我以为带来了,但怎么都找不到,真是!每次都这样,要用的时候总找不到!”

两只单眼皮小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过来,让她觉得推诿不掉,只好把自己的圣经递过去。

“先用我的好了!”移到那妇人身后,凑近看过,更确定她从未见过这妇人。恐怕是新来的,要不,便是因礼拜天打工较少来,很多在餐馆做事的都是这样。

看她一页页翻得很凶、很急的样子,她又为自己平时捧进捧出的圣经心疼了,便耐不住地问:“找哪章哪节?我来帮你找!”

“就右边墙上写的那章节!”

是她的画启发这位妇人想深究么?她一阵兴奋,三两下便找到经节递过去。

未料,妇人看了下经文,又抬头笑说:“不好意思啊!我只是因为看不懂左边画的是什么,所以想看看经文是怎么说。”

“看不懂?那是耶稣受难的苦像啊!”她硬硬地压下内心无声的叹息指出。

“是么?”那妇人努努嘴,似半信半疑。

“这画是用与众不同的角度与表现手法画的……”她急切地解释着线条后面的逻辑。比划好一会儿,问:“你看出来没?看出来没有?”

那妇人矜持地半眯着眼望着,半晌,礼貌地同意:“现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像!”

她松口气,觉得孺子总算可教。但那妇人又回过头,“姊妹好学问啊!连这种画都看得懂!不容易哟!”

她死咬住上唇,不敢承认自己是这幅画的作者。忍了会儿,还是加上一句:“艺术就这么回事,经人解说,看多了,自会慢慢看出味道。”

“哦?你是说艺术尽是这种叫人搞不懂是什么名堂的东西?那既然看起来这么辛苦,还看它干啥?——还不如我哼小曲小调呢!我难过,我高兴,唱出来的调儿绝不会叫人听不出,谁都会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给妇人说得一时语塞,又觉得她刚刚费了半天工夫,俩人却仍未搭上线。

“姊妹您可别笑,艺术我是不懂啦!可是有一点我却觉得很奇怪,耶稣来到世上,不就是为了把那个约翰所说‘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神表明出来,免得我们老在那对上帝抓瞎,老搞不懂上帝是怎么回事。现在这画,”她粗黑的手指往前指了指,“倒又为什么要使耶稣变得好复杂,让人看不懂呢?”

她脸刷一下泛红,觉得好似被这妇人的手指戳到了心口,泄掉她全身的力气。软软地,她辩:“艺术是作者表达他对人生的感动,是很主观的,着重在美的形式表现……”

“姊妹,等等,你是说这画挂在那,不是为了帮助我们更了解、感觉到神,而是要我们去摸懂画家的心?”

“也不是这样说……”她又语塞,觉得妇人的话有点似是而非。那妇人又转头,眯着眼观望墙上一会儿,“嗯!那搞艺术的说来也真可怜,看得懂这种画的人实在不多,还要摸得清他的感觉?他恐怕会挺失望、挺寂寞喔!”妇人噘着嘴摇摇头,表示同情。

这句话可是说到她心坎里了,眼里几乎浮得出泪沬。

“但他这又是何苦呢?如果连上帝都能为迁就我们,放弃天上的一切,简简单单地变成个‘人’来让我们好好看个清楚明白,这艺术家为何一定要站在高高的地方,不下到低处,凑合我们的程度来表达他的感觉呢?”

她呆了。如果艺术的问题这么好解决,闹了几世纪的各种理论和派别,便全可给一笔勾销了。

那天,走出教堂,她与妇人分手的时候,心里挤满疑问。回家时她急急翻出托尔斯泰的《艺术论》来看。

“艺术的形式,是要联结广大群众丰富的生活,而非成为少数人游戏式的玩物”,托翁在书中写道。她一凛。不知为何,想到应牧师那张孤独落灰的毕业证书,以及他所说的在教会里,他的学习对象是“会众”。

后又读到托翁指出,工人才是艺术好坏的真正辨别者,因他们的天然性质尚未泯灭,他们的感觉如野兽的嗅觉般灵敏,可以在田地或森林里千百个脚印中,找出所需要的足印……摸着书页,她又想到在教堂中遇到的那妇人。

“如果那人是真正的艺术家,便能在自己的作品里传达所受的情感于别人;怎么还用得着讲解呢?”

“……分别艺术真伪的唯一标准是艺术的传染性……”

“好的艺术,离不开宗教,因它能传达全人类的情感……”

那晚,她一口气把书翻完,望向窗外的黑夜许久。

然后顺手抽出张纸,开始设计下一季的主题。这次下笔时,她脑中不再是天马行空的驰骋,自由地为艺术而艺术;反而应牧师、那妇人,以及一张张会众的脸在眼前流过、重复交叠……她初次发现,自己也要像应牧师所说,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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