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社会为何对长者凉薄?

作者:玲言

我们意识到社会对老年人不够友善吗?作者用理性的数据和分析带我们来认识这一问题,让我们且读且省思。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美国老人科医师Robert Butler始创了“年龄歧视”(Ageism)这一新词,以形容社会对年老人的偏见,并很快被牛津英文字典收纳。不过,这个词后来被广泛应用于各年龄层遭受不公平对待时。

已达七旬的美国女作家Ashton Applewhite更在《年龄歧视》(This Chair Rocks: A Manifesto Against Ageism)中为同辈声援,强烈遣责美国人崇尚年轻(Youth-centric)的文化,将长者推至边缘化(marginalize);人们所一直追捧的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特别是强调靠自己努力向上的部分,间接将需要照顾的长者视为弱者。相对而言,她认为身处东方的长者受到了更多的尊重。

《年龄歧视》,木马文化

是这样吗?

试看注重长幼辈分又高龄化的日本。不错,家庭社会学权威学者山田昌弘在《社会为何对年轻人冷酷无情》中,描写日本新生代在国家经济衰退下的困境;但是,这并不代表长者的遭遇,比小伙子的景况好。福泽乔撰写的《当我们一起活到100岁》,便记述了这长寿大国正走向嫌老世代,充满贬义的“下流老人”(社会地位向下流),甚至“老害”这样的刻薄词汇在网上随处可见。

要知道,除了发展中国家外,很多比较安定的地区皆朝老龄化、少子化、单身化这方向走。美国到2030年,65岁以上的人口会超过总人口的20%。根据联合国的人口比率推估,新加坡、中国台湾、中国香港年过65岁者占总人口的32%,而日本则高至39.9%。

老化不同于性别、肤色歧视,因为它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亦即说,是人生的一部分;那为何其他年龄层会歧视自己的将来?

曾任美国医院牧师及老人学会会员的杨东川博士,于《基督教老年学》中指出,老年歧视包括:将老年人定义为无能、不健康或倚赖性强;广纳对老人的偏见批评,强调老人的不快乐;漠视老人参与服务的决心和自由。

更令人气馁的是,不少长者也受到社会氛围的感染,内化了这些偏见,以致老人们未能同舟共济,反而纷纷畏惧老龄,往往虽已踏上夕阳之路,仍然不切实际地渴望永留青春,终身冻龄,与壮年同步。这种刻意回避某一人生阶段的状况,导致大众视自然规律的老之将至为恐惧(gerontophobia),给老人家贴上“他者”的标签,再附以不同的负面定位:

(一)长者增加医疗开支?

我们必须厘清,老化不是一种病。诚然,有些病与年长有直接关系,例如:失智症(Alzheimer’s disease)、动脉硬化(atherosclerosis)等;可是,我们是否可以为了自己将会患病,就可以现在的病者呢?

事实上,二战后婴儿潮出生的人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健康的一群。依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的硏究,年老人口的医疗费并不是发达国家的最大开支。就以美国为例,倍数增加的医疗支出主要源于新科技的广泛应用。

从另一角度看,一些为长者提供的医疗便利,其实社会大众都共同受益,例如网上连线看病(telehealth)。加州尔湾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的实验计划指出,网上医师可指导病人在家使用电子检耳道机、听心仪等;数据的实时传送,等同医师亲临现场的检查,能省却大量资源及病人的舟车劳顿之苦。不少在职妇女认为,此服务若成真,那么将来孩子生病便不用大费周章告一整天假,又要困在候诊室令儿女和其他孩子交叉感染病菌了。

此外,老人在一般医疗判症时也常受到忽视。本来医治方法的取向,应基于个人健康情况而不是年岁,因为健壮长者的存活率不比年轻人低;但是对老人体格偏颇的看法,常会导致错失治病良机。例如在2012年,当英国立法将歧视老人列为非法时,皇家外科医生协会(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和英国长者会(Age UK)在汇报中便承认,有年长病人确实基于岁数而未能接受关键性的手术。

同样地,医疗界在诊断长者病况时,也容易将他们的病症,例如抑郁、自杀倾向等,误诊为失智,阻碍了对症下药和早占勿药的契机,更会引致医疗资源的错置或浪费。而对医治老人有更精专训练的老人科(Geriatrics)医生却往往人数不足,就如在美国,医学院规定内、外、儿、妇产科是必修科,但只要求少量的老人科学习;医科毕业生亦只有少于1%的人愿意选择老人科作专科训练。如此悬殊的比例,怎能确保质与量运用得合宜呢?

(二)长者拖垮社会经济?

