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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照进至暗之旅

作者:沐希

一路顺风顺水,让作者以为只要一直做对的事,就会拥有丰盛的人生。然而灾难打破了平静,究竟什么才能支撑人面对苦难,走过不容易的岁月呢?

人生的崩塌总是突然降临的。就像一艘正惬意航行在风平浪静洋面之上的小船,顷刻间被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卷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周日,女儿有点小感冒和不太严重的低烧,看上去很像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去医院做血常规,上下飞舞的各种箭头意料之外地乱了套。住院,骨髓穿刺,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漫长的化疗,以及骨髓移植,治愈的概率大概在60%。

医生非常淡定地告诉我他的判断,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并不太糟糕”的喜悦。可一个6岁女孩的母亲如何能接受这个残忍的结论——穷尽一切可能,我依然有40%的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女儿。

在此之前的人生顺风顺水,我一直是一个努力又幸运的人。这样一路走来的人会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一直做对的事,就会拥有越来越丰盛的人生。

这陡然发生的苦难完全不合逻辑。为什么是我们?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不停自问,也一遍遍地追问医生,直到他无奈地回答:“没人知道答案。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概率,你们运气不好碰上了。”

于是在一刹那,我突然理解了《约伯记》里的那句话,“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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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的降临原来并非有迹可循,它更像篝火里飞溅的火星,飞舞出谜一般的轨迹。你根本不会知道火星在下一刻会飞溅到谁的身上。

唯一确定的是,在漫长的一生里,这是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

那曾经长久护佑我,此刻又抛弃我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

人生中,我第一次细细思考关于神的问题。医院的病榻旁有世上最虔诚的祷告,被黑暗吞噬的人终于可以摒除所有杂念,一心一意去寻找真光。

虽然在最初,对这个看不见的力量,我只有埋怨和愤恨。

我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过,在医院大厅仰天质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在她六岁生日那天送她这样一份礼物?我恨你!”

但我却没有办法不屈服,我的爱是他手中的人质。

应该去哪里找到祂?应该如何匍匐在祂脚下,请求饶恕和恩典,向祂表白一个女人万死不辞的决心?

我去了雍和宫,那里有数不清的漫天神佛。我虔诚地对着他们每一个跪拜磕头,念念有词。

跪拜完最后一个大殿,腿脚瘫软的我坐在长廊的阶梯上休息。北京8月午后的阳光将地上的每一个沟坎都照得温暖而灿烂,却照不进我绝望而阴冷的内心。为什么我会在阳光下颤栗不已?为什么我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却没有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医院里,每天在上演人间的悲欢离合,我最心疼的是几位比女儿还年幼的小病友。他们甚至还没有能力诉说自己的委屈,刚刚绽放的生命之花被囚禁在医院里,每天饱受各种治疗的摧残,历尽折磨却依然无法改变走向衰亡的命运……

苦难是个难解之谜,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我的心头。如果神憎恶人类,为何要大费周章创造这个美妙的世界,给我们生命,又让我们拥有那么温柔的情愫?

如果神是良善的,又如何能够允许这些残忍发生在幼小的婴儿身上?

这是恶作剧吗?还是一场考验?一个诅咒?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但我知道,我断不可能靠着在庙宇里表演虔诚就破解它,逆转它。如果真是这么简单,苦难就根本不是苦难。

神,祂不在这里。

站在今天回望,我已经相信,神爱世人,爱到不会随便扔给任何人一个标准化的人生版本,爱到竟然为每个人量身定制一条通向祂的道路。

愚钝如我,曾经在人生路途上千百次遇见过走向这条道路的路标。

婴儿纯洁温柔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天空中鸟儿婉转的啼鸣,一听到就忍不住想哭的赞美诗,显微镜下浩瀚如宇宙的微小细胞、街角一朵令所罗门都自惭形秽的野花,还有内心时不时涌起的热流,似乎都在将我推向一个命定的方向。

仿佛有那么一根线索。它的一端攥在上帝手中,另一端连着我的心。每当和那些路标不期而遇,线索就会被抽动。我的身体里会涌动电流,忍不住的悸动,颤栗,赞叹,赞美……可一切总是很快恢复平静,我就继续去赶自己的路。

人生的坦途之上,还有那么多炫目的事物等着我去追逐。我竟然从未想过,停下来,深究一下线索的另一端究竟藏着什么,这些莫名其妙一次次出现的路标,指向的道路究竟通往哪里。

直到被卷入命运的深渊,直到世界的幻象都彻底黯淡,那个来自于内心的悸动,那个让我不时感受到有电流在身体里涌动的来源,不能再被忽略,成为最后的指望。

这一次的路标,来自于几位许久不见的朋友,发来她们为我和女儿写的祷告词。我从没读过那么美妙的词句——或许也读到过吧,但若不是在彻底的黑暗中,也不会感受到那些平凡的字句里蕴藏着怎样的温柔和力量。

“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因为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将神的爱浇灌在我们心里。”

在雍和宫里求而不得的安慰,被几句简单的话语所给予了。

兜兜转转中,我一直在寻找一位能为我挪去苦难的神。世上太多的神说他们能做到,只要我以他们满意的方式表达虔诚。但圣书里的这位神,让我直面苦难,祂愿意陪我一起受苦。祂透过话语告诉我,苦难不是一种惩罚,不是一个恶作剧,也远远不是一场绑架或交易。

