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手·语

作者:晏梅

当经历过感情的背叛和亲人的离世,生命还会得到补偿吗?本篇文章从手写起,以细腻婉约的笔法动情地展示了作者的心路历程。

澄净的蓝天,点染着丝棉般的云彩;清亮欢快的啁啾声谱成了浑然天成的乐曲;空气中飘来一缕缕淡淡的青草香,带着雏菊地衣的清甜气味,氤氲缭绕着身处大自然画境中的我们。

此时,你伸手指向远处,用柔和的声音告诉我,那山的名字,耐心地向我解释那山顶上涌动着的白雾不是降雪,而是云瀑……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手,一个关节处突起,指节有些变形而略显粗糙沧桑的手。我是多么讶异!本以为我应不会再这么近距离地观看男子的手了。

观看男子的手,是个不自觉的习惯,大约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从小,我便不像一般女孩那样拥有“纤纤玉指”,文学作品里总是如此形容女子美丽的手,而我恰恰不属于这一种。掌心厚实,再加上略显短胖的手指,指甲圆顿地镶嵌在上面,实在离这标准有段遥远的距离;像极了富贵人家发了福的中年太太的手,全然不像女子该有的柔荑之手的模样。

有些自惭形秽吧!从此,我便不太端详自己的手了,也不太看其他女孩的手,免得相形见绌,心生自卑。于是,便转而喜欢看男子的手了,那手似乎总会带着美感之外的其他讯息,耐人寻味又充满魔力!

深植在内心深处的,是巍峨如山的爸爸的手,那手总让我觉得十分温暖有安全感。小时总喜欢让爸爸握着,也喜欢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又按捏又摩挲地看它个好几遍。爸爸也用那手,安妥有力地抱着我、牵着我过街,并用那暖暖的大手宠溺着我。天冷,为我捂头保温,暖我冰冷的床;天热,则为我耐心摇扇,直到眯眼发困的我进入梦乡。成长过程中,他总像座大山一般,让我紧紧倚靠,他的双手为我抵挡了风雨,更为我撑起一片辽敻的天。

女孩长大后,占满眼帘的,自然便转成了丈夫的手。他的手像极了他的母亲,竟是完全复制了女人的柔荑之手,很矛盾又突兀地长在他那魁武雄壮的男性身形上,而我却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常好奇又兴奋地观察这雌雄同体的奇特结构。

随着婚姻日久,工作忙碌,丈夫已不耐我再研究他的手了,落寞的我只能在一旁远远悄悄地看着。多年后不幸罹癌消瘦的他,最后衰残羸弱地住进安宁病房。那曝光的出轨秘密让执子之手的盟约早已变了调,而那曾让我玩赏不已的柔长的手,也已成失了温的干柴枯骨,我轻抚这手,终究还是不忍卒睹。从此,收拾起看手的习惯,连带将这些过往的甜蜜与伤痛,也一并锁进了心房的密室中。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你。竟重启我封藏的目光……

你在人群中显得安静,怀揣使命默默地上山下海,为环境生态保育奔走。想必那手应也做过不少粗重的工作吧?!当你指向远方时,它是那么吸引着我。我确实没想到,竟可以这么近距离地顺着你的手朝远方看去,实则,是它占据了我的目光。

丈夫离开两年后,为转换心境而参与一场文学与生态的营会,竟意外与你结识。我是众多学员之一,你则是其中受邀来宾。无意间递来的素朴名片,让我印象深刻。于是便尝试在电话中邀约你来校讲演,你慨然应允。

虽然,因突来的疫情而取消活动,但在LINE中的往来互动,让我们逐渐熟悉,不知不觉间,你早已是我心情起落时一个远方的温暖力量。连我自己也感到讶异,你那手是如何能在那么小的手机键盘上,轻巧快速地按下字句的?

