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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29/2023
杨路得:阿勇的菜盒子 | 小说专刊
作者:杨路得
阿勇夫妻经营一家菜店,亲切互动中,那里成为邻里聚集地。阿勇的女儿小青遇人不淑,向“我”求助,一家人如何走过这场危机呢?
清晨六点,宜兰北馆市场。
八月,多云无雨,天色浅蓝。中山路、泰山路车辆不多,但到文学馆、新月广场附近,却出现短暂车潮。小货车、三轮车,满载货物,从光复路、康乐路逐一转进狭小街道内。
毫无讳言,他们是市场最早起的一群人。以午夜批货为始,整个城市尚在深沉熟睡,这些摊贩已着手一天工作。眼下他们正忙着进驻市场摆摊——鱼贩会仔细放上新鲜鱼货;肉铺子里,人们正合力将另半边猪只扛上工作台;菜农则搬运着篓筐内蔬果;就连熟食区也无人喘息,大伙皆马不停蹄整理自己的摊位。
阿勇也在当中。几年前他辞了业务一职,说是厌倦商场尔虞我诈,于是返乡。起初不知该做什么,在家试了开网店,也做起直销,但丝毫不见起色。经济重担沉甸甸压着,孩子教育费追着,他跟老婆商量后,起意将员山老家种植的蔬菜载去市场贩售。凭着热情诚恳的干劲儿,夫妻俩竟卖出口碑。但阿勇老爸毕竟年事已高,蔬菜产量有限,于是阿勇干脆至果菜市场开发各类食材,如斯坐稳菜摊老板。
阿勇财务改善后,租了康乐路店面,好生经营。那地段热闹,有间三代猪肉摊,他们也因此沾上边,生意蒸蒸日上。店家对面有整排小农,贩售自家种蔬菜。之前我经过阿勇菜摊,没特殊印象,视线多落在那群戴斗笠、穿花衬衫老妇身上。
那时因工作业务甫从高雄迁居宜兰,对任何食材都感兴趣,想买些特产寄至南部,遂来来回回仔细走了几趟,便一眼相中阿勇菜盒子里大芋头。那是长约30公分稀有品种,我望得出神,殊不知阿勇已来到身边。
“好吃喔!”阿勇颇有自信地推销,“这芋头我老爸种的,保证香Q又绵密。”
“这么大颗!”我极为赞赏说,“你父亲真不简单。”
“是啊,原本亲友抢着要,但好歹我是他儿子,他私下留了些给我。昨晚当点心尝,真是吮指回味。对了,你要吃看看吗?”阿勇说完,转身取来保鲜盒,边掀盖边搭话,“我老婆煮的,如果你不介意,来点吧!”
眼前这颇具玩味的盒子,让我延迟半刻。我往里面瞧,深紫芋砖正躺在粉嫩泥淖里,呼之欲出,令人垂涎。可那要怎么吃呢?正思索,阿勇看出我心事,立即说:“用手拿呀!没关系,我们都这样啦。”实在犹豫呀,说不定等下还得找厕所,但话说回来,就算出事,起码也是勇于尝试。于是我不再啰嗦,大口吃下。芋泥在嘴里化开,香气徜徉到脑门。“哇哇哇﹗真的好吃到不行。”我几乎是叫出来的。“老板,就是它了!”我大声说,“怎么卖啊?”
我跟阿勇谈了个好价钱。他得知此乃寄往南部,就便宜卖给我,还热心找来纸箱与胶带,替我妥善包装。我喜滋滋走向邮局,照阿勇所言,箱子旁戳几个洞,让芋头恢复呼吸,就以限时专送火速寄出。翌日父亲收到,惊呼连连,还捎来信息:“从没看过这么大的芋头,入口爽朗,又韵味无穷!”
