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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大

作者:张郑权

在约瑟的故事里,犹大前前后后扮演了什么角色,朋友们可仔细想过?作者走进犹大内心,讲述新的体验,一起来看看?

一支仅有十人的队伍,携着家乡迦南最好的土产——乳香、没药等物,在通往埃及的旷野上,勾勒出古老商道的线条。“呼——呼——”人与驴的喘息划破沉重的空气,是这片连风都不再吹拂的金黄色土地里,唯一的声响。

“兄……兄长!”在翻过一座矮丘后,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便雅悯的惊呼在众人后方发出,但无人看向他,因为他的兄长们都知道他为何惊讶。

那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是原本可供旅人安歇的绿洲所化成的黄沙。

“地已两年不出土产,各地皆处于大饥荒之中,不只迦南如此。”犹大在心中叹了口气后,试图平稳地说出,但难掩语气中的无力。

不过迦南虽同样陷入饥荒,但仍有些许水源可供应日常所需,相较这地湖泊干涸、绿洲化为黄沙的景象,着实要好上许多。犹大心想。

即使我们是第二次踏上这旅程,见这画面,心里仍会惊讶,更别说是鲜少外出、初见此景的小弟了。

吕便转过头,忽视仍在惊惶之中的便雅悯,望向其他弟兄。“太阳快消失在地平线之下了,今晚我们在这歇息吧。”他们点了点头,便各自动手做起了休息的准备。

便雅悯却仍僵在原处,低下头向神呼求:“满有怜悯的神啊……”兄弟们听见祈祷,却越发沉默,哀悼般沉默。

是啊,神是满有怜悯的,但祂同样是公义的。

我这不义的人,祂会怜悯吗?

贩卖弟弟的罪人,有资格呼求神的怜悯吗?

这些念头淡淡地在犹大心中被敲响、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余烬中的点点星火与天上星辰相映。旅人们或坐或卧,各自找了舒适的姿势进入梦乡。

“兄长,不要让他们带走我!”少年大声尖叫,在人贩的拖拉中奋力挣扎,努力伸出手,恳求他的兄长们。

那是便雅悯出生前最年幼的弟弟——约瑟。

但在老练的人贩手中,这样岂能挣脱?

只见人贩以熊掌般的巨手,将约瑟按倒在地,用巨峰般的膝盖压住他的背,恐怖的重量令约瑟的骨骼嘎嘎作响,难以动弹。约瑟深褐色的双眼透露着无尽的恐惧,但背上的压力让他连气都吸不进肺中,更别说是呼求。他奋力抬起脸,望向商人旁边的兄长们。

犹大从少年的瞳孔中,看见一个满不在乎的身影,那是自己。

瞳孔中的身影逐渐俯伏在地,身旁满是绚丽的梁柱。“奸细!”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法老座旁的宰相,他怒斥着,带着颤抖:“你们定是来窥探这地虚实的。”接着大手一挥,“将他们关起来!”许多双手从身边出现,拉扯着他们,就像当年他兄弟被卖时。

犹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心脏也疯狂地跳动。他双手下意识地捂上耳朵,蜷缩起单薄的身子,想阻止梦中的声音继续窜入耳中。

“不可害他的性命。”这是当年吕便警告的话,现在却与一个熟悉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合在一起。他蜷缩得更紧,貌似这样就能阻挡梦中的字句传入脑中。

“等等,找人拿这衣裳告诉父亲,说这孩子是被恶兽撕裂了。”犹大自己当年的声音在梦里响起。

“不!不可以!”犹大无声吼着,但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原本拉扯着他们的手,不知何时沾满了公山羊深红的血液,边嬉闹着,边把血杂乱地涂抹在精致的彩衣上。有些手紧张地拉扯着,将彩衣撕裂。撕裂彩衣的声音夹杂着男人哭喊的声音,那是父亲的声音,那是随之被撕裂的父亲的心。

“不可流他的血。”一句话在梦里深处传来,原先杂乱的梦境瞬间归为虚无。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打在犹大心上,一种窒息感随之而来。那已非吕便的声音,那是风暴中的轰雷,那是众水的响声,缓慢且沉重地说着。

“不可害他!”