感觉的变幻、心绪的翻搅,甚至某种莫名文学魂的交裹缠绕……总让我孤寂纷乱的心,飘飘荡荡,无处安放。当我坠入回忆甬道忧郁感伤时,当我面对天地苍茫飘然无依时,又或者,当我任凭自己放逐在山野大海中,不解一些生态现象时,我总会忍不住透过那黑色的长方盒传递给你;而你也总像待机在那个瞬间,立即回应。半是惊喜半是感激,我竟也逐渐习惯这如拂面春风般的实时温暖。

虽然,身边并不乏职场同事或教会朋友,但他们都是我长年熟悉的人际结构。也因太熟悉其中的惯性互动模式,内在的幽邈心思与情绪流动,便没法向他们开启。熟悉之人反倒遥远,而远方的你却带给我熟悉与信任。于是,便自然向远方的你传送,没有压力,没有负担。你带着同理心的抚慰话语,以及一张张及时捕捉到的自然生态照片,总可转移我的多愁,疗愈我当时低迷的心。

天地间,谁还能如水晶镜面一般,时时映照我悲苦交织的哀愁呢?又有谁能如掷回力球那般,时时接住我丢出的莫名情绪呢?或许,是慈爱的天父怜悯了我,让你走进了我的世界。

我想,你是我的神安插在人间回应我的使者吧!因为,你总会带给我秒读立回的美妙感受。讯息旁显现的“已读”字样,在人人自顾不暇的忙碌生活中,是多么带着温度。这也常让我错认遐想,四处奔走的你,是否手机总不离身?甚至,我竟曾天真地以为,人们使用手机的习惯与回应讯息的速度从来如此。

初识你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认为是上帝的万事巧安排,是祂借着你,来帮助我走出丈夫出轨与离世的生命低谷,走出忧郁与失望苦涩的情感残屑。自然,你是不会这么看的,因为你并不相信圣经里所传述的那位创造宇宙万物的神。而我却浑然不知,曾因基督徒而受亏损伤害的你,是要多么忍耐我殷切地向你传讲福音。

你和暖又委婉地告诉我,你仍相信天地之间是有神的,只是未必要是固定的那一位。你在大自然中寻访观察,用心感受着山海之间迥然不同又细致显微的天籁密讯,你甚至觉得,山有山神,海有海神!从此,我便收口,不再向你聊此敏感话题了。但是,我送给你的守护天使陶像,你却直接摆放在书架显眼的位置,当我不经意发现时,你腼腆一笑;清明的心告诉我,我向你述说的那个美好世界,你并不排斥。

疫情仍在肃煞延烧时期,你有一趟出国远行的考察活动。当你传来这个消息时,我竟不自觉地联想起这些年接连离去的亲人们,那无法挽回的命运会否也将再次无情待我,让你消失在地球的另一端?

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内心也如那不止息的雨声,哗哗震荡。直至你平安归来,那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了地。你手持天然有机的玫瑰乳霜,谦称你皮肤并不合用,便自然递了过来。看着你伸出的手,仿佛在温柔诉说,这送上的礼,可是一份漂洋过海、体贴情谊的心意啊!

由于相隔遥远,事务繁忙,我们只在暑假时才得空会面。上回见面用餐时,你聊起了有趣的往事。如何年轻气盛,不自量力自告奋勇地徒手攀爬树上,摘下蜂窝;更聊起了当年艰困的当兵经验。

当你提到部队长官如何变态地操练你们,要你们握拳用指节顶住地面作伏地挺身时,我看着你示范的握拳的手,突然两手酸麻一阵心疼,好像自己也置身在辛苦煎熬的情境中。你轻笑谈论自己坚忍的性格,如何走过被摒弃而孤独寄情山水的心路历程。我默默聆听,目光也不自觉地被你交错相握显得坚毅的手吸引。

当服务生送上点心时,你早已飞快地用粗壮的手指,细心地挑出甜点中那横七竖八插放的竹签,让人不禁莞尔,你竟也有如此细致的一面!

你骑着彪悍老旧的机车前来,我惶惶好奇地上了车,双手紧紧环抱,下意识地向你索要安全感;也像无需再客套拘礼似的,任你载我穿梭在嘈杂的街巷小径中,驰骋在夜晚无人的滨海大道上。

恍然如梦的我,仿佛走进了时光隧道,回到那天真烂漫不解世事的青春岁月。满天的星星眨眼笑看,海风吹散了我的长发,也吹动了我荡漾的心。在你身后恣意迎向海风的我,开怀畅享这份难得的快意与浪漫,却也一边想象你那双握着机车龙头的手,会是多么庄严有力!

