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身
热身与热车一个道理,都是运行之前的缓冲,可见原动力在输出和转化时是十分剧烈的。
人类天然喜欢探寻规律,却往往无功而返,王甲的生命里也只剩下跑步这一件可以寻得规律的事情了。工作和家庭的稳定反而让他失去方向,随着年龄增长,可以把控的东西却越来越少。所以他迷恋上跑步,每周三四次,每次十公里。他在跑步中思考,掌控身体;在单调的重复中磨砺意志,亦或是消磨掉多余的精力。
有时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身体在跑,还是意识在跑;有时又觉得像是在水里奔跑,只露出脑袋,稍有不慎就会呛水;有时又感觉是在快速爬行……然而这都不重要,他享受大汗淋漓的畅快以及疲惫之后的放空,仿佛一切思虑和烦扰都随汗水蒸发而去。
终于下班,王甲就像在棚舍里关了一宿的鸭子,扑棱扑棱往外奔。他像往常一样钻进停在路旁的车里,换上运动装,开始他的十公里。
天转凉,公园里满眼金黄斑驳的杨树叶在秋风里颤抖,像无数风铃,让人心乱神迷。他开始心不在焉地压腿、屈膝、扭腰、扩胸……他身材瘦削,却不似往常那般精神抖擞,今天的动作凌乱敷衍,好像被什么人强迫着。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旁走过,每个人的脸面都好似探照灯,让他躲避不及,脸上针扎一样热辣辣的。其实哪会有人注意他呢?这份自作多情更令他羞惭,想起那件亏心事,便无法释怀……
第一公里
第一公里速度要慢,让身体逐渐适应,肌肉能量快速消耗,血糖加速分解,乳酸积累,身体感觉复杂。天气转暖,虽然绿叶还没钻出来,但春风早已伸出魔术师般的手,仿佛一瞬间就能让绿色铺满大地。
王甲热身完毕,开始今春第一跑。
他最近升职失败,原因复杂,自己专长和兴趣所在的岗位虽然缺人,但领导仍然不让他干。错失这个机会,他的职业生涯一眼可以望到头了。他不会站队,摸不清单位错综复杂的关系套路,既不想撕破脸,也不想贿赂;原因并不只是顾忌道德和法律,可能还有惰性。
他最近有些迷惑,需要时刻纠正思路,提醒自己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谬误,不然就会被这黑白颠倒的世界弄乱。周遭的人和事像无数丝网缠裹着他,他又被迫戴上了一只VR眼镜,眼前充满了虚假、谄媚、倾轧……他必须使劲挣扎,努力从眼镜边缘的缝隙向外张望,才能勉强看清这世界应该有的样子。然而,就快要被淹没了,撑不住了,那丝网还在一层层缠绕。
第二公里
今天下了第一场春雨,阴冷。王甲却精神抖擞,小步幅、快节奏。第二公里心率上升,血液循环加快,稍有疲惫感,但这种感觉对经常跑步的他来说可以忽略。
办公室的老赵退休已两个月,王甲“独守空房”倒也自在。今天,单位新招的女同事来报导,自然分到了王甲屋里。她叫张乙,单身,比王甲小四岁,性格开朗。见她第一面的时候王甲心想:长得倒也还不错。但随即一阵莫名的亵渎混合着羞惭从心底泛起,他立即提醒自己要庄重。
第三公里
身体开始排汗,以降低体温,呼吸速率稳定,胸腔稍有压迫感,此时需要的是坚持。
这样的好天气让人觉得奢侈,碧空如洗,万物得时而生长。王甲跑至三公里,转头看着正在体育场中央玩耍的妻儿,这午后阳光下的画面多么温馨!紫红的跑道环绕着翠绿的草皮,洁白清晰的线条舒缓人心,天空只留下摄人心魄的蓝,渺小如蚁的人奔跑在天地间。
王甲的目光多半停留在儿子身上,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妻子的忽略,尽管行走在人群中的妻子仍算得上年轻漂亮。妻子李丁是高中化学老师,性格温顺,虔诚敬畏。平心而论,他认为妻子是贤妻良母的典范;但某些时候,也会苦恼于她的粗心以及圣徒般的迂腐和不解风情。然而,也实在挑不出她太大的毛病。
