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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哭声

作者:果子

连生五个女儿的母亲,被认为是不能传宗接代的晦气之人;更被躲藏、恐惧和羞耻所累,每每到河边哭泣。如何除去世上的羞耻,脱去心中的仇恨呢?

1987年,炎热的八月,在黄河古道边的一片杨树林里,住着一户孩子刚出生不久的人家。一天傍晚,在老黄河里捕鱼的大爷,得知林子里有新生婴儿,便从满载鱼获的木筏里,拾了几条鲫鱼,让婴儿的姥姥去煮鱼汤,好催奶。

这个婴儿就是我。

今年一月,91岁的姥爷离世。爱我的姥姥走得早,如今姥爷也安息了。办完丧事,我和妈妈带着我女儿来到了这片熟悉的林子。往昔时光被拉到眼前。

20世纪80年代,计划生育抓得紧。几年时间,妈妈接连生了四个女孩。爸妈东躲西藏,时常不能回家。我出生后,成了第五个女儿。爸妈知道,大队这次还不会放过我们家,于是在我刚出生后,便急忙带着我投奔姥爷家。由于当地风俗忌讳新生儿满月前住在姥姥家,以免招来灾祸,姥爷便在离家不远的杨树林里,搭了一个庵子。幼小的我有了临时住所。

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妈妈却里外凉了个透。爸爸在一旁服侍我们,日夜温差较大,他会裹上军大衣,熬过下半夜。那时,我的四个姐姐,有三个被寄养在小姨家,另外一个抱给了大姑,由于意外,一个姐姐不幸夭折。折了一个女儿的妈妈悲痛欲绝。虽然我又是女儿,但他们决定不再将女儿送给其他需要孩子的家庭。

妈妈对我说:“庵子能遮阳避雨,但是不隔音。那一个月里,只要你夜里一哭闹,全村庄都能听到。”村里人都知道姥爷是带头种树固沙的好人,并没有举报。满月后,我便住进了姥爷家。

姥爷家在皖北,毗邻苏豫鲁三省。在妈妈看来,姥爷家附近的这片林子是我哭过的伤心地,但于我而言,在姥爷家的生活并不像妈妈说得那样难熬,反倒是感受到了许多成长的快乐。

一旁的女儿打趣说:“妈妈,你生下来就露营啦,难怪你那么喜欢带我去露营。”

“这里比露营还有趣。”我说。

打我记事起,这里就成了我的成长乐园。杨树林旁边是果木林,栽种着成片的杏树、李树、桃树,后来又兴种苹果和酥梨。每临春天,这里就成了花的海洋。各种花层出不穷地开,宛如仙境。花朵放香,有浓有淡,每棵花树宛如天然的香水瓶。鼻腔里充溢着花香,耳道里也灌满了蜜蜂勤劳采蜜时的嗡嗡声。风大的日子,仿佛春天也在下雪,五颜六色的雪。

夏天的树林里,每一棵树都是一把乘凉用的好伞。小时候,黄河古道边的泥沙多,我常会和村里的玩伴们一起,在林子里堆沙堡,玩得“灰头土脸”。玩累了,就在大树伞下荡绳子挂成的秋千。

小舅比我妈小十几岁,他和我们玩得来。夏天的傍晚一到,小舅会带上我去河里捕鱼,我在岸边守着鱼桶。第二天,小舅会把捕的鱼带到镇上早市去卖,卖完便去学校上学。

沙土地长西瓜。夏天的夜晚,我会陪着姥爷看西瓜。他打着手电,带我在夜间探险。我们能遇到刺猬出没、野鸡乱逛。灯光打在树上,还能瞧见猫头鹰转动亮晶晶的眼睛。

秋收的季节,我和村里的娃子们三五成群地在地里窜来窜去。渴了,就顺手摘个苹果往嘴里送。农人看到了,顶多拔高声音嚷一句,并不放心里去。

秋末时,河道中会飞来数千只候鸟越冬。常能见到成群的候鸟唳叫着,从河岸朝杨树林飞来,纷纷落在枝梢,很快便占据了整片树林,蔚然壮观。

到了冬天,叶子落光就没什么景色可言了。但那时冬天常落雪,一下雪,这里就成了白雪的王国。我们会在林间打雪仗。玩腻了,便会摇晃树上的积雪,再迅速地用舌头接落下来的雪。有时落的是大雪球,直接砸在头上,整个人被砸得愣愣的。那雪球像是树亲自捏的,替被打败的小伙伴报仇。