自那日起,我经常到阿勇的菜盒子里寻宝。阿勇个儿不高,短小精悍,手臂着实强健,上头还刺个老鹰图腾,庞克(又译朋克)味十足。后来他坦言,那是因他是老鹰合唱团的超级粉丝。果然,这样的阿勇挑选食材眼光独具,常让人目不暇给,娶的老婆更是绝配。阿勇嫂生性快活,个性爽朗,顶着花妈般卷发,专料理独特食谱,传授烹饪功夫。
某天这对精益求精的夫妻,将门面施了魔术,菜摊摇身一变,宛如小超商。阿勇以整齐层架区隔食材并标明单价。虽使用老旧角钢,却是别出心裁。阿勇嫂清出中间走道,以便顾客行走挑选。红萝卜、白玉萝卜、紫萝卜,进口洋葱、紫红洋葱、恒春洋葱,各有所属。各色彩椒、地瓜、莴苣、大白菜、马铃薯、宜兰葱蒜、高丽菜,以及麻绳束起的芫荽等,也分类放置。后头是结账桌与试吃区,以利示范烹调各类蔬菜。特价区设计在最醒目处,专卖即期蔬果。琳琅满目菜色,加上锅炉传来的阵阵香味,使店面革命性转变,客流量更大了。
阿勇嫂对讲解料理方式,不遗余力。亲切互动下,婆婆妈妈停留驻足,聊天、讨论,这里俨然形成聚集会所。演变至后,大家谈起心事、家事。倾诉的倾诉,安慰的安慰。阿勇嫂说:“我家菜盒子装满众人的心情与哀愁,但期望他们吃到这里蔬菜,心情得以好转。”不知怎地,我颇能体会那感受,笑着告诉她:“在我看来,你正打造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笔下的《解忧杂货店》呢。”
阿勇有两个女儿,皆上台北念大学。由于打工挣学费,只在特殊假日返乡。整个夏天过去了,我常听阿勇他们叨念女儿,却不曾见过她们。入秋后,宜兰飘起经常性细雨,大伙更爱流连于阿勇菜摊,聊着秋天肥美海鲜该配搭何种蔬食。
中秋在即,店里不见他们夫妇,单留下俩女孩坐镇。细问之下,才知其身份。至于爸妈呢?难得轻松,到隔壁摊聊天去了。二位女孩分工细致,却合作无间,看来便知训练有素。大姊名圆圆,虽是清秀佳人,但卖起菜来不让须眉。小青是妹妹,剪个俏丽短发,染成宝蓝色。她站在结账区,手脚利落地为顾客装袋算钱,还不忘送根青葱。
连假结束,女孩们回台北念书去了。阿勇嫂持续端出一道道试吃佳肴——养生米粿、地瓜八宝粥、山药炖排骨……菜盒子旁再度涌进人潮,一如过往尝着、谈着、分享着。约莫数周过后,小青固定周日现身菜摊,但她却是寡言,好似心事重重。阿勇嫂口风紧,不愿多讲,只自我戏谑:“两老搬不动,小青多体谅,常回来帮忙。”
秋末午后,市场营业进入尾声,摊贩小农多半离开,顾客已寥寥无几。我因事耽搁,那时才出门,恰好撞见小青正跨上一位俊俏青年机车后座。她抱紧骑士身躯,二人驰骋而过。阿勇的菜盒子凌乱在地,他显然正在气头上,阿勇嫂则全身瘫软。我不发一语,只拉把椅子在他们身边坐下。
“我就知道那男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勇嫂径自娓娓道来。
“他们是打工认识的。小青常将打工存的钱借给他,自己只吃泡面度日。我是因为她肠胃炎,到台北探望她时才获知这事。那次我就骂她有够傻,要她把工作辞了,不要再跟男孩见面,规定她每周日都得回宜兰卖菜。”她停顿几秒,用忧悒眼神望着我。
“你知道吗?小青把打工钱给他还不够,刚刚他又唆使小青来借钱,一借就是十万。说是父亲生意失败,可能连下学期注册费都泡汤,如果爱他就得协助渡过难关。任谁都知他鬼话连篇、胡诌瞎掰,偏偏小青信以为真。”
阿勇嫂气愤填膺,我轻拍她肩膀,诚恳回应:“我想当务之急应该是预防小青受伤吧!这样下去只会越演越烈。”虽说青春无限,成长需付出代价,但有些伤痕还是避免的好。
“没错!”阿勇斩钉截铁地说,“明日我们休市一天,我要亲自上台北解决这事。”
说是休市一天,结果连休三天。
再开张时,夫妻俩都略显疲惫。邻居、顾客皆关心询问,但他们都只道声谢谢,没再多说。我挑了蘑菇、西红柿,预备晚餐制作茄汁海鲜意大利面。付款时,阿勇嫂拉了我衣角,在我耳边略带愤慨叨念着:“我要她分手,她不依,我干脆到学务处办休学,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这时她稍稍停止,又带起笑脸帮他人结账,之后脸又是一沉,压低嗓门细声说:“我知道你是教友,听说你们教会的教友都很有爱心呐,让你们关心的人,都变得不太一样。我看你年纪大我女儿几岁。我女儿小青喔,最近老将自己关在房内,都不出门呐,让我很烦恼。
“是不是可以拜托拜托你啦,我家在这附近而已,没有很远。请你有空的话喔,帮助我们去看看小青呐,唉呦,一定要开导开导她啦。她喔,说我们LKK(老古董),不懂她,而且根本不懂什么叫作爱情。哎呀,哪有可能不懂爱情啦,我跟阿勇哥也是恋爱结婚的啊。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啦!”
