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恒的艾比，曾受一牧羊少年救护脱离熊掌。没想到多年后，同样惊心动魄的一幕上演。结局如何呢？只能说，他的慈爱如长明不灭的灯火，伴人一生。
一
连日的阴雨让人发闷，却滋润着伯利恒地满山满谷的生命。
地底下各样草种贪婪地吸吮着沙粒石缝中渗下的雨水，身体撑得饱满，挤出两片新芽，攒足了力向上挺啊挺，终于冲破土壤，见到太阳。
沉睡了一冬的无花果枝条、葡萄藤蔓，偶有一两枝在雨中张了张眼，猛然发现是时候了，赶紧说给左邻右舍，于是呼啦一下子爆出许多嫩芽来。
窄窄的山道上，羊儿们快活地彼此拥挤着，等不及要去到水草丰美之处。我跟在羊群后面，畅快地呼吸着雨后新鲜的青草香。转过这个弯，就是羊儿们熟悉的那片河滩了。
哇！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到：河边那棵杏树，不知何时绽出一树的花来，远看如一片云歇在枝头，奶白中透着绯红，在灰褐远山跟微绿原野的映衬下，美得不可方物。
这棵杏树该有十多岁了。妈妈说，我出生那天它第一次开花，美丽的花让人心生欢喜，于是爸爸给我取名亚比该，意思是“喜乐的源泉”，大家亲昵地叫我“艾比”。杏树花开花落，我从婴孩长成了少女。
我生在犹大极普通的人家，爸爸牧羊，妈妈织布，我帮忙家务、照顾弟妹。日子过得不宽裕，却也未曾忍饥挨冻。
“感谢耶和华神，预备我家需用的一切！”爸爸总是这样说。
我十岁那年，爸爸摔伤了腿，之后行走不便，我便接过他的牧羊杖，很快成为村里最出色的牧羊女。
从那时起，爸爸就这样说：“感谢耶和华神，给我们一个聪明能干的女儿，让我家什么都不缺乏！”
羊儿们撒着欢跑去喝水，我走到杏树下，凑近欣赏她的花：五枚纤巧的花瓣均匀排成一圈，花瓣连接花蕊之处是粉红色，接着那粉红仿佛被雨水晕开，向外铺展变浅变白，最后小小的嫰绿花萼托住这一朵花，将她安然摆放在树枝上。
“耶和华神啊！这小小一朵杏花，没几天就凋谢了，你都愿意把她造得如此精致美丽，在你里面有何等丰富的智慧和恩慈呢！”我不禁在心里默默赞叹。
杏花是世上最美的花吧，要不神怎么吩咐用她的形状做金灯台呢？
只有祭司才看得到金灯台，但年幼的我对它很是好奇。有一年跟爸妈去示罗献祭时，我还鼓起勇气向大祭司撒母耳问起金灯台的事。撒母耳并没有生气，反而告诉我那灯是长明不灭的：“就像神对祂百姓的恩典，永远都不会停止。”
撒母耳是以色列全族尊敬的先知，他的故事我从小听过很多遍。可我不明白，他母亲怎会许愿让他一生作拿细耳人：妈妈怎舍得把亲生儿子就这样撇下呢？儿子不会埋怨妈妈狠心吗？
当撒母耳俯身向我说话时，他似乎瞧得懂我的疑惑，微微一笑：“孩子，神对我们每个人的引领，也像这灯火一样，有时你看着是极微弱的，可是只要你定睛去寻，它永远在那里。”说完，撒母耳缓缓转过身去向神祷告，他生来就没有剃过的头发已经花白。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我愿意将它存在心里。
二
一阵琴声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相隔一箭之地，不知何时来了另一群羊，牧羊的少年坐在水边，怀抱一柄十弦琴，悠然弹奏。
那曲调十分好听，灵动时有如小鹿跳跃，温柔时好像软和的羊毛。弹着弹着，少年唱了起来，我无法听清所有的歌词，但有一句听得真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只这一句，让我不禁点头：可不是吗？神正像一位牧人，我们像祂看顾的小羊。我每天悉心照顾我的羊，领它们去最鲜嫩的草地，最清澈的溪边。山崖边怕它们失脚，密林里怕他们迷路，荆棘丛中担心它们受伤，暴风雨中担心它们害怕——原来神也是这样眷顾我们。
我想再听他唱什么，忽然不远处树林边传来一声羊儿的哀鸣，琴声和歌声也戛然而止！
我转头望去，天啊，一只熊叼了一只离群的小羊，正往树林里拖！
我的羊！我抬脚就跑，可对熊的恐惧让我跑了两步就迟疑了。少年和我同时起身，他离得更近，转眼就要跑到熊跟前。