他们结婚多年,波澜不惊。只是当年在谈婚论嫁之时遭到李丁教会的反对,原因是王甲不信主。其实,说他不信也不完全正确,在李丁看来他就是固执嘴硬,内心深处对信仰还是很认同的。
而王甲迟迟不承认自己是基督徒的原因主要是觉得束缚太多,其实他对信仰看得很重,甚至重得拿不起来。他认为这信仰是全部身家性命,是一生的奉献,是一个完美境地;而不是现实中的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然而,为了能在一起,他们努力争取。王甲答应重新认真考虑信仰,李丁尽力跟牧师解释,最后终于顺利在教堂举行了婚礼。
可慢慢的,王甲到底还是对信仰失去了热情。如果说当初的他完全是为了结婚而信主也不公允,只是他觉得这世界有太多事要忙,工作、旅行、运动、读书、生儿养女……信仰嘛,还不是很紧迫。另外,他自我感觉良好,也就是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
第四公里
此时已经连续跑了十多分钟,身体想要休息的愿望强烈,但一定要坚持下去。
李丁带毕业班很辛苦,常常很晚回来,倒头就睡。就算没有晚课,在家也都是围着孩子转,辅导作业、陪玩、哄睡觉。孩子没睡,她自己倒先睡着了。王甲给妻子起了个绰号叫金枝玉叶,就是碰不得,每次亲热都得在祈求和半强迫之下进行。他也心疼疲乏的她,不忍叫醒,只能憋着。好在他每次跑步之后也很疲惫,慢慢地也就淡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没有哪里特别好或特别不好。
新婚的幸福甜蜜和后来的争吵磨合都已止息,就像老墙上贴久了的画作,渐渐褪色。临近不惑,王甲躁动的心只找到跑步这一个出口。他虽然衣食无忧,但每天仍像在过一种临时性的生活,有时——或在工作当口,或与同事聊天,或开车,或做饭时,心头会突然生出一阵巨大的空虚和幻灭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持守这些规则和道德底线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想隐身,并不是要干坏事,而是消失,就在一瞬间无影无踪。
他开始认真思考隐身之后还剩下什么,肯定不会是一套空洞的运动服——虽然这很恐怖,其实也还会有许多不是自己的东西存在,眼镜、人工牙冠、皮肤上的污垢,还有尚未消化和已经消化的食物,以及看不见的能量……哦天呐,这是一堆什么东西!究竟什么是我?肉体还是灵魂?那么名誉呢?如果这一切都找不到支点,如果生前得不到,那么死后还有什么意义?
第五公里
能量稳定输出,四肢、心率和呼吸的节奏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大脑可以暂时忘记跑步。今天天气燥热,只剩下流汗了。
办公室的生活焕然一新,有张乙的香水味道,有粉色的靠垫、鼠标垫和女孩子用的古灵精怪的波灵波灵的小玩意儿,还有她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的红嘴唇,完全打乱了王甲忙里偷闲看书的节奏。
张乙很会来事儿,嘴甜如蜜,人缘颇好,但昨晚饭局她给领导敬酒时说的话却让王甲很反感。
“领导,刚才您说叫错我名字了,”张乙满脸堆笑,射灯透过烟雾照在她白皙精致的脸面上,“这点事儿算什么?什么王乙张乙,从今往后您愿意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
王甲端着的酒杯差点洒出酒来,他胃里一阵翻搅,心想:“难道就这么无节操吗?我在单位受冷落,难道就是因为太老实吗?”
