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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仆人所讲的故事

作者:恩岩

一个瘸腿的孤儿,“寄人篱下”,会被怎样对待?他父亲曾甘愿让位,为朋友死,他有怎样的特质?一起来欣赏小人物视角叙述的古老故事。

他没能及时脱身相助,眼看两个弟弟倒在刀下;他也来不及悲伤,因为弓箭手已经追上父亲。左肩伤口流出的鲜血浸染了战衣,右手握着还在滴血的刀,他踏过同胞的尸体奔向父亲。

“嗖”的一声,一支箭刺透他的右肩。他听到心爱的刀落地的声音,也听到自己倒地的声响。他眼中涌出泪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亲。被弓箭手射伤的父亲伏刀自杀,除了侧着头眼睁睁地看,他什么都不能做。

以色列人惨败,一日之内父子三人相继死去,约拿单知道自己很快也会死。他难过,因为目睹同胞、父兄惨死于战场;他也不难过,因为他确信这是耶和华的手,他朋友流亡的日子结束了。

约拿单静静地躺在那里,轮廓清晰的脸上沾着混合鲜血的泥土,湿黑的泥土遮不住他面庞的俊朗。他呼吸微弱,目光却依然清澈有力;他望着眼前的刀,想起他的朋友也有这样一把,嘴角露出微笑……

以伦来到基列雅比的垂丝柳树下,那里葬着他的主人约拿单。

“主人啊,我这颗悬了多少年的心终于能放下了。”以伦跪在布满石子砂砾的地上,忍不住流泪。已经有些弯曲的脊背掩饰不住他年轻时的强壮。他以手拭泪,宽大的手背青筋凸起。

雄鹰的鸣叫打破旷野的寂静。寒风,或是别的什么,使以伦打了一个冷颤。他想起二十几年前最后一次望向主人时,也是这样一声哀鸣。

雄鹰渐渐滑远,以伦的思绪跟着回到二十多年前,记忆的画面一页一页在他脑中展开。

那是他为主人最后一次拿兵器,也是他跟随主人以来遭遇的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当浑身是血的他手脚并用爬到主人面前时,看到生命渐去的主人嘴角挂着微笑。以伦凑上前去,听到主人又提到了那个人:“他做王的时候到了,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听到主人的这些话,以伦微微皱眉。他知道主人说的是那个放羊人大卫,主人对待大卫的态度一直是他不能理解的。以伦使劲再向前凑一点,听清了主人在气若游丝中留下的最后几个字——“米非波设”。他明白主人的意思。

以伦来不及痛哭,因为必须马上离开战场——非利士人会来收取战利品。他依然手脚并用地爬着,但比刚才爬得快速、有力。就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以伦爬出了战场;他喘了口气,挣扎两下,再也爬不动了。绯红的落日还剩下一半。他猜想非利士人今天不会来了,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随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一个人在他眼前蹲了下来。以伦用力把头抬高一点,跳入他眼中的是挂在那人手腕上的镯子和他手中的王冠。旋即,他的眼前便是一片黑暗了。

以伦被在以色列营中做杂事的亚玛力少年人救了下来。他身体恢复后,来到约旦河东的罗底巴,找到了米非波设。见到主人五岁的儿子,以伦先是喜,后是悲。喜的是米非波设被善良的玛吉收留,悲的是孩子的腿在战败逃跑时摔断了。

以伦的安慰是,扫罗王的元帅押尼珥带着王仅剩的儿子伊施波设来到约旦河东,延续扫罗的王朝。这使以伦不用担心主人儿子的安危。

以伦留了下来,担当小主人的陪伴和护卫。每当被问到父亲去哪了的时候,以伦总是给米非波设讲一个关于主人的故事。

“我从十几岁就给你父亲拿兵器了。你父亲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他却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他像你祖父一样,健壮、俊美,比众人高过一头;头发浓密、厚重,双目炯亮。”以伦盯着小米非波设停顿了一下,“你的头发和眼睛简直和你父亲的一模一样,就是……唉!”

“以伦叔叔你怎么啦?”米非波设忽闪着大眼睛问。

“没怎么,接着给你讲故事!”以伦的表情马上从悲伤中转回来,微笑着继续说,“我跟着你父亲打了不少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你父亲带我到敌人的防营先杀了二十人。”

“就你们两个吗?”米非波设好奇地打断。

“对。”

“你们不害怕吗?”