“别过去！”我大喊，此时两群羊被惊扰得乱跑起来，我只好尽力去护，让它们不在混乱中跑散。好容易拢住了羊群，回过头去熊和人都不见了，我急得眼泪噗噗往下掉，赶忙往树林冲过去。
“咩！”是小羊的声音！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这声音让我不禁加了一把力。
我看见了什么啊！那个少年，他的粗布衫子和头发上满是枯叶和泥土，他的脸颊和脚背上有深深几道血痕。他背靠一棵树坐着，将被咬伤的小羊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安慰。
“你——”我想问他怎么有勇气去跟熊搏斗，怎么从熊的利爪下逃生，又为什么不顾性命去救别人家的羊，可我诺惭愧得不知怎么开口。
“喏。”他扬了扬下巴，我的天哪，那只熊倒在树后的地上，已经没命了。
“你不要命了？怎么能去跟熊打架啊？”我脱口而出。
他大概是精疲力尽了，没有答话。我抱过小羊，他扶着树站起身，我们一起慢慢走出树林。
“你知道扫罗王吗？”我们走回水边，他洗了洗脸上的血迹，忽然开口。
“当然知道！他是以色列的英雄，自从他作王，打了多少胜仗啊，百姓再也不用整天害怕仇敌来欺负了！”扫罗王的事迹在以色列地口口相传，我心中敬佩。
“是的！我家弟兄八人，个个都想跟他上阵杀敌，现在大哥、二哥和三哥已经去了！我是最小的，但我不想等那么久才去，所以我趁现在就操练自己的胆量和力气。你问我怎么敢去打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前我只一心想着，不能让父亲的羊被抢走，不管是熊还是狮子衔了羊，我都心一横就追上去，用杖和石头击打它，从它口中把羊羔救出来。它转过来要攻击我，我就揪着它的胡子，将它打死。耶和华神每次都救我脱离它们的爪！后来我知道，我的胆量、力气乃至性命都是从神而来，我奉神的名争战，没有不得胜的！”
少年的话教我心中一怅。我是家中长女，不论放牧纺织，还是烹饪缝补，甚至加固羊圈、修理屋顶，样样都受人称赞，但披甲执锐、冲锋陷阵的战士，却是一辈子也做不了的。
少年仿佛看出了什么，话锋一转：“争战的事，自有扫罗王，有我们男人。女人照顾老小，饲养牲畜，也是不小的责任呢。”
他本是好意，我却心中有刺，一下子急了：“谁说女人就不能为百姓争战？要是没有底波拉同行，巴拉敢出征吗？雅亿将橛子钉入西西拉的鬓边，几个男人能做到？”
他没料到我如此反应，一时张口结舌，只说：“这个，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越发口不择言：“扫罗王又怎样？若有一天神拣选了别人，哪怕那人是家里至小的儿子，不及扫罗王一半高，扫罗王也照样胜不了他！”
“你在瞎说些什么呀？”他有些不悦。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转头躲开他的目光，却看到他的琴落在不远处，忙去拾起来。
“哎呀，摔坏了！”我将琴递给他，却发现第一根琴弦断了，“一定是刚才跑得急，随手把琴撂下，被石头碰了。”
他接过琴察看，我竟才想起这是因他救我的羊而起：“你救了我的羊，我还没谢谢你，还害你把琴弄坏了，我得赔给你。”
“不过是断了一根弦，回去接上就好，不碍事。再说就算没有琴，一样能唱歌赞美神。”
“那——谢谢你救我的羊。”
“也谢谢你帮我拢住羊群。还要谢谢你告诉我，女人也一样可以成为神所重用的人。”
少年清俊的脸此时正迎着太阳，他的眼睛因此闪出光来。
微风吹过来，杏花飘落了几朵。
……
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听说扫罗王又打胜仗了。非利士有个领头的巨人，身高六肘，却被一个初上战场的勇士用机弦甩石击毙。那勇士名叫大卫，他在阵前的话振奋人心：“你来攻击我，是靠着刀枪和铜戟；我来攻击你，是靠着万军之耶和华的名！”
听说大卫越发得百姓拥戴，城中妇女作歌“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惹得扫罗王发怒要害他，大卫只得四处流亡。