当然,他对张乙还是讨厌不起来,因为她对他很好,甚至亲密,导致他不得不刻意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而张乙却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他从她那里知道了很多隐情八卦,就是官场和男女那些事,尺度大得令人吃惊。
“哥,你知道吗?我以前认识一大哥,一起出过两次差,也不熟。你说他多无耻,对我有那个意思,还跟我说,像咱们这种工作性质反倒容易搞那种事。呵呵,哥,你知道为啥不?”张乙一本正经地说。
“为啥?”王甲故作轻松地问,身体下意识地靠在椅子上,后背直冒凉风。
“因为两个人都怕丢饭碗,都会严格保密。”
一股热血冲将上来,他竟无言以对,尴尬地笑笑。
“哥你别笑,真的!我就认识一对……”她又开始讲那些狗血故事了。
有时王甲面对她那若隐若现的腰身,并不是没有非分之想,但觉得那就是天方夜谭,他相信自己的定力和道德,也知道自己半斤八两。
“我就不能!”王甲斩钉截铁地说,“人家总得图个啥吧?我是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人家跟我干啥啊?”这时一个令他惭愧的念头闪过:我不能,原来是因为这个卑劣的缘故啊!但又转念:至少我有才华,饱读诗书、正直、本分、上进……但很快又泄气了,这年头谁还在乎这个呀!这些美好的字眼无力得甚至让人难以启齿,就像珍珠在粪堆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张乙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笑着说:“哎呀,我就没见过比我哥更帅的人,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完美男人,跟你坐一个办公室都影响我找对象了。唉,哥你可不知道,现在想找个正常点的人有多难!”她背着手走来走去,继续说,“再说了哥,你可不知道,现在的人可不管什么有钱没钱的……”
王甲还是难以置信,觉得她说的事离自己很远很远,这一切仅仅是恭维而已,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这世界真的很奇怪,这世界的聪明人过剩,这多余的聪明无处使用,或用在人情世故的算计上,或用在追求精致生活的欲望上,或用在如何抵挡创造者的真理上。
他见惯了人前人后两面派,见惯了冠冕堂皇的形式过场和奢侈浪费的内卷内耗……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明明应该是一只壁虎,却混入了变色龙的队伍。慢慢地,身体虽然固执,嘴上却难免偶尔被同化。他必须经常提醒自己,何为正义,何为罪恶,否则,那种在水里奔跑的感觉就会重现,并且随时可能淹没他。但他相信自己。
第六公里
此阶段是没有存在感的,很容易被忽略。
“哦,是的,我要坚持,只是这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王甲边跑边想。
第七公里
盛夏,王甲依然坚持跑步,七公里时早已大汗淋漓,大腿肌肉在燃烧,变得坚硬、微酸微麻。一万步,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机械,枯燥,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终点!
终点是什么?跑步的终点是那种难以言说的愉悦,是对跑者最好的奖赏。人生的终点是什么?是老弱病残的枯干吗?
王甲用手擦了擦下颚,淋漓的汗水滑腻腻的,感觉自己就快要蒸发啦!他忽然想哈哈大笑,又怕吓到路人,因为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回想每次陪妻子做礼拜,牧师所讲的道理是多么真实美善、深入人心,信徒们也都尽力遵行;而对于其他人,或许他们也认为那是真理,但那些真理甚至美好到无法在他们心底泛起任何涟漪,以至熟视无睹,亦或视如天方夜谭。人类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不听呢?为什么觉得美好却不相信、不去行呢?
听命胜于献祭。他想起这句话,就像寻找了千年的宝贝,原来就在自己的口袋里。经过一片僻静的树荫,他真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颗颗震落,刺痛双眼。他不是疯了,就是想笑,身体轻飘飘的,汗水混杂着眼泪,早已分不清晰,但心底却十分明了。
跑啊,跑……
第八公里
他每次的八公里都会很顺利,是一笔带过的爽快,但今天的状态却并不好,身体像灌了铅。秋雨,跑道上的水洼倒映着高楼、树木和他单薄的身体。这些水洼很讨厌,绕着跑就会打乱节奏;踩在上面就容易滑倒,还会发出啪啪的响声,像极了扇嘴巴。
过了四个月,张乙终于调走,被领导放在身边做了贴身秘书。没过几天,王甲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心情很不好,想他了,约他晚上出来喝酒。
他的心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赴约。并不是说有多喜欢她,或许就是想证明点什么,亦或是终于有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这本是一场朦胧暧昧的游戏。