“你父亲一点不害怕,只要跟着他,我也不害怕。那次若不是你父亲,结果不知道会怎样呢!

“为要摆脱非利士人的辖制,你祖父挑选了三千人准备打仗。你父亲先攻下非利士人的防营迦巴,当非利士人得到消息后,马上聚集军队要与以色列人争战,他们安营在密抹。非利士人有很多战车,光是马兵就有六千,步兵更多了。”

“我们的人太少了!”

“谁说不是呢!就因为这样,百姓很多都散去了,最后只剩下六百人,还都很害怕。”

“你害怕了吗?”米非波设期待着。

“我嘛,也害怕了。”以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看到你父亲毫无畏惧的样子,我的胆子也壮了起来。要不怎么敢跟你父亲过到非利士人那边去呢!”

“你们是怎么过去的呀?”米非波设瞪大眼睛问。

“我们营地和敌人营地之间有一条旱谷,谷的两边各有一座山峰。站在山峰上,两边的人就可以说话。可是呀,要想过到另一边,就没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两座山峰十分陡峭,很难攀登!靠近我们这边的叫西尼,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山上长满了刺人的荆棘和蒺藜。”

“另一座也是吗?”

“不,要是这样,我们爬起来就容易多了。那座山叫播薛,朝向南方,山上满了又光滑又尖利的石头。”

“这么难爬,为什么一定要到他们那边去呢?”米非波设同情地问道。

“面对强大的非利士人,你父亲不希望士气一直低沉下去。最关键的是,他信靠耶和华,相信耶和华使人得胜不在乎人多人少。所以就带我闯入敌营,勇敢杀敌。当然,你父亲确定是耶和华引导他的,他做事从不冲动。

“那天,天刚能看到人影,为了让敌人‘发现’我们,你父亲带我站在西尼山上。非利士人朝我们喊:‘你们从洞里钻出来了?有本事过到我们这边来呀!’说完便哈哈大笑。

“他们哪知道,这正是你父亲跟耶和华求的凭据——非利士人看见我们后,若让我们过去,就是耶和华把他们交在我们手里了。

“得到这个确据,你父亲马上带我下山。他走在前面,用刀拨开荆棘,眼看他被划得流血,我要到前面去做领路的,可他硬是不肯。我们很快到达山脚下的旱谷,望着面前的另一座峭壁,我心里忧愁起来,你父亲却一点不担心。他在山下抬头望了一会,选好路线,自己先爬上去了,我马上跟过去。说来真有些惭愧啊!”

“你也很勇敢呀!”

“是我跟了一个好领袖!”以伦很高兴。

“太阳升起来时,我们爬到了山顶,恰好撞见正在巡逻的两个防兵;我不知所措,那两个兵看起来更慌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你父亲已经冲上去用刀杀倒一个;另一个扑向你父亲,我迅速跑过去用斧子把他砍倒。很快,在山上驻守的几十个防兵都从帐篷里出来,把我们围在峭壁边上。你父亲对我说:‘耶和华已经把他们交在我们手里了!’说着便冲了过去,我也跟着冲上去。

非利士人一个一个倒下去,那些没倒的跌跌撞撞逃跑了。一会儿的工夫,我们杀了大约二十人;当然,大多数都是你父亲杀的。要是我的兵器合手,没准儿能多杀一些呢?”以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怎么没带合手的兵器呢?”

“非利士人掌握炼铁技术,能制造先进的武器;凭借军事上的优势,他们垄断了铁器和其他金属制造业。我们就算要磨锄、犁等农具,都得到非利士人那里去。全以色列除了你祖父和你父亲,没有一个有刀枪的,我手上只有一把铜斧头,用几下就钝了……”

“耶和华使人得胜不在乎人多人少,也不在乎用什么兵器呀!”没等以伦把话说完,米非波设就接了过去。

“对呀,不在乎用什么兵器。”以伦继续感慨道,“你和你父亲太像了!”