这都是“听说”的事。蒙神眷顾，战事离我们遥远，我家的生活平静如常。我仍在伯利恒地牧羊，神并没引领我成为底波拉、雅亿那样的女人，我也没再见过弹琴的少年。
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
三
“亚比该！亚比该！”拿八又在院中气恼大叫，“这是怎么回事？”
我叹口气往屋外走，仆人阿布快步迎上来，小声说：“主人为那一百只羊的事发火，我们谁都不敢劝他……”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怕。
“出什么事了？”我平静地说。
“你看看，你看看！”拿八叫嚷着，唾沫几乎溅到我脸上，“阿布将我的一百只羊牵去给他阿婶了，还说是你叫他去的！你说，是他在撒谎？还是你真将我的产业白白送人？”
“是我叫他去的。可我是为了你好。”我不紧不慢地说。
“为了我好？”拿八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阿布的阿婶是城里最好的纺织娘，她捻的线连我都比不上，她的绣品价钱高一截还被人抢着买，这你不会不知道吧？用你的羊毛给她纺线绣花，她的货品质量更好，以后人们不是都要来买你的羊毛，不是连你的羊毛也能跟着抬价吗？”
“是吗？呃，好像是这样。”拿八摸着胡子想了想，仿佛悟了，“你说得对！亚比该，你说得对，你真聪明！哈哈！”他边笑边大摇大摆走出家门，又去喝酒了。
阿布跟上来，满眼感激：“愿神赐福我的主母！仆人的阿叔上月死后，阿婶和两个幼子正不知怎样过活，蒙神怜悯，这一百只羊真是雪中送炭！仆人要怎么感谢主母才好！可是，可是她哪用得了那么多羊毛来纺线？”
我对他笑笑：“放心吧，你阿婶的手艺原是出色的，我没说谎。那羊自己养或是卖钱都好，你主人哪里知道纺线的事。一百只羊对他就像骆驼身上一根毛，算得了什么。你忠心在我家服事这些年，从不偷懒耍滑，我照看你的亲属也是应分的。神的意思原本也是要我们富足的帮补穷乏的，我不过是遵神的命行事。”
两年前，我嫁给这个拿八——他说他本不叫这个名字，“可是名字有什么重要，大家都叫惯了，我也快忘了自己本名”。他住在迦密，带了很重的聘金和簇新的金镯聘礼来我家求婚。爸爸说他家有三千绵羊，一千山羊，我嫁给他定能生活富足。我不在乎他的家业多寡，却仰慕他是迦勒族人，且婚姻的事本该顺从父母，便点头答应了。
出嫁那日，我含泪告别家人，泪眼朦胧中，引路童女点的灯都模糊了。我想起先知撒母耳的话，默默祷吿神，求祂显明对我的引领。
谁知拿八人如其名，仗着自己产业极多，祖辈是有名的英雄人物，养成了刚愎凶恶的脾气。从来只有别人听命于他，他怎肯“屈尊”体恤人；脑筋又不机灵，遇事像头犟驴似的不肯转圜。我只得昼夜悬心，明里暗里周旋，否则他不知要吃多少暗亏，结多少对头；也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他心生怨恨，做出不法之事来。
去年上示罗献祭的时候，我忍不住将自己的苦情向神诉说：“神啊，嫁给这样一个人，是我选错了吗？如果真是我选错了，那微弱的灯火——你的引领——还会在吗？”
我看到已是垂暮之年的撒母耳，颤颤巍巍地在坛前事奉，他曾说灯火是长明不灭的，神的恩典也是如此。
四
“主母！出事了！”阿布气喘吁吁边跑边说，“大卫从旷野打发使者来问主人的安，主人却辱骂他们。但那些人待我们甚好，我们在田野与他们来往的时候，没有受他们的欺负，也未曾失落什么。我们在他们那里牧羊的时候，他们昼夜做我们的保障。所以我来问你讨个主意，看怎样行才好。不然，祸患定要临到主人全家。他性情凶暴，无人敢与他说话。”
我边听边想：“大卫？那曾击毙巨人的勇士？有人说他是撒母耳亲手膏立的新王！听说他和跟随的人躲避扫罗到了巴兰的旷野。现正是剪羊毛的时候，拿八预备了许多食物、美酒款待雇工。大卫去问拿八的安，想来是流亡路上难以果腹，不得不去讨要一些。拿八的产业多得他的保护，食物、美酒本该主动送去的；可拿八竟然辱骂他们？这不知好歹的拿八！”
我急急吩咐仆人预备二百个饼，两皮袋酒，五只收拾好了的羊，五细亚烘好了的穗子，一百葡萄饼，二百无花果饼，将这些都驮在驴上，我自己也骑上驴：“阿布，你们在前头走，带我往大卫的方向去。”