走过人生大半岁月的我们,其实内心都还住着年轻单纯的自己。我们可以安静自在地一起看山一起看海,一起坐看天边的晚霞,毫无挂碍地消融在静谧的天地之中;也可不胜感慨地一起聊着人情世事的惊涛骇浪,和成长过程的苦涩辛酸。而在最终离别时,成熟大人的我们,却也会得体又不失礼貌地互道珍重再见;收起浪漫飘逸的心,回到各自忙碌的轨道,奔向彼此不同的生命方向……

犹记去年,你送我穿过深夜寂静无人的月台,回到我停驻的旅店。在临别依依说再见的一刻,我忍不住张开双手,就像曾经送别我的毕业学生,想以拥抱作结,感谢你的一路相陪。而保守拘谨的你,却早已大步上前,那长满厚茧沧桑的大手,环绕着我紧紧相拥,我一阵心惊!那份久违的温暖与力量,竟是我早已遗忘了的。你那紧拥的双手,不经意地倾泻了你幽藏的情思,仿佛雨后晴空中的一道绚丽霓虹,径直飘进我记忆的深处。

转眼间,结识你已三年多了,而那道令人难忘留恋的彩色霓虹,已成为我这一年来忙碌生活的背景底色。带着感恩的心,我清楚知道,你是天父为弥补我多年婚姻中的匮乏与缺憾,所赐下的温暖与浪漫。回忆中的点滴片段,都是如此教人难忘。

一晚,因好奇你的近况,忍不住点开你的脸书粉专,直接跳出了一张熟悉的画面,那是你之前寄给我的饶有意境的照片——夕阳余晖中相依相随的两艘船。你以这影像,结合我T恤上的英文字义发想贴文,隐微含蓄地流露了你的念想与心思;而我惊讶之余,却没有勇气直视与回应,只能无措地躲在荧幕后面,胆怯地耽溺在朦胧暧昧的关系中,谨守着我们友谊的界线。

所有的关系与情感流动,就像大自然运行的节奏,有它的季节。使命的召唤和强大的行动力,让你又开启了新的篇章,新的季度揽接了许多事务后,四处奔忙的记录也几乎占据了你所有时间。你奔走于募款、复杂的人事和我天父的山与海之间!不同以往的是,这回的暑假悠闲只属于我。但你依旧拨空顶着艳阳,来到我停留的旅店,和我一同站在楼上的阳台,欣赏山海的美景,聊着你的计划和繁忙复杂的人与事。

而那天却是民间的七夕。特别的日子,更添浪漫的想象。我们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自然又自在;但有时,却也像是羞怯相会的少男少女,得借着景色话题来掩盖不自觉流露的矜持与紧张。流动的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定格。我轻倚栏杆,看着你几许花白的鬓发和脸上坚毅的皱纹,聆听你吐露心中的感受.却也留意了那熟悉的手,垂放拘谨交叠得是那么可亲与可爱!

当你准备离去,轻挥那温暖素朴的手说再见时,我的心中一阵怅然。或许,踽踽独行回到各自的轨道,终将是我们隐然注定的命运!面对略显疲态微笑的你,我禁不住地上前拥抱,叮嘱千万珍重之余,内心却也默默祝福。祈愿天父保守你在这世上的每一日,让你为祂所造的美妙山海,所尽心的努力没有白费,让我们都能在命定与召唤的道路上,各自安好……

Site Logo

莫非可以如此爱

晏梅

台湾嘉义人,中文博士,目前在大学任教。文字的庄严与力量常教人敬畏,故只敢诠释而自觉无才创作。文字又像疗愈的精灵,当心中的伤痛与如乱麻般情绪,无处宣泄时,文字又是寄情之所在。信主多年,唯愿在文字事奉上,能就此勇敢迈出新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