一个人年老后必定贫病交迫吗?长者在多年照顾家庭或贡献于社会后退出职场,为什么比失业的年轻人、单亲妈妈、残障人士更不值得我们眷顾?

在日本15至64岁的人口中,有115万人待在家里足不出户,被称为“茧居族”。有将近一半的人茧居时间超过七年。这些人有部分会过渡成为终身在父母羽翼下过活的中年“啃老族”,直到双亲白发苍苍仍没有谋生能力。日本NHK电视台便曾追踪这些长期依附爸妈过活的宅儿女,有些在父母过世后,耗尽遗产最终竟走上自杀之途。这种情况,是谁拖累谁呢?

与把长者视为予取予携的负面形象相比,不少老人家其实是社会中坚的消费者,并不是包袱。美国银发族单在2015年花的钱,便支持了8940万个职位,达全国工作的六成以上;因此,老人如其他年龄层的人一样,皆具带动经济的能力。可惜,市场常常忽略这群人的购买力,电子产品在设计上便很少着眼老年人的适应力。

此外,越来越多崇尚健康的年长者愿意加入义工行列,他们无私又无偿的付出,令更多有需要的人受惠,也变相减轻社会照顾弱势社群的支出。同时,很多老人在配偶身体走下坡时,都因多年结褵之爱而肩负照顾之责;还有部分因疼惜子女或他们有需要的缘故,帮忙褓育年幼的孙儿,让儿女的生产力得以重投社会。

(三)长寿是祸不是福?

法国著名影星亚伦·狄龙(Alain Delon,又译阿兰·德龙)曾扬言,若他进一步人老色衰,便会寻求安乐死或协助自杀(euthanasia)以了断人生。英国作家Martin Amis在2010年提议,英国街头应设置安乐死摊位(euthanasia booths),让老人家更容易告别残生。

世上的人何以费尽思量去引领长者死得快乐,而不劳心去帮助老人家活得更喜乐呢?若大众的愿景是短寿乃福,这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世界?要知道,二百多年前,不少人的寿命不过五十,后来由于科技的突破,人的寿命得以延长,难道这是咒诅吗?

我们必须儆醒,长寿并不等同于社会的庞大支出;体力下降也是年纪渐长的自然现象;随着年长而生的病痛,亦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也不一定会引致公帑严重流失。事实上,根据美国卫生及服务部(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2016年的数据,年过65而入住美国安老院的国民由5%减至2.5%;而85岁以上的长者,则只有9%是院友。

社会不应该视人民的老化为畏途,即使一些长者最后需要照顾,我们也须积极摒除负面论述,鼓励大众视老人家为仍有尊严的自主者。任职香港安老院的艺术治疗师殷琦,在《当老而不死》中提出,不论安老院的照护者或家中的陪伴者,都很容易为效率及省时而忽略了长者剩余的自顾能力;但是,让老年人仍有空间参与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受到尊重是非常重要的,也可延迟失能(身心障碍)或减少依赖他人的程度。

日本就是因应这概念而产生“介护员”的分工,他们不再像以往一样将长者看成单向和被动的需要照护者,而是根据老人家的状态找出不同的切合点,作最大限度延续他们从前的生活努力。比如鼓励中风的老人家尝试自己拿起专用匙羹,盛载喜欢的食物;指导半身不遂的长者在洗澡时,自洁能力所及的部分;和仍能坐轮椅的昔日主妇一起做饭等,皆更能照亮并守护每一个生命。

对选择自己照料亲人的家庭成员,社会亦不应为节省资源而任由他们过度透支,剥夺他们歇息的机会。银发族数目排名世界第五位的英国,其国会在2014年通过了照顾者法,规定政府或参与的志愿团体必须派照护者支援照顾家人的成员,令他们有定时作息的机会,延续守望互爱之情。

人是造物者按着祂的形像而创造的,人生各阶段皆有其风采。可是世上握有权力的人或成功人士,却往往基于成本效益、竞争优势、利己的资源分配,埋怨本来历尽人生起跌磨炼出睿智的老年人,瓜分了社会有限的资产。即使其他年龄层的人也会遭受到年龄歧视(Ageism),然而,最受伤害的,仍是已逐步走入生命终章的长者,因为他们多已不能再将人生翻几翻。

要知道,今朝壮年人,他朝便是老年人,社会岂能对长者凉薄?

Site Logo

莫非可以如此爱

玲言

美国俄亥俄州凯斯西储大学(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 Ohio) 历史档案学硕士及历史系博士,专研美国华人历史。在脸书专页“来,咬一口”分享读书心得,并不定期为美国华文杂志如《真爱》《神国》《传扬》等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