“因为我父亲,以色列才大获全胜,是吗?”米非波设仿佛看到了父亲敬畏、英勇的样子。

“是呀!”以伦看着沉醉中的米非波设,心里升起一丝悲凉,他多么希望主人亲自给他儿子讲故事。

米非波设渐渐长大,以伦给他讲约拿单随扫罗王攻击仇敌的各种故事,而且永远是胜利的故事,他认为故事就应该这么讲。每当米非波设问起约旦河那边的大卫王,以伦总是把他当作仇敌描述一番。

一天,米非波设若有所失地对以伦说:“给我讲讲父亲最后一战的故事吧。”

以伦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眼前的小主人,以伦知道他已经不是几岁的孩子了,早晚都要讲这最后一个故事。

以伦把米非波设带到约旦河旁,指向对岸的基利波山,向米非波设描述了那场他不愿提起的战争。他讲了非利士人多么多么强大,他主人约拿单多么多么勇敢……末了,米非波设问:“你陪伴父亲到最后,还记得他离开前都说了些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提到你,他很爱你。”

“一定还有别的吧?”聪明的米非波设捕捉到以伦不安的神情。

“你父亲提到了他的朋友大卫,为他快要做王了感到高兴。”一向不会说谎的以伦不得不说出实情,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不解。

“就是河那边的大卫王吗?他是父亲的朋友吗?”米非波设十分惊讶。“我听乳母给我讲过大卫打死巨人歌利亚的故事。我觉得他和父亲很像,他们都倚靠耶和华,勇敢冲上去先杀灭敌人,然后,才有了以色列后面的胜利。”

“是的,就因为打死歌利亚这一仗,你父亲与他做了朋友。”以伦不得不讲下去。“那时你父亲带我在别处驻防,等我们赶回来时,你祖父正召见大卫。

当天,你父亲在家设摆筵席招待大卫。我从没看见你父亲这样喜欢和抬举一个人,甚至把自己的外袍、战衣、刀、弓、腰带都给了他。这怎么可以呢?你父亲是堂堂的王位继承人,是将来的国王,怎么可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尤其那外袍,是王子袍啊——给一个出身卑微的放羊小子呢?还有那把刀,是你父亲最爱的,密抹之战多亏了它!怎么能说给人就给人了呢?”

“你没对我父亲说吗?”

“我一个拿兵器的,怎么敢乱说话?不过你父亲体恤下人,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我在我的父家、亲族,甚至全以色列,没发现一个与我如此心灵相通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对耶和华有很深的敬畏,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有什么不好吗?’

“我小心提醒说:‘您是王子,将来要做王的,把他当作下属看待就可以了,没必要降低自己的身份跟一个放羊的穷小子做朋友啊!’

“‘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我愿意以耶和华的眼光看待人,不看他的身份、地位,只看他的心。感谢耶和华赐给我这样一位朋友。’

“说完,你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虽然不全懂他的话,但是我知道他一点没有责怪我。”

“我知道了,”米非波设快乐地说,“我父亲爱大卫,是因为大卫与他一样敬畏耶和华。我很高兴父亲交到这样一个朋友。”

“小主人啊,你不要高兴了,你不知道你父亲的这个朋友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啊!”以伦忧心地说。

“怎么会这样?”

“大卫打死歌利亚后,百姓敬重他,而且民间有传言说耶和华膏他做以色列王。你祖父很不高兴,暗中要杀大卫,这是众人都看得出来的;几次没得手,他干脆明明告诉身边的人。你父亲知道后,极力劝阻,你祖父当时答应不杀大卫,可是后来依然如故。

一天,大卫偷偷跑来找你父亲。他告诉你父亲,扫罗王正在追杀他。你父亲不相信,只认为是你祖父的疯病发作,使他一时失去理智。但是在大卫的恳求下,你父亲愿意替大卫探查你祖父的意思。”

“怎么探查的?”米非波设很好奇。

“第二天是初一,是我们以色列人向耶和华神献祭的日子。扫罗王会设摆筵席招待将士。大卫是王的女婿,又领兵打仗,必得参加。他和你父亲商量好,故意缺席,以此来看看你祖父的反应。

“初二,你祖父看到大卫没来,就问你父亲是怎么回事。你父亲说:‘大卫家里也有献祭的事,让我允许他回去。’

“‘你这个畜生,竟然把他放走了!’你祖父突然站起来怒骂,‘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母亲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那小子要是不死,你还能做王吗?你和你全家还能活命吗?’

“你父亲替大卫辩解:‘你为什么要杀大卫?他做错什么了?’

“这话惹得你祖父更生气,抡起枪要刺你父亲,幸亏他躲得快!”