天寒地冻的时候,家人会围坐在火炉旁,听姥姥姥爷讲他们开荒种地的故事。那时候的我,被幸福包围着。

我出生三年后,弟弟出生了,全家人仿佛看到了希望。但弟弟的出生也意味着,我们家又面临超生带来的“追债”。为了躲计划生育,爸妈常年与大队打游击战,爸爸因此丢了教师的工作。村干部常会带着一帮人,突袭村里超生的家庭,有牛赶牛,有羊牵羊。有时临走时,会在大门门槛上砍上几刀,算是最恶毒的羞辱,咒诅孕妇就算生下孩子,不是缺指,就是豁嘴。

妈妈说,那些人除了赶牛牵羊,还把我家屋后林子里的大桐树给锯掉拉走。凡是值钱的家产,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夺走。有时在家几天,听到狗吠驴叫,爸妈都会被吓出一身冷汗。有时提前听到风声,便把羊放出圈。羊仿佛能听懂人话似的,躲得远远的。

我还记得五岁时那些人突袭我家的经历。那一次,爸妈带着我和弟弟在家。听到风声,我们越过门前的河,躲到河对面储放红薯的阴暗地窖里。胆小的我,被外面的声音恐吓着,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得要死。当然,他们一无所获,过了一会儿,喧闹声便远了。

渐渐到了我上小学的年纪,大队不再针对我们家。我从姥爷家回到河南上学,几个姐姐也从安徽的小姨家回来。那时,奶奶因患癌离世不久,爷爷也跟着大伯去了新疆。

一家人团聚,日子有了盼头,不幸的是,爸爸查出得了很严重的肝病。他茶饭不思,瘦得皮包骨头,这个打击让妈妈万念俱灰。这些年东躲西藏,令妈妈疲累至极;看到奄奄一息的爸爸,他更是绝望透顶。绝望之中,妈妈把我们姐弟五个带到爸爸躺卧的小屋。妈妈说,爸爸要是不在了,她也不想活了,他们死也要在一起。

正当一家七口一片忧戚之时,村庄里一位大娘热心地向爸妈传福音,爸爸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治愈。

爸爸死里逃生后,一家人总算安定下来,爸妈就想着好好过日子。他们开始用心种树,供我们五个上学。记得种树那会儿,家里肥料紧张,我们姐弟常会集体出动,去树林里捡树叶,丢到池子里沤肥。

后来,爸妈成了果树嫁接能手,吸引了附近许多果农前来学习技术,甚至有邻省的果农也慕名而来。现在的果蔬卖相好看,但因施用化肥、农药、激素,已经失去了食物原有的味道。爸妈坚持不打激素,虽然果子没有别人家的大,但是不打激素的真果子不愁卖。

以种梨子和苹果为业的爸妈,养大了我们姐弟五个,其中四个都念了大学。转眼间,我们也都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在旁人看来,爸妈终于可以享受清福。但对爸妈来说,真正让他们感到有福气的事,是信主后的改变。

在重男轻女的文化里,连生五个女儿的妈妈,让奶奶觉得是晦气之人,不能为家族传宗接代。在奶奶眼里,这个儿媳妇就是扫把星,为家族带来了霉运。奶奶常用异样的眼神待她,那轻蔑如飞刀般射来,刺戳着妈妈。

接连生女孩所激起的羞耻,常让妈妈以泪洗面。一个年轻如花的女子,在生活的风吹雨淋中,枯萎得再也抬不起头。每每面对村人,她似乎都有一种不可言明的紧张,唯恐与不友善的村人打个照面,被嘲笑,甚至怕被举报。一出门就仿佛刚从犯罪现场逃出来一般。生活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无期徒刑,没有指望。

