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春明媚的少年,经历被亲兄弟出卖,被心机妇人陷害,被救过的人遗忘。当他从低谷走到高处,再见家人会怎么面对呢?
01
多美的彩衣啊……
偌大的草原上晴空万里,唾手可得的花朵都无法与我这衣服相比。多么独一无二啊,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吧。我抬头一笑,自顾自地转着、转着,这一转,好像落入了时间的漩涡,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我在哪?父亲呢?哥哥呢?哥哥!
巨大的恐惧如吼叫的狮子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游走,我用两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以为屏住呼吸就能逃过一劫。但我的眼睛出卖了我,它从我的眼神中看见了无助和绝望,它确信我是它的囊中之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吞吃净尽。
过来了,它扑过来了!
所有画面旋转着,扭曲的彩衣、父亲的脸孔、哥哥们的嘲笑声……
我倏地坐起,噩梦……又是一场噩梦。低头一看,我已经分不清满身湿透的衣服上流的是多少年以来从未干过的泪,还是我的身体为了将我从死亡的毒钩中救出所发的冷汗。
主啊,多少年了,这噩梦还是紧咬着我。当初年少轻狂所做的梦、所发的预言还历历在目,我用那自信又明确的声音向哥哥们说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一把禾捆站了起来,而你们的十一把禾捆围着我的禾捆跪拜。”
我……而我现在在哪呢?一个破旧的牢房。这里跟我的噩梦没什么两样,一样的阴暗,一样的挥之不去。这牢笼里人心腐败所发出的恶臭刺鼻味,像是卖掉我的那一夜,哥哥们在我身后留下的唯一气息;这里人们脸上绝望的空洞,仿佛是仇敌向我夸耀,“你的神在哪里呢?”
“约瑟!约瑟!”一声声呼喊打断了我的祷告,“是的,监狱长,有什么吩咐?”我赶紧起身,唯一的念头,就是忠心做好上帝所托付的事,忠心……做好……我在监牢里的事?主啊,这不是我的梦啊,我梦见的是尊贵,是荣耀,是冠冕呀!
“唉唷,这破笼子里,除了你约瑟,我没一个人信得过。来来来,快帮我把事办了,好让我向上面交差去。”我想起初来埃及被卖到侍卫长家的日子,被信任、被交付的一切,以及最后因谎言而受到错待,被送来了这里。
“监狱长,您交办的事,昨夜入梦前已办妥,您大可安心向上禀报。”“好!你这忠心又良善的仆人,我果然没看走眼!不过……我就奇怪,像你这样一个耿直的人,怎么会在我这儿?”
他摇着头离开,我一样待在原地,看着自己,待在原地。
02
“司酒长、膳务长,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吩咐我约瑟。”这囚牢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喜欢听他们说自己。
“别再叫我司酒长了!我已经被关进来,什么长都不是了……”“别难过,人称我为化腐朽为神奇的膳务长,再低廉的食物到我手中都能变成美味珍馐啊,现在这里的牢饭,呿……闻起来真像我在宫里每天倒掉的馊水!”
他俩说话时眼角闪闪,闪烁的不只是泪光,更是他们口中道尽的辛酸。“小老弟你知道吗?我想起有一次替王尝完那外邦进贡的烈酒后,醉了半天都不省人事,没法伺候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我这脑袋还在不在,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啊!”
“你这算什么。我在一次王办的宴会里,看着王吃了一口我精心准备的膳食,接着居然咳了几声。你们不知道哇,我那时候的心脏不是在胸口跳,是往嘴里跳啊!”……他们常笑着叹着诉说自己在王身边如履薄冰的日子。我听着听着想起自己,主啊,我的余生也会像人口中的故事,最后随风飘散,一点都没留下吗?
“约瑟啊,我看你总是在祷告,你的神真的什么都知道吗?”“司酒长,天上地下就只有一位神,万物皆是祂所造,祂岂会不知呢?”