我笑了笑,“好啊,你们家也不远。这几天我会找个时间去探访她。阿勇嫂,免烦恼啦!耶稣都知道你们的需要的。”阿勇嫂露出羞涩又感激的微笑,向我点点头,“那就拜托拜托你啦!看你们耶稣有没有比较厉害啦!”
我笑着离开,阿勇嫂继续帮人结账,眼神还不时望向我。我拿了他们家地址,向她挥了挥手。不久阿勇嫂身影就淹没在市场人潮中。我也开始想着,该如何去探望这位年轻女孩。
时序进入冬天,锋面滞留,雨下得更勤了。我打了几通电话,请教会牧者与姊妹们先为小青祷告。几日后,趁雨暂歇,我拿起雨具,套上雨鞋,将早先预备的圣经与《荒漠甘泉》放进背包,走过宜兰高中桂花巷,再绕到图书馆借几本书,之后转到复兴路阿勇家。
我按铃,无人应答。又按了几回,门终于打开。小青头发长了,但尾端仍旧宝蓝。她努力挤出笑容,转身步入房间。我走近她,递上书本,“来,无聊时看看也挺不错,省得脑海里老是那挥不去影子。”语毕,送上笑容便致意离开。
尔后数月,我每一两天都会打电话关心小青。出门办事也常绕道阿勇家。大多只停留5分钟,为她做个祷告;有时长些,可以一起读篇《荒漠甘泉》。过了一阵子,我邀她一同去主日聚会,起初她摇头拒绝。但后来拗不过我,就答应跟我去看看。
小青话少,教会招待问候她,她鲜少搭腔,但双眼总像是在观察什么。去了几次之后,她周日都主动在教会门口等我,再一起进去。我也依旧只要有空就去她家陪她祷告。
有回到她家时,时间较宽裕,索性拉她进厨房。我将鱼贩的鹦哥鱼放进电锅清蒸,鹌鹑蛋在旁预备。剁好的烟熏鸭、鲨鱼烟摆盘。她看得起兴,取出菜刀快切蒜苗、腊肉,开火爆香。锅内正“滋滋滋”作响,我紧接放料,以小火慢烹。随即炒过猫菜,撒下柴鱼片。橱柜搁着炸酱罐子,我们下起面条。大火滚烫,我捞出面条铆劲儿抛甩,她接手速拌炸酱。末了,来锅用麻辣酱煮的臭豆腐汤。
煮完我好兴奋啊!“来一起做个谢饭祷告好吗?”我说,但她只是微笑点头。我开始说着:“爱我们的天父,谢谢你为我们预备如此丰盛的佳肴,让我们得以饱足。也恳求你纪念那些现在正饿肚子的人,为他们预备日用饮食。更恳求主帮助我们,喂养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沉睡枯竭的灵得以苏醒,得享丰富。
“你是帮助我们的,我们相信,倚靠主,我们必能稳行高处。谢谢耶稣,我们这样祷告,是奉主耶稣基督名求,阿们!”祷告结束半晌,她轻轻回应“阿们”,然后又开口说:“耶稣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她的目光凝视前方,我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示意她我很乐意当听众。
她于是缓缓地说:“最近我都联络不上他。我原本猜是我不告而别伤了他。所以我更恨爸妈,他们简直无理取闹,竟活生生拆散我们。”她声音哽咽,“但昨晚同学打电话给我,提到他向别系女孩告白。起初我不信,狂打电话,他非但不接,还直接关机。今早我收到他简讯,写着‘我们结束了’。”