犹大猛然坐起,将头埋入双膝之间,紧咬着牙,齿与齿的摩擦,发出了“嘎……嘎……”的声音。汗水与泪水,令他像是刚从河中起身,他颤抖着,紧握双手,指甲深深没入肉中。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平缓下来,犹大抬起头左右张望,确定他亲爱的弟兄们没有被他惊扰。

“一、二……”犹大下意识地在心中数着人数,缓缓站起身。在星空与余烬的照耀下,纵然看不清他们的睡颜,但仍有办法清楚辨别他们的身影。“七、八”他默数着,轻声走过驴子身旁,找到总爱照顾动物的以萨迦,“九”。

确认每一位兄弟平安后,犹大紧绷的肩膀松了开来,慢慢远离篝火,希望夜幕带来的冰凉空气可以冷却体内那噩梦导致的燥热感。但深渊般的自责,仍紧紧缠绕着他。

二十二年了,你在哪呢?犹大坐在沙丘上,仰起头无声地问着,深褐色的双眸映出无月的星空。

“犹大。”熟悉的青年嗓音在夜空下带起涟漪。

是他?犹大迅速转过头,见黑夜中有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从身形看来是最年幼的便雅悯。失落混杂着歉意在犹大心中油然而生。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犹大说道,见那身影摇摇头,走到犹大身旁坐下,“可以跟我讲讲在埃及发生的事吗?”。

“我以为你出发前听父亲说过了。”犹大明显想结束这个话题。

“但我没听你亲自讲过。”青年的嗓音听来更加坚定。

两人沉默了一阵,犹大缓缓开口:

“那是座宏伟的城,他们的土壤肥沃,但神使他们的地也不出土产。然而那城却不因这饥荒动摇,因在他们的仓库中有足以供天下人生存的粮食。百姓的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受苦。人们都说,有位青年在他们法老的座旁,虽是外族,却成了他们的宰相,并有神的灵在他身上。”

犹大顿了顿,沉重地说道:

“为了买粮,我们见到了百姓口中的宰相。我们脸伏于地,却被认作奸细,以严厉话审讯。我们说了家中情况,句句属实,却被视为撒谎,下在监里三个昼夜。

然而因他所敬畏的神,三个昼夜后,他将我们释放,仅留下我们的兄弟西缅,并说:

“你们若果真诚实,留下一人,其他人先带着粮食回去,救你们家中的饥荒。但要把你们的小兄弟带到我这里,如此,你们的话便有证据,留下的人也不至于死。”

听见此话,我们急忙交付了银钱,返回家乡,好让我们挂念的兄弟能快快被释放。

但回程时,以萨迦伸手到口袋里掏粮喂驴,赫然发现他所付的银钱仍在袋中。我们甚是惊惶。回到家中检查时,更是发现买粮的银钱一分没少,都在袋中。

我们不明白这事,更害怕其中有诈,为要等我们再次到埃及时以此为由加害我们。然而我们必要再去那地,因我们的兄弟仍在那里,也因粮食很快用尽。但那人已谆谆告诫我们,若是此次不带你下去,就必不得见他的面。”

语毕,犹大看向那身影说道:“我已在父亲面前保证,一定会将你带回他身边。若非如此,这罪永远归我。”

那人听完犹大的话淡淡地点了点头。犹大再度仰望星空,两人间只剩沉默与风。风却变得更强了些,在耳边呼呼作响。

“西缅被关不是你的错。”青年的话穿过猛烈的风,轻柔地钻进犹大耳中,“找不回约瑟也不是。”

犹大一愣,那声音又紧接着说:“倘若这些事中有神的美意呢?”

犹大连忙转过头,发现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视线所及别无他物,只有他自己身处沙漠的黑夜之中。

“我主,从迦南地来买粮的外族人回来了。”皮肤黝黑的家宰,在法老宫殿中向他主人低头报告说,“这次同样来了十人,最年轻的看来不过二十余岁。”他语气谨慎,生怕有所遗漏。

对他而言,宝座上身穿细麻衣、手戴法老的戒指,颈项上戴金链的青年,不只是掌握他生死大权之人;更是解开法老无人能解的梦,想出方法让埃及在遍地饥荒时仍然富足的救命之人。宝座上的他,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人心,智慧是他的冠冕,让他即使身为外族,却在宰相的位上稳妥。

他的一切作为只显示一件事——神的灵在他里面。

这样的人岂不令人心生敬畏?