司酒长一脸愁烦,接着说道:“其实我和膳务长昨晚都各做了一个梦,这梦真实又奇特,但我们实在不明白,我说给你听听……”
神启示我说出祂要说的话:“司酒长,能解梦的是耶和华我们的上帝,上帝透过梦要告诉您,三天后您会回到埃及王身边,官复原职。您大可放心,因为上帝的话必定成就。到时,请您一定要跟王提起我,救我出去,我是被人冤枉的,我……我不该在这儿。”我停顿了,不敢说出我曾经的梦,因为有个小小的声音对我说“你的神在哪里呢?”
03
时间忽悠忽悠地逝去,像牢门旁那个破旧水桶里的水,再怎么装,都留不住。两年又过去了,遗忘我的应该不只司酒长一人。我环顾一切,居然感到一股可笑的熟悉。家乡种种的画面已经比牢房里的伙食还淡……等到索然无味的那一天,我是否还在呢?
拍一拍铺在回忆上的灰尘,幸好,神给我预言的梦还在,它一直被我关在心底深处。每天清晨被木头天花板上破裂隙缝所引来的水珠点醒时,为了不想第一眼就看见这残破不堪、无止境的绝望,我会在睁眼前打开心底深处的门,看一眼那个梦,确认它还在,才放心关上门,睁开眼。
“约瑟!约瑟!”我又被唤醒。在狱中这段时间,我练就了一身本领,从监狱长满额皱纹下跳动的眉毛就能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从他说话的尾音高低,就知道他是在哀叹迁升无望,还是在为家中夫人烦恼。
但现在这个兴奋高昂的声音,我从没听过。“你还在这儿干嘛呀!快呀!走啦!”“监狱长,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您要带我去哪儿呢?”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自己面对事情会处之泰然,没想到被带走时脑袋仍然一片空白。
换衣、修脸、梳洗,身体似乎不是我的,我像是从高空往下看着自己被人辗转带出监狱,走进王宫……最后隐约听见有人喊着“王要见你啊”,把我从高空拉下来。
04
“你就是约瑟?”这一路走了多久?从监狱到王宫的距离,似乎比从家乡到这儿还远。沿路上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鲜活温暖的日光、一尘不染的华美大殿,让我忽然记不起自己是谁。
“是的,陛下,我是约瑟。”我回过神,瞥见侧侍在王身边的司酒长,早已恢复官职的他,脸上带着一丝歉疚,却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这些日子见多了惊惶恐惧的眼神,这一刻有种突如其来的感动充满鼓舞着我。
“有个梦,令我烦恼不安。我召集了所有巫师和占星家,都无人能解。听说,你能解梦?”一国之君的威严弥漫在整座殿堂,王说话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跳声都跳进我耳里。埃及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我在他面前宛如一粒尘埃,但我的神可不是。
“陛下,我不会解梦,但我的上帝必将平安的话回答您……”
“回避!回避!王所任命的首相在此!众人回避!”一辆辆御车离开宫殿,驶到大街上,那里拥挤着争先恐后的面孔。妇人左拉右扯,高声唤着;男人一脸疑惑;佝偻老人气定神闲,遥相观望;甩着辫子的孩童则钻进摩肩擦踵的缝隙中。
“你们知道吗?这首相是几天前才从狱中出来的囚犯呀!”
“我告诉你,还不只这样!我婶婶的亲戚在王府做事,说他呀,是因为冒犯侍卫长夫人才被打入狱的!”
“唉呀!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啊,听说他原是被人卖到埃及来做奴隶的,没想到现在替王解开无人能解的梦,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红人,这一路也不容易啊!”