话说到此,小青已哭得像泪人儿。我沉静坐着,心中默默为她祷告。她终于放声大哭,久久不能自已,像是忍耐多时的情绪一下子决堤。我清楚她正切割一段锥心之痛——充满背叛、撕裂、心碎、毁灭、苦涩、艰难的爱情。
之后,我又邀请她参与社青团契。团契中,小青时而发呆,时而会问教会辅导有关圣经道理。渐渐地,她也愿意分享,亦在教会里认识几位同年龄的大学生。看见小青一点一滴走出阴霾,阿勇嫂先陪小青来参加主日崇拜,不久,阿勇也一起来了。他们请了帮手,帮忙顾周日的菜摊,一家穿戴整齐来教会聚会。很快地,暮春来临,小青返回学校,我则因工作结束得搬到高雄。行前,到康乐路与阿勇夫妇道别。
“几点?你说几点的车子?”阿勇嫂握紧我的手,一问再问。
“8点。车票都订好了。先到台北,高铁不便宜呀!所以我搭国道客运。不过我看抵达时都傍晚啰。”光说,我就感到旅途遥远与疲倦。
“可是那时生意正好,走不开怎么办?”阿勇嫂略带焦虑地说。
“没关系啦!就说不用送嘛!生意重要。”话虽如此,但我心里也涌现离情依依。
隔日早晨,我打包行李,回眸望眼这宜兰河畔小房子。关紧门,搭上公交车,来到宜兰转运站。国道客运已预备发车,我正爬上车体阶梯,惊觉有人呼喊我。转过身,远远瞅见阿勇。他飞快跑来,怀里抱着一个菜盒子。
“不好意思,刚刚差点走不开。”阿勇气喘吁吁地说,“本来我老婆要来送你,我说她动作太慢,来不及了,怕她骑车紧张会出事,我就替她来这趟。”
“哎呀!你们最忙碌的时候,还赶到这里,换我不好意思了。”我涨红着脸回答。
阿勇快速送上怀里菜盒,“希望你不要嫌弃,我老婆昨晚赶工做的。”我接过,莫名悲伤,只勉强说出几字:“谢谢你们……”
“是我们要谢谢你,多亏你还有教会的弟兄姊妹,小青重新站起来。”阿勇急忙打断我。我猛然摇头,“是神的恩典啦,我也很喜欢小青啊”。
票务人员上前催促,车子已然启动,我奔往司机,跳上车,点头致歉如捣蒜泥。回头找到阿勇,我奋力挥别,只听他大声喊:“要联络喔!耶稣爱你也爱我呐,要再来宜兰看我们呦……”
当客运驶过雪山隧道,层层山峦映入眼帘,我打开阿勇的菜盒子。里面有阿勇嫂手工制作的菜头米粿与红龟粿,我常买来做色拉的紫洋葱、温泉西红柿、阿勇老爸种的娃娃菜,还有把香味扑鼻的三星葱。另外有封信搁在夹缝,是小青的字。我翻阅着。
阖上信,我轻靠椅背。耳机中传来《不变的应许》这首诗歌。
……
原来哭有时,欢笑有时,
过去所经历的困难,
都让我看到祢的信实。
终于学会保留有时,放手有时,
我选择相信祢美好不变的应许。
……
北馆市场点点滴滴,康乐路上喧喧扰扰,一一浮现脑中,盘旋不去。雨还是滴滴答答不间断下着,绚丽兰阳平原正点点缓慢消逝,我正走向滚滚尘嚣都市。也许一切如梦般远离,但耶稣的爱一直都在。而手中这只阿勇的菜盒子,此时此刻,却是何等温暖而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