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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苓子 | 我在这里!

一位母亲选择用书信的方式向成年的儿子说话。除了一些具体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想告诉儿子“我在这里。”一起来看散文佳作《我在这里!》。

找回服侍热情,活出生命,带出长久影响力。欢迎查看文末海报,了解MT100《持久有力的侍奉课》。

亲爱的孩子:

我书写,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说不过你。

我书写,是冀望有一天,你能读懂我。

更重要的是——我爱你,我一直都在这里。

除夕,我提早到你家吃年夜饭。

你一见面便冷冷地丢下一句:“我根本不想有这样的聚餐,你为什么要找这么多人来?”

语气重得像石头,砸下来。

我一时愣住,讶异地回道:“是你岳父母邀的……你不是说,一家人应该常聚聚吗?”

你没答话,转身离开。

留下我独自站在餐桌边,像个被猛然推开的孩子。双眼湿润,我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不久,你姐一家到。她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搂着我,低声安慰:“妈,别难过,别跟他争,你讲不过他的。”

半夜,你传来简讯:“对不起。”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一行一行落下来。

你还记得吗?

两年前,我想换车,是你主动贴钱让我买新的;家里电灯坏了,我传讯息,你立刻赶来。那时我以为,你已长大,我的责任也已完成,甚至觉得,若此时上帝要接我走,也没有遗憾。

直到去年四月,你传来讯息:“我想去日本几天。我撑不下去了。”

你选择日本,因那里安全,欢欢会放心,也够远,电话不会响个不停。

那一刻,我才察觉,上帝恐怕还不打算让我走。

十月中,你约我喝咖啡。目光落在杯中的黑泡影上,你蹙着眉:“你是我妈,我该告诉你。我不快乐。我和欢欢的婚姻,走不下去。”

我试着用自己的伤痕劝慰你:“没有婚姻是完全顺遂的……”

你低头咬着手指,声音微颤:“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答应我试着接受婚姻辅导,但希望辅导员不是基督徒。

我请了信得过的心理师,是我多年的好友,虽然她是基督徒,但刚开始你们配合得不错,还做了心理测验。

你敏感、怕失败、完美主义,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你喜欢人群、擅长社交。心理师说,你从小缺乏安全感,父亲早逝,母亲忙于工作,是奶奶和保姆把你拉扯大。你有分离焦虑,压力来时只想逃避。你总在“后悔昨日、焦虑今日、恐惧明日”之间摇摆。

你说,欢欢不够温柔,不懂你,也从不主动关心你。你渴望被理解,哪怕只是倒杯水时,多问一句冷暖。

后来,你开始抗拒辅导。你的思维太快,心理师无法跟上。理工科出身,又是独生女的欢欢也有她的困境,但她愿意调整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对带有宗教语言的辅导方式渐生排斥。

最终,我才明白,你可能是躁郁症患者。

十一月底,你又传来一句:“我快撑不住了。”

那晚,我们三人在越南河粉店共餐。饭后去公园吹风,一谈就是整晚。

你不断叨叨絮絮,想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寂寞中,没人看见你真正的需要。你怨自己那么努力,却得不到足够的回报。我才发现,你完全以钱来衡量一个人的地位和成就。我也警觉,当你进入商业房产业后,我们母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问你工作近况,你总回答:“我一天讲十几个小时的话,回家真的不想再开口。”

曾经,我认真盯着你,告诉自己只要你脱轨,一定提醒你。不过,现在看来,或许已经太迟。

你不愿听人提“感恩”,不愿从神的话语里寻找答案。

你咬着手指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苦难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我语气却笃定,“好好活着,享受神的创造,不当米虫,是我目前的标竿。”

我谈起KPMG(编注: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总裁尤金·欧凯利,获悉自己只剩三个月寿命后,写下《追逐日光》。你却回答:“等我有钱后再想这些问题。”

提到那些经历逆境后翻转人生的故事,你不以为然地反驳:“那只是千万分之一,其余都是失败者。”

你强调你不愿做个平凡人,但当我问“那除了钱,你还追求什么?”,你却无法回答。

眼前的你,穷得只剩下“怨”与“忙、茫、盲”。我知道答案在基督里,然而却无法多说。你眼中的我,不够成功、不够富有;若非母子关系,可能你会认为与我对话是浪费宝贵时间。