人声鼎沸的大街上,每个人口中播放着汇集而来的新消息;在车里的我,想着过去和未来,不发一语,拉长了驶过的轨迹。
05
站在房间外的露台上,我被雕栏玉砌的建筑包围着。看着套在手上由王钦赐的印章戒指,摸摸披在身上的上等麻纱。那挂在我脖子上的仍然沉重,只是由锁链变成金项链。仆人婢女在我身边忙进忙出,打点日用的一切。
“很好!只有你能解释我做的梦!你的神既然把这一切指示你,表示你一定比其他人更有智慧、更有远见。现在我任命你做埃及首相。在本国,只有我的权力高过你,我的人民都要服从你的命令。”
埃及王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荡,这一夕之间的转变令人措手不及。我将这一路从低谷到高山的风景一页一页翻开,没翻到我自己,只翻到神透过我把祂的计划一段段穿在一起。祂在我渺小的生命中显现自己的能力,原来……这就是荣耀啊!于是我背对眼前的满城风光,继续踏上神所赐的道路。
上帝透过埃及王的梦预告了即将来临的七个丰年和接踵而来的七个荒年。在七个丰年里,征收储备粮食,预备为荒年所用成了我的首要工作。在埃及遍地设立储粮中心,每天要做的事情就如我收集的五谷那样多。
“首相大人啊,我们所囤积的谷物已经多如海沙啊,真有必要继续下去吗?”“是的,因为荒年时这些粮食不只能为埃及带来饱足,更能成为各地的祝福。辛苦了,我们再继续吧!”我思量着这一切是否有一天能成为家乡父亲的祝福。
06
“首相大人!您慢点!慢点啊!”我急促地呼吸着,那一吸一吐的频率已经跟不上我迈开的步伐。迎面而来的逆风都伸手挡着说——你准备好了吗?
“你刚刚说,有一些从迦南来的希伯来人来买粮?”“是啊!大人,他们说自己是希伯来人,所住的迦南地饥荒已久,听闻埃及有粮,就带着钱来了。”七个丰年如上帝所定意的终究过去了;紧接而来的荒年,遍地不出产,各国都惊讶埃及的有备无患;而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打开大门,站在阶梯上,看见一排人缓缓向我走近,我一眼认出,他们就是我时常从记忆里叫出来,对着嘶吼、倾倒愤怒的人——我的十位哥哥。二十多年不见了,大哥的眉头还是深锁着,两眼之间扛着一生的无奈与感慨;其他哥哥们从前的怨愤似乎被岁月洗净,脱下狂傲不羁的外衣后,多了份柔和谦卑。他们见我从大门出来,恭敬地弯着腰。
“首相大人,仆人有个疑问。任何人来买粮,您总是二话不说,要我们将谷粮装满为止……但您怀疑这几位从迦南来讨粮的兄弟是间谍,却又将粮食装满,打发他们回去;您刻意留下一人在牢里做人质,命他们下次来买粮时,必须带着没跟来的小弟,以证明自己并不是间谍。您……是否认识这些人呢?”
管家性格笃厚,是个值得托付的老实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还记得我说过我是希伯来人吗?其实这些人是我的兄弟,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们。他们显然认不出我了,但我绝对记得他们。母亲过世得早,当年他们随己私欲将我卖作奴隶,让我被迫离开爱我的父亲和唯一的亲弟弟。若不是上帝恩待我,我早就被野兽撕碎在荒凉无人之地。”想起从前,我心里愤愤不平。
“原来如此,大人啊,但我记得您常在困难时告诉我,上帝爱祂的百姓,所以会让好事、坏事都与祂的计划相互作用,让爱祂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得到益处,不是吗?”
我思索着,感受到心里愤然的火红被净透的水灭熄了些,但脑海中又浮现他们的残酷和一张张狰狞凶恶的侧脸。那股鲜红又从看似结痂的伤口里蹭了出来,“管家,当他们带着我弟弟再回来的时候,照我的话去做……”
07
“便雅悯啊,你是家中最小的,哥哥知道你一直陪在父亲身边,没出过远门。这一趟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哥哥们答应父亲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不会让当年的悲痛和无助再一次出现在父亲身上,我必将你平安带回父亲那里。”
一行人从迦南再度出发,这一路他们不只驮着金钱和行囊,也驮着他们多年来沉重的罪。犹大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人,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是否安好?