妈妈常说,是神除去了她的羞耻。“要不是信主,哪能活下去。”有一次聚会,牧者讲到神是除去羞耻的神。那一次听道后,妈妈号啕大哭一场,牧者的话让她如释重负。“生女孩的命”“无能”这些狠词儿,曾轮番羞辱她。如今,“你是我的女儿,我喜悦你”这句话足以遮盖一切羞耻,更新她的生命。

妈妈说,那时候压力大,每次去姥爷家,都会只身一人到河边哭泣。信主前,哭着哭着就想投河;信主后,边哭边祷告,哭完就有了力量。爸妈把福音传给了姥爷姥姥,神让我们一大家子重获新生。

神不仅除去我们的罪,也除去我们的羞耻。我看过爸妈祷告时与神亲近的那种甜蜜。在神面前,他们可以倾吐自己最深的恐惧和隐秘,也不感到羞耻。神的爱如同清冽的甘泉进入体内,洗净每一个角落,让人焕然一新。后来爸爸成为传道人,成为上帝使用的仆人。

随着长大,我发现,小时候那些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大队干部们,和平常人并没有两样,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爸爸说,当我们愿意为仇敌祷告,我们就很难再去恨他们。

曾经牵过我们家羊的孟叔还信了主。孟叔曾是村里的信息报告员,说白了就是乡里安插在我们村的卧底。妈妈说:“都说狡兔三窟,我们是狡兔三十窟,出门左右都是路,往左通山东亲戚,往右通安徽亲戚。作为引产对象,要不是亲戚多,早就被你孟叔围剿了。”

犹记得,孟叔信主后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情状。那一次不是来牵羊,而是来道歉的。妈妈张罗着倒水,手忙脚乱的,急得一头汗。谈话间,爸妈和孟叔还是有些拘束,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直到后面的祷告。祷告中,憋在心里的话,倾倒而出,怨恨在祷告中化解。也许在那个频繁抓人去结扎、堕胎的年代,人们做的恶事罄竹难书;但是在神恩典的光照下,孟叔看见自己的罪,并愿意悔改,恳求神与人的饶恕。

信主后,爸妈与人之间的许多嫌隙,破天荒地被打破。教了大半辈子书的邻居大爷,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是大爷的解释。爸妈却深知这一切改变全靠神的恩典。神斩断了父母的羞耻之源,让恩典的活水在家中流淌。

我们姐弟长大了,爷爷也老了。大伯让爷爷在新疆放了几十年的羊,爷爷八十多岁干不动了,大伯把爷爷带回我们家便不管了。爷爷身体状况很差,一嘴的牙都没了,还大小便失禁。耳聋眼瞎的爷爷,后期还患了痴呆。爷爷像弃在棚里的自行车,成了一块废铁。但爸爸没怨言,妈妈也没嫌弃,他们甘心乐意地服侍起爷爷,把爷爷当作老小孩,一直服侍他到九十岁离世。

在爸爸眼里,爷爷是曾离开他的父亲,也是需要回家的浪子。爸爸送疙瘩汤给爷爷喝,爷爷哭得像个孩子。

痴呆的爷爷不忘说:“还是家里好啊。”

耳力不好的爸爸,对着耳力不好的爷爷大声说着:“将来天家比这个家还好。”

爷爷似懂非懂地说:“就待在这个家,哪也不去。”

暑假在娘家看见这一幕,泪水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

门前小河旁的大槐树下有一间柴屋,以前在家时,爸妈怕打扰我们睡觉,常选择在那里晨祷。我常在蒙眬的睡意中,听到妈妈的祷声中夹杂着哭声。那哭声多是因为神卸去了那重若千钧的羞耻而发出的感恩之声。

如今,生育政策放开了,妈妈感慨:“现在又开始催着人生了。以后人家不生孩子,是不是也要抓起来?”先生回应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真理的事物,变化得太快。”

我和先生是大学同学,我传福音给他。毕业后,他全职服侍主。他与人分享信主见证时,常会说,他是我结的果子。

每每回头看,原来我们的哭声,神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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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果子

80后,安徽宿州砀山人。传道人妻子,喜欢烹饪、插花,愿做祂面前的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