而是一个我无法洞悉的奥秘。

解开这个奥秘,需要忍耐,需要盼望,需要信心,需要时间,也许有一生那么久。但只要我一直牵拉着祂的手,终有一天,苦难的尘埃中会长出一个让我释然的答案。

“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即便是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但当我决定相信看不见的应许,世界便有了光。

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化疗,女儿要进仓进行骨髓移植了。6岁的她,要在无菌的移植仓里独自待一个月。高强度的化疗将消灭她血液里所有坏细胞,好细胞也会一起阵亡。然后,爸爸的造血干细胞会回输到她的血管中,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土地”上重新生长。

在这一个月里,她的免疫力会降到零,上吐下泻发高烧,失去所有力气,异体干细胞的输入还有可能引发一些无法预料的排异。但必须经历这一切,她才能获得重生的机会。

临进仓的前一天晚上,想起要让她独自一人承受接下来的一切,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我突然想起牧师为我施洗时说的话:“从此以后,圣灵和你同在。”

圣灵能不能替代我,去陪伴我的女儿呢?

我试着问女儿:“溪溪,接下来的一个月,妈妈不能陪着你,你愿意让上帝陪着你,保护你吗?”

女儿的眼睛瞬时亮了:“好啊!”

我努力回想自己被施点水礼时的步骤,笨手笨脚地如法炮制。

但当我将圣水点洒在女儿的额头,小小的人儿突然睁开了眼睛,美滋滋地对我说:“妈妈,我觉得有东西进入了我的生命里。”

其实直到今天,我都不确定当时作为一个刚刚受洗的门徒,我的施洗是否有效。但那一刻,女儿准确又美妙的表述,让我相信神一定会以奇妙的方式保护她。

第二天,是小学开学的日子。早上七点半,大街上都是赶着上学的小朋友,我的女儿踩着她心爱的滑板车去往一个不同的目的地,她唱着跳着进了移植仓。

很快,刚进仓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女儿被大剂量的化疗药物给彻底打趴下了。我每天去看望她,她一开始会开开心心和我打招呼,在房间里跳舞给我看。慢慢地,她在窗户那头哭着冲我喊:“妈妈,什么时候把我接出去啊?”再然后,她开始发高烧,不停呕吐,拉肚子,没有力气和我说一句话,甚至不想看我一眼。

我每天给她送两顿饭,然后再把送去的饭原封不动地拿回家。同时拿回来的还有被呕吐物弄脏的衣物、沾满了碎发渣的帽子。我一点点地洗净那些污秽,再用镊子一根根拔掉那些似乎永远弄不干净的头发渣,想象着每一根头发渣就是一个血液里的坏细胞,我在陪女儿打一场绝对不能输的战役。

一天中午,刚刚送完午饭,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女儿从仓里打来的电话,她带着哭腔说:“妈妈,我难受极了。陪护阿姨出去吃饭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安慰她不要害怕,“因为还有看不见的上帝和你在一起,祂每分每秒都不会离开你。”

女儿没精打采地挂断电话。没过多久,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传来的是女儿欣喜的声音:“妈妈,你没有骗我,上帝真的和我在一起,祂派天使来陪我了!”

这次轮到我疑惑了。听女儿兴奋地细说原委:第一个诉苦电话放下不久,一个护士小姐姐就进来给她换药。护士姐姐看到了她枕头旁边的小十字架,开心地问:“你也相信上帝吗?姐姐也是基督徒,我来陪你多待一会儿吧!”

就是无数这样微小而闪光的瞬间,不期而遇的馈赠,如同点点烛火,照亮了死荫幽谷的道路,带着我们一步步走到光明里。

经历两年的治疗,女儿康复了。

记得最后一次去复查,请主治医生为我们开复学证明。平日不苛言笑的医生,一反常态地一边打字一边用欢快的口气念给我听:“已经康复,可以复学。”

他的喜形于色让我颇感惊讶,因为他一直以不对患儿动感情著称。对着病房里因各种排异反应要死要活患儿的家长,“很少去安慰,总是在恐吓”是他习惯的方式。当小朋友出现特殊情况,他总会面无表情地第一时间告诉家长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但我已学会理解他,在我听说他也有两个年幼的女儿之后。天天面对着和自己的孩子一般大的小朋友花式遭罪挣扎在死亡线上,如果还要感情充沛热泪盈眶,是不是会得抑郁症?也许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封存自己的感情吧。

但那刻的他看上去是由衷的开心,虽然半道还接了个处理危重患儿的电话。他苦笑了一下:“你看,来一个好的,必然跟着来一个坏的。”

出了诊室,门口等待的是新一批家长。焦虑的,失神的,茫然的,风尘仆仆的。像极了去年这时的我自己。

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去战斗吧!”

如果注定要穿越地狱,那就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完它。

无论命运将你卷入怎样的绝境,你永不会孤单,不会毫无指望。有时候,上帝允许你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见投射在你生命里的那道真光。请一定要顺着光的方向走,祂终将带你穿越黑暗,进入光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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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沐希

生活在广州的青岛人。在广州某报做了16年文化艺术记者。于至暗之处看见神之光芒,女儿病愈后辞职回家,做全职妈妈。就像一位牧者说过的,当洗净铅华的我在厨房里怀着爱意洗手做羹汤时,空中聚集着天使为我歌唱;而当我追求这个世界的浮名,纵有炫目镁光灯对我闪烁,空中的天使却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