“嗯,将他们领到屋中。宰杀牲畜,预备筵席,晌午这些人同我吃饭。”宝座上传来主人的声音,家宰句句谨记。“并命人将他们牢中的弟兄交还他们。”那声音继续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家宰总觉得今天他主人看似平静的口吻下,有另一种情绪在波动,然而接踵而来的命令让他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抛诸脑后。

“记得善待他们,去吧。”语音一落,家宰便迅速带着家仆离去,生怕主人的命令从脑中钻出,消散在空气中似的。

众人离去后,那宝座上的青年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去。

二十二年了,主啊,是现在吗?宝座上的青年似行礼般低下头,深褐色的眼眸掠过外族宫殿的荣华,俯视地下的尘土,无声地问着。

“自迦南来的客人们,我主邀请诸位一同至他宅邸休息。”一名赤裸上身,有着古铜色肌肤的男人说道,犹大众兄弟认得那是宰相的家宰。语毕,家宰便领众人前往宰相家。

然而听见这消息的众人心中都产生了疑惑。

为什么是宰相家中?他有何诡诈?跟那些银钱有关吗?

他们在家宰后面悄声讨论着。

犹大忆起当时他们在袋中翻出银钱的时候,甚是畏惧。他知道按此地律法,偷窃者必须按倍数偿还;若无力偿还,便会成为他人奴仆。

倘若他们将那银包视为我们所偷窃的……

思考间,众人已到了宅邸门口。在犹大兄弟眼中,门里面是充满恶兽的牢笼,进去后便无生还的可能。他们停下脚步,凑近家宰,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我们头次来真是为了买粮。”

“我们付出银钱购买,我主啊,当时是交付于你手中,这你是知道的。”

“我们回到家乡后,竟看见袋中银钱一分不少,仍在其中,这次我们便再带回来了。”

“这次要买粮的花费我们另有准备。”

“我们真不知道是谁将那银钱放回我们袋中。”

家宰听完他们的话,暗自一笑,说道:“你们放心,不要害怕,是你们的神在袋里赐给你们财宝。”他不管停下脚步的人,独自走入宅邸,将他们许久未见的兄弟——西缅带了出来。

犹大等人见兄弟平安都无比喜乐,兴奋地在宅邸外彼此问候着。

家宰找到一个空当儿,打断他们彼此的对话,说道:“我主已摆设了宴席,晌午要与诸位一同吃饭。”家宰伸出手示意说:“请先入宅等候我主。”

听见此话的众人,心被蒙上一层无形的罩子,虽仍聊着,却不再有先前的兴奋。

他们随着家宰的指引进入宅邸,用水洗脚后,有人以家仆给的粮食喂驴,有人将预备好的乳香、没药等物放置整齐,希望这礼物能使那宰相心欢喜,使他们能顺顺利利买粮回去。

宴乐后,在宰相家中留宿一夜,隔日一早众人带上购入的粮食,离开了宰相宅邸。犹大仍不敢相信,因为这次买粮的过程如此顺利,与上次的刁难截然不同。

真是礼物发生了效用?犹大心想,但脚下离开埃及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再走快点。”犹大压低声说道,他总感觉要快点离开此地。

“有人来了!”刚出城,负责警戒的弟兄大喊,犹大见远方扬起的大量尘沙正在迅速逼近,如此阵仗绝非一般旅人。

“把粮食收好!”吕便说道。

众人连忙做起了准备,用布将驴上的粮食盖好,将水袋紧系在腰间。但来者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飘扬的尘沙霎时间已将他们淹没,隐约可见的高大影子在尘沙中将他们团团包围。

其中一个影子向前近了几步。尘埃逐渐落下,犹大等人得以看清楚,那正是昨夜服侍众人的家宰,如今却提着刀,骑在骏马上喊道:“你们为什么以恶报善?有人带走了我主人饮酒、占卜的杯,你们这样行是作恶了。”

犹大等人听闻此话甚疑惑,彼此对望,因他们昨日至今都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有人偷窃宰相的物而不被其他弟兄发现。在彼此疑惑的眼神中,他们更是确信没人做此事。