正下山坡，果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从对面过来，个个怒目而视，为首的男子面容清俊却颇有威严。“他必是大卫。”我心里说。
我忙吩咐让驴子都停下，我下了驴，鼓足勇气对大卫俯伏下拜，说：“我主啊，愿这罪归我！求你容婢女向你进言。我主不要理这坏人拿八，他的性情如同他的名字，果然愚顽。但你打发的仆人，婢女并没有看见。我主啊，耶和华既然阻止你亲手报仇，取流血的罪，所以我指着永生的耶和华，又敢在你面前起誓：愿你的仇敌和谋害你的人都像拿八一样。
“求你将婢女送来的礼物给跟随你的仆人。求你饶恕婢女的罪过。耶和华必为我主建立坚固的家，因你为耶和华争战；并且在你平生的日子查不出有什么过来。虽有人起来追逼你，寻索你的性命，你的性命却在耶和华你神那里蒙保护，如包裹宝器一样；你仇敌的性命，耶和华必抛去，如用机弦甩石一样。
“我主现在若不亲手报仇，流无辜人的血，到了耶和华照所应许你的话赐福与你，立你作以色列王的时候，我主必不致心里不安。耶和华赐福与我主的时候，求你记念婢女。”
我说完话，心怦怦乱跳，不敢抬头。半晌，大卫开口：“耶和华神是应当称颂的，因祂今日使你来迎接我。你和你的见识也当称赞，因为你今日拦阻我亲手报仇、流人的血。我指着阻止我加害于你的耶和华永生神起誓，你若不速速地来迎接我，到明日早晨，凡属拿八的男丁必定不留一个。现在我听了你的话，准了你的情面，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家吧！”
我松了一口气，他接着说：“曾有人告诉我，女子也能被神重用，她的话果然不错。”
这话有些耳熟，可我没工夫细想，只在心里不断称谢神：“你所拣选的仆人果然正直，他不因愤怒流无辜人的血，愿意躲避使他犯罪的网罗。神啊，感谢你救我全家的性命。也求你照你的旨意，赐福给大卫你的仆人。”
家中，拿八如往常一样大摆筵席，快乐大醉。
次日清早他酒醒，我决定要让他知道利害：“大卫是何等的勇士，问你讨要一点饭食，你竟羞辱他！他怎能受得了这样的气？昨天他们已带着刀往你家来了，发誓凡属你的男丁不留一个到早晨！我速速准备了礼物迎着他去，又劝了他许多话，总算神叫他回头了。但你骂得那样难听，若他想起来再发怒要攻击你，我可不知该怎么办！”
未料到，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拿八，被这话吓得魂不附体，身僵如石头一般，竟死了大半个。
我悉心照顾拿八，他却未有好转。到第十日，拿八在家中丧了命。
殡丧的事按着规矩办妥，拿八并无儿女，他的产业是要归回他父家的，新寡的我没资格拿走一根羊毛。我放声哀哭，为拿八也为自己：“神啊，你的灯火在哪里？你要将我引向何处呢？”
“慈悲的神必眷顾我的主母。”阿布劝慰。
“我不再是你的主母了，可以叫我‘艾比’。”说出“艾比”这个名字，我忽然想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想到我的家乡伯利恒。爸爸妈妈已经年迈，弟弟妹妹也各自成家，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不知那河滩，那杏树，还是原来的模样吗？居丧的日子已过，也许我可以回家去，重新牧放爸爸的羊群……
“你便是亚比该——伯利恒的艾比吗？”陌生的年轻人问道。
“是我。”
“我是大卫的仆人。大卫听闻拿八死了，打发我们来见你，想要娶你为妻。”
我闻言惊愕——大卫是何等人，何以特来寻我？
“大卫称赞你是聪明有见识的妇人，也特送一件礼物给你。”
他递来一柄十弦琴，却不是新的，琴身的松木有经年使用的痕迹。
那十弦中的第一根，与另九根是不一样的成色。
作者简介
瓦妮莎
自小爱读故事，受过许多书中人物的影响，唯被耶稣的故事翻转了生命。
其实忙碌的生活中并没太多时间来专心写作，其他服事如唱诗、打鼓、翻译等等，也让我享受非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