或许,从小在教会长大,神的话语已成为你心中的一把标尺,让你在对错、黑白之间苦苦拉扯、纠结,才会如此痛苦。

圣诞假期,我们一家去堪培拉三天两夜。

那次,是我近距离观察你的机会。

第一晚,我们在住处烤肉,器材不好,食物总是生的或焦的。你忽然失控,大声吼道:“就是我,我的人生就像这些失败的料理。”

第二晚,餐厅里你再度情绪爆发,只因我们插话,你倏然离席。冷静后,你回来坐在我旁边,我们终于得以好好说话。

“我脑子坏了,停不下来。”你无奈地道。

指着墙上的画说:“我的脑子就像那样。”我抬头望去,画布上一团暗色的乱线,绞在一起,无序而沉重。

我告诉你,你堂姐也曾经历过那样的低谷。她是律师,也是会计师,聪明能干,却也曾深陷其中。后来靠着药物帮助,才慢慢走出来。

你静静听着,最后表示会在一月初去看精神科,再决定是否服药。

第三天一早,我们匆匆回家,倦了,怕了,也累了。

我常想,如果我们也能像龙应台与安德烈,像刘墉与刘轩那样,用书信对话,会不会就不那么容易受伤?你能看到我的字里行间有着人生历练、母亲关爱,而不是一个总被当成背景音的母亲。信里有叮嘱、有鼓励而不是唠叨,我们的关系可以像朋友。而你,也能用自己的语言回信,表达思考,甚至提出质疑。那会是多么健康的沟通方式。

你今年三十六岁,而我,三十六岁时才刚生下你。那时我为生活奔忙,应对现实与你父亲的野心,无暇顾及你的需要,即使不完美,我一直在这里。

那天,你提到你有“分离焦虑”。你三岁那年,父亲骤逝,我得养家,只能将你托付外婆,以为那是最妥当的安排。后来,我们怀着梦想移民,我只盼你和姐姐能过得更安稳。四年后我病倒辞职,身心俱疲,这一切,又让你再度失去安全感。

如今,我常站在讲台上谈信仰、谈价值,有人说我讲话有力量,但在你面前,我却常常语塞。你曾提过:“我每次说话都很难听,你又会难过。”听完,我选择沉默,深怕一开口,又成伤口。

我们的对话,现在只剩零星讯息,像浮在水面上的残叶,载不起什么,也触不到彼此心底。但我爱你,我始终在这里。每当想起你,脑中总浮现你两岁那年,穿着蓝色小衣,站在游戏床里,扶着栏杆望着我。那双眼,清澈、充满信任,如今仍深深烙在我心里。多么想再把你抱起,可是已抱不动。

写讲章时,脑海里全是你。“你累了吗?”“你要求什么?”“你必不致缺乏”——这些话不只对会众,也是对你说,因你曾在YouTube上看过我讲道。我走进美术馆,凝视画作;踩沙滩,望天空,总想与你分享这份宁静。

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背负了不属于孩子的重量。这一年,我依靠祷告与神的怜悯,跌跌撞撞走过每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眼泪好似从未停止过。

在当代美术馆,站在朱莉・梅赫雷图的《Hineni》前,我仿佛被雷电狠狠击中。画面如风暴中碎裂的世界,线条撕扯交织,色块如烟雾般扩散,混乱中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它描述战争、流离、种族创伤……我瞬间想起你。

在堪培拉的餐厅,你曾指着墙上的那幅画说:“我的脑子就像这样。”

就在那一刻,我看懂那幅画,也终于读懂了你。

“Hineni”希伯来语意为“我在这里”。是亚伯拉罕、摩西、撒母耳对神的回应,也是以撒向父亲全然交托的声音。想到你心里的挣扎与彷徨,我的心像被搅动的颜料,混浊、疼痛,却无声。

在纽省美术馆,我又遇见胡安・穆尼奥斯的雕塑《背着一个人》(Piggyback)。两个皮肤灼伤的人形,一个背着另一个,眼神空洞,神情抽离,双双回望身后。走近才发现,那其实是同一人。你,就是那个背着自己的人。满身伤痕,却仍紧抱着过去。

孩子,你真的累了。

你总以为,钱能解决一切。我想问你:那些你看到的“有钱人”,真的幸福吗?