一根无形的细线拽着双手,他觉得自己随时可以挣断。拉开车门的一刹那,他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推开酒吧旋转玻璃门的时候,他想自己随时都可能掉头返回;坐在角落卡位里等她,数算着下一秒钟就起身离开。
然而,那个她终于没有出现。额头的汗珠比跑步时还大,凉开水已喝了两杯。他看见灯红酒绿之上漆黑如深渊的天花板里有无数嘲弄的脸,突然发觉自己落入了猎人的陷阱,顿时困兽一般惊慌失措。这时,彬彬有礼的服务生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张字条,他赶紧打开:哥,抱歉,临时有事,下次再约。他愤怒地抓起电话拨了过去,随即又慌乱地按掉……
第九公里
行百里者半九十,但对跑者来说,终点前的两公里就是一蹴而就的事,只是停下来也需要智慧和勇气。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但王甲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而且是哑巴吃黄连。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尴尬得要命。而张乙却跟往常一样,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爽约。开会时,他看见她气场很大,侃侃而谈,像胜利的女王。会议室里的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整洁明亮、一尘不染。
第十公里
这最后一公里怎么跑都行,但最稳妥的是保持原来的节奏。
王甲终于听见跑步软件的播报:叮咚,您已经跑步九公里,用时46分2秒,平均配速4分零45秒,心率141。
跑了几圈之后,又听到了九公里数据,他抬起腕表查看,发现统计和轨迹都是九公里,没问题。
跑者都有一个执念,就是一定要达成既定目标,如果中途放弃,简直是奇耻大辱,就像大便了一半不得不起身离开一样难堪。可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由于长时间跑步,大脑有些木然,毋宁说,是双腿在驱动大脑机械枯燥地奔跑。他就像繁华闹市区里的一部车子,被人驾驶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为什么停,也不知道前后左右可能发生碰撞的危险。
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
软件又报了一遍九公里数据。他是有些慌了。
天边的晚霞从橙红变成粉红,最后一抹残红映着层云,就像挂杯的红酒一样清素淡然。
叮咚,您已经跑步九公里,用时53分9秒,平均配速……
他有些癫狂了,不停地跑啊跑,越跑越来劲,越跑越生气,仿佛狂躁的公牛循环追逐着讨厌的布莱卡。
叮咚,您已经跑步九公里,用时51分……
上帝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跑不出九公里?主啊!我错了,我不该这么骄傲,不该如此心硬,不该出轨,不该……更不该逃避祢!
叮咚,您已经跑步九公里……
叮咚,您已经跑步九……
叮咚,叮咚……
这声音根本停不下来,王甲大喊,拼尽全力奔跑,仿佛夸父逐日。
“哎,你怎么了亲爱的……”黑暗中,是妻子的声音。
王甲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猛然醒来,大口喘着粗气,枕巾早已湿了一片。
拉伸
跑步不拉伸,越跑越伤身。拉伸的感觉很美妙,站在终点,仿佛经历一次洗礼,每个毛孔都在呼吸,身体轻松得如在云端,成就感爆棚。
一日,单位团建,只有王甲没喝酒,大伙让他下山再买些酒,顺便把后到的张乙接上来。
车子在密林中穿行,卷起落叶纷飞。副驾上的张乙漫不经心地抽烟,精细妖娆的烟杆令人悸动。
自那事以后,两人刻意保持距离多日。虽然中间张乙解释过一次,说那次真有急事,但王甲已无法判断她话语的真假了。
轮胎碾压公路,刷刷刷的响声刺耳。
“哎哥,你慢点。”一个急弯处,张乙终于说话。
王甲朝她笑笑。
“哥,咱单位就你一个好人。”她盯着前方幽幽地说。
“谢谢,我又多了一张好人卡。”
“真的!”
“别忽悠我了,我不好。”他苦笑。
“没有没有,”她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低下头说,“哥,对不起啊,那件事……你别恨我。”
“不会啊,那可能是个误会。”他平静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点了一支烟,使劲吐出一口,恨恨地说:“其实我就是纳闷,想看看这天下的好男人是不是都他妈死光了!”
王甲转过头仔细盯了她一眼:“你这属于钓鱼执法。”
张乙咯咯地笑起来,花枝乱颤……两行热泪悄然而出。她扭过头去,让它们随着烟雾消逝在车窗外的风里。
一天夜里,李丁忽然痴痴地说:“老公,你最近好像突然对我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黑暗里她的眸子闪着亮光。
王甲含混地应付:“有吗?”
“有啊!”她依偎在他怀里,又靠紧了一些。
“亲爱的,你最近好像也变得温情脉脉……”
“可能是不当班主任的缘故吧,我要多陪陪你。”她喃喃着。
“是啊,真好!”他搂紧了她。
这凝固的夜,激荡着浓浓的爱意。
“其实,我每天,每天都在为你祈祷,你要相信祂!”她说。
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安从心底稳稳升起,他笃定地说:“阿们,我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