“哼,当初跟你们说不要害人,你们没有一个人听进去,由着自己的嫉妒染红双眼,现在后悔有用吗?”大哥流便沉着嗓子低吼,“大哥呀,你说这话是想撇清关系吗?那时你也是任凭我们把他丢在枯井里啊!谁不知道你根本不在乎约瑟,只是怕被父亲知道这事,而丢了长子的名分和祝福。”
“嘘,你们小声点儿,便雅悯不是还在前头吗?让他听到不就等于让父亲知道了。”兄弟们继续沉默着,心里的声音却清晰地嘶喊着:过去无法弥补的错误,不能再发生一次,不能。
“首相大人,他们回来了!带着您的弟弟回来了!我已请他们在家中等候您一同用餐。”管家的通报让我回过神来,这些日子脑袋里不断预演着各种场面。看见弟弟和我一样被恶待的画面、与哥哥们争执交恶的决裂冲突……千头万绪纠缠着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走进厅堂,只见兄弟十一人低着头缓缓靠拢,双手举起他们预备好的礼物,双膝下跪,纷纷弯下了腰。
“我梦见我的一把禾捆站了起来,而你们的十一把禾捆排成一排,围着我的禾捆跪拜。”
这……这画面不就是我的梦吗?我心底荡漾着一丝轻柔,把这个梦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出,好像有一束温暖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让所有纷扰猜忌都散开退去,平静安稳涌流出来。“大人,待会依旧……照您的话去做吗?”“去吧,管家,一切会平安的。”我的手放在胸口,安抚着积累多日的情绪。
08
“站住!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人!我家主人给你们与他一同吃喝的机会,你们居然以恶报善,趁机偷走我主人的银酒杯!”管家快马加鞭,带着大队人马追上十一个上路返乡的兄弟,不理会一行人的惊惶失措,将他们押回宰相府厅堂中央。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从我家中偷走极其宝贵的银酒杯!”我貌似严厉地斥喝着。“大人啊,我们真的不知道这银酒杯怎么会在我们小弟的包袱中,我家小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呀!”兄弟们的声音此起彼落。
这出戏在我脑海中排练那么久,终于上演了。当哥哥们再次面对手足生死攸关的试探时,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残酷无情呢?“管家说这杯子是从你们小弟的包袱中找出,我不会牵连别人,只会留他一人担当一切刑罚,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我边说边留意哥哥们脸上的变化,只见他们满脸焦急,连话都说不清。我的话尚未说完,哥哥犹大便急慌慌从后排扑到我眼前。
“首相大人,仆人恭敬地请您听一个故事。有一位老父亲,年轻时娶了他这辈子最为喜爱的女子,这女子替他生了二子,他极为疼爱他们。因为女子早早离世,二子便成为父亲活着唯一的盼望。但其中一位在年纪轻轻的时候……便离开了父亲,让父亲又经历了一次撕心裂肺,现在只剩下小儿子陪着老父亲。老父亲一生的寄托和性命都系在小儿子身上了……”
我静静地听着,强压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大人,这老父亲就是我们的父亲,恳求您,别再让我父亲失去他所爱的。我……我愿意代替弟弟承担一切刑罚,我愿一生为仆伺候您,只求您让便雅悯平安地随其他哥哥回家吧!”
犹大颤抖的声音里藏的不是惧怕,而是又厚又重的忏悔。其他兄弟们把头压得更低了。没有人注意到我脸上滚滚的泪水决堤,直到我泣不成声地喊出:“你们仔细看看我,我是约瑟啊!”
09
好美的云彩啊……
艳阳高照着偌大的草原,葱绿的草儿生机蓬勃地摆动着。草场上牛群羊群安歇在水边,哥珊地区水天一色的辽阔足以令人心满意足。
“来呀!这边还需要人手帮忙!”壮丁的吆喝声伴随女人的手巾挥舞比划。“来来来!把东西放这儿!”人欢马叫的喧闹巧妙地融合在这片景色中。
眼前这一片肥沃富饶的祝福,让我看得出神,没留意哥哥们走了过来。“约瑟啊,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不仅原谅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还让我们全家能与父亲一起搬到这丰盛之地。”
看见哥哥们幸福安乐的笑脸,我的心也莫名畅快起来。“哥哥,上次相认后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回头看我才明白,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啊!上帝为了保存大家的性命,差我先到这里来,拣选我成为万人之上的首相,我才能在饥荒之时让你们带着所有家眷来到埃及,解救你们和父亲。从前你们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旨意是好的,永远都是!”
哥哥们微笑了,抬头看着一整片晕开的湛蓝,舒畅开怀地深吸一口气。我也抬起头,闭上眼,享受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敬拜和赞美。
然后,我仿佛听见主的声音说——成了!
作者简介
来自台湾,一位平凡的妻子、母亲,却一路跟着上帝做不平凡的事。喜欢将自己跟随神的感动化成文字记录下來,盼文字流入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