比利时画家马格利特的《聆听室》画中,一颗巨大的青苹果几乎塞满整个房间,让人感到窒息。苹果不仅象征诱惑,更封闭了空间的出口,让人误以为眼前所见便是全部,却忽略窗外的蓝天。

“我究竟在追求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你。我想,有时你要的不是物质,而是一种确定感,一句“我在这里”的肯定。试着聆听内心的声音,不仅用眼睛看世界,还要用心去感受。正如保罗・科尔贺所言:“每个人心中都有宝藏,你要做的只是去把它找出来而已。”

你上过无数时间管理、情绪管理、说话技巧与心灵成长的课程,与一群汲汲营营追逐财富与地位的人为伍,被这个以金钱与成功为唯一标准的时代包围。

The Listening Room,Rene Magritte

这几年,“金钱”麻痹你的感觉,“成功”的压力吞噬你。你无法容忍不完美,不允许失败。换车必须更贵,外食选择名店名厨,皮包必定是名牌。然而,你心中那片空缺的地方,越来越大,似乎永远无法填满。

想起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那位一生奉献给主人的管家,在一趟旅途中才发现自己错过爱情,也错过人生。他曾以为尽忠职守便是价值所在,却终于理解,人生还有其他风景。

来一场旅行吧!不是为逃避,而是为重新看见。换个视角,再次认识这个世界。也请记住维特根斯坦的话:“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

一月底,陪你去做肠胃镜检查。短短十五分钟的车程,我们却有难得的对话。

“看过两次精神科医生,没什么帮助,只是让我说说。”你开车,眼睛直视前方,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医生认为我暂时不需要吃药,因为我每周运动三四天,产生的多巴胺和药物效果一样。”

信号灯转红时,你问:“姊姊一家还好吗?”

“老二要考菁英中学,只因从小有‘分离焦虑症’,你姐担心会影响发挥。”我说。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前行。你沉默片刻,轻声说:“唉,我也是有‘分离焦虑症’,才会那么脆弱,无法面对压力。”

我转头看你,心被什么攥紧,泪在眼眶打转,却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你仍望向前方,语气轻柔,像风拂过水面,却有一种让人触不到的远。

你父亲的老同学,导演吴念真,曾对年轻人说:“20岁、30岁遇到挫折不算失败,那只是一个关卡。”你正翻越这些关卡,虽然会痛、会喘,但从未放弃。

《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是王鸥行写给母亲的一封信。我也衷心期盼,有一天,你能写封信给我。信里,你终于领悟:“存活本身就是美。”告诉我,你在生活每个转角,都有心动的瞬间;听见神的声音,也能果断、清晰地回应:“我在这里。”

生命之路,只有自己走过才懂。

我无法替你承担每一步,

但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守灯、为你祷告。

无论你飞得多远,经历多痛,

我都爱你。我在这里。

妈妈

艾苓子

个人简介:

生于台北,长于台北,现居澳洲雪梨。曾任台北静修女中教师、辅仁大学兼任讲师,以及台湾与澳洲 Alcatel 软件工程师;现为澳洲移民局、福利部口译员,同时担任新南威尔士州美术馆导览员。喜爱艺术、摄影、旅游、阅读与写作。

人生上半场,走过跌宕起伏的生命风景,祂让我将自己的故事,以及那些“擦肩而过”之人的经历,珍藏在记忆的盒子里。人生下半场,祂先以S学与艺术装备我,随后引领我进入文字的花园,让我体会文字事奉的精神,也给我不断练笔的机会。盼望能与朋友们一同分享对艺术与大地的悸动,共同赞叹创造的奇美。

获奖感言:

2024 下半年到 2025 上半年,对儿子与我而言,都是一段艰难而漫长的熬炼。

事业的瓶颈、婚姻的触礁,把他推入泥沼;心理辅导又揭开原生家庭的伤痕,使他更深陷黑暗。笑容难展,眉间堆满忧伤。而我在一旁,心也一寸寸揪紧,眼泪始终在眼眶闪烁。支撑我走下去的,是那一句“我在这里!”(Hineni)。

我提笔,因为无法与他言语;我书写,因为盼望他能明白。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他:我爱你,我一直都在这里。

一字一句,记录下这段沉重的经历。书写中,我哭泣、倾吐忧虑与无奈;但在泪水里,也渐渐生出盼望。

感谢上帝的话语成为安慰,感谢创文文学奖的平台与评审老师的肯定,更感激好友一路的陪伴。

愿每一位母亲,也能如我般,靠着上帝,用文字走出伤痛,迎向曙光。

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

https://gwcontes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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