“我祖父真要杀大卫,大卫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但是除掉他是一国之君的正常做法,谁能容忍一个对自己王位有威胁的人存在呢?这样看来,大卫也是你父亲的敌人啊!”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米非波设大声纠正。

“唉,我真是不明白你们父子。”以伦无奈地摇摇头。

“后来怎么样了?”米非波设追着问。

“第二天,你父亲要我拿着弓和箭,陪他去田野。我很奇怪,他看上去忧愁满面,怎么还有心情打猎呢?更奇怪的是,他把磐石当箭靶,只射了一支箭,就让我捡起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匆匆把我打发走了。

“看他的样子,我有些不放心,就在不远处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谁知,就在我藏好时,大卫从磐石后面出来,跪在地上,向主人下拜。我一下子明白主人在我取箭时说的‘赶快跑去,不要停留’是什么意思了。”

“是让大卫赶快逃跑吗?”

“是啊,你父亲把扫罗家的敌人放走了。”以伦有些愤愤不平。

米非波设知道以伦不喜欢大卫,就不再多问;他也知道父亲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爱朋友,更因为他敬畏耶和华。

扫罗家和大卫家争战不断。扫罗家逐渐衰败,大卫家日渐强盛,这是以伦不愿看到的。他更不愿看到的是:扫罗王离世七年多以后,大卫统一了以色列,做了全以色列的王。扫罗家的国权不存在了。

以伦日日愁苦,为扫罗家哀叹,更为米非波设担忧。他知道扫罗家的人都是大卫的敌人。他担心小主人被杀;他也担心,就算大卫不除灭前王的家,小主人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去呢?巴拿和利甲提着前王儿子伊施波设的头去见大卫,即使没有人想杀了小主人讨大卫的喜欢,谁还能把小主人放在眼里呢?每每想到这些,以伦就默默流泪。

十二三岁的米非波设比同龄人更懂事,看出了以伦的心思,拉着以伦的手说:“你不是说我父亲离世前为他的朋友做王而高兴吗?如果他还在,现在也会高兴的,不是吗?”

“是,他不但会高兴,还会甘心做大卫的宰相!”以伦嚎啕大哭,“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不在了!本来是王位继承人,却甘居宰相去辅佐一个放羊小子,他不在乎,扫罗家的人也咽不下这口气!”

David and Jonathan,Rembrandt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要这样做?”

“大卫逃跑后,你祖父天天寻找他,你父亲却从不参与!当然,你祖父也没指望他。众人传言你父亲和大卫有来往,或许还给大卫通风报信。你祖父气得想要连儿子一起杀。

“我委婉地劝你父亲说:‘主人,大卫离开或者干脆不在了,未必不是好事。这样,对您做王就没有威胁了。’你父亲却说:‘王位不是我的,耶和华已经膏大卫做王,我怎么敢违背耶和华!他做王后,我愿意做宰相。’”

“我父亲好敬畏耶和华!”米非波设感叹。

“可是耶和华却使他早早丧命!”以伦有些愤怒。

“也许这样是最好的。我父亲敬畏耶和华,他一定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以伦惊讶地看着米非波设,想起主人离世前论到大卫的话。

大卫统一以色列十多年了,米非波设二十几岁,有了妻子、孩子。以伦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可心里仍然不痛快。虽然在玛吉家里什么都不缺,但是以伦总觉得小主人受了委屈:本来是王的后嗣,现在却寄人篱下,连自己的产业都没有。以伦的心全在小主人身上。

一天,大卫打发人把米非波设召了去,以伦的心更是随了去。以伦把能想到的坏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事情远非他想象的样子。米非波设不但平安地回来,还受了大卫的恩待。以伦抱着米非波设放声痛哭,泪水把他锁了好多年的眉头冲刷开了。以伦知道:拥有扫罗王的所有土地,住在京城常与王同席吃饭,要是他主人还在,他的儿子也就是这待遇。

以伦跪在主人的墓前。阳光铺洒在基列雅比的旷野,温暖了每块石头,更温暖了他的心;风儿温柔地吹着,吹走了落在他脸上的沙,更吹走了他心中的不解。以伦缓缓起身,嘴里喃喃自语:“唉,谁叫我主人敬畏耶和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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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恩岩

毕业于师范类院校,工作十余年,现以手中的笔说祂的故事为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