兄长吕便站出来回道:“大人为何如此说?我们断不能做这样的事。你看,我们从前在口袋里发现的银钱,都从迦南带来还你,我们怎么能偷窃你家主的东西呢?倘若真从我们之中搜出来,就叫那人死,其他人也做你的奴仆。”

那家宰听见此话,嘴角闪过上扬的曲线,点点头说:“可以,但搜出来在谁手中,谁就作我的奴仆,其他人都平平安安地回去吧。”

于是一行人便将身上的行囊放在自己面前,任由家宰搜查。由长至幼,先是大哥吕便,再来是西缅、利未、犹大、以萨迦、西布伦、但、迦得、亚设、拿弗他利,按着年纪一一细查。家宰每查过一人,众人吊着的心就轻了一分。

最后家宰来到当中年纪最轻的便雅悯面前,直接拎起他的行囊,倒出其中所有。一抹银光闪过,几人定睛一看,竟是这次用来买粮的银钱与昨日宴席上所见的银杯,它们夹杂在便雅悯的物品中滚落在地。

原先逐渐放松的犹大顿时感觉被扔进深夜的河中。

此刻,家宰吩咐人将便雅悯抓起,几人下了马,伸出手,要强行带走便雅悯。

这个画面映入犹大的眼底,与过往的回忆重合。

“兄长,不要让他们带走我!”犹大的耳边依稀听见少年的哭喊声,那哭喊声划破了时空。

一股愤怒、懊悔从心中蹿出,伴随着血液冲入大脑。犹大霎时撕裂了自己的衣裳,吼道“我也跟你们一起走”。不知所措的兄弟们惊讶地看向了他,随之,接二连三地跟上来。

这一次,我不要后悔。犹大心想。

无形的刑具铐上双腿,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再度来到宰相家中;但与前两次不同,如今他们以罪人的身份来到宰相座前,由长至幼,在宰相座前俯伏于地。

“你们为什么做这种事呢?岂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必能占卜吗?”宰相平静地对众人说道,不带丝毫情绪,就像早已料到了般。

听见此话,犹大俯伏叩拜,语带愠怒地回应道:“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怎么能自己辩白呢?神已经查出仆人的罪,我们与那在他手中搜出杯来的都是我主的奴仆。”

“不可,在谁手中搜出杯来,就由谁做我的奴仆,其他人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去。”座上的宰相像是听不出他语中的愠怒,仍旧平静地回应。

“大人。”犹大挨近宰相,正要愤怒地驳斥;但宰相深褐色的双眸,和双眸中自己年迈的身影,让犹大想起那少年,不知为何,犹大的心静了下来。像是回忆般、忏悔般,犹大放轻了音调,娓娓道来。从第一次他们相遇时的对话,说到失去约瑟后的悲痛,说到带出便雅悯时与父亲的争吵,父亲的挣扎、惧怕与自己的誓言。

Judah Pleading before Joseph for His Brother Benjamin,Aert de Gelder

偌大的空间仅有他轻述的话在众人耳中流动,连风都停止吹拂。其他弟兄低着头,默不作声;家宰与家仆们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为了我父亲,请让我代替这少年成为你的奴仆,让他可以与哥哥们一同上去。”犹大说完,宰相眼中已染上一层水雾。宰相转过头,不让人见他的面。

“都退下!”宰相一声令下,家宰和家仆们恭敬地退下。之后,宰相颤抖地说道:“我是约瑟,你们的弟弟约瑟!”

约瑟放声哭喊道:“父亲他还好吗?”犹大与众弟兄都震惊,有人眼神充斥着惶恐与不安,眼光闪避着。有人不禁打量起前方这自称是他们兄弟的宰相,想找出与约瑟的相似之处。

此时,一股罪疚感袭上犹大心头,像从地底蹿出的锁链,缠上了他的四肢,勒住了他的颈项。他低下了头,俯伏着。

约瑟见状,跳下宝座,拉起犹大,用被泪水打湿的双眼,看向他兄长眼底的恐惧,说道:“请不要再因把我卖到这里自忧自恨。这是神差我在你们以先来,为要在饥荒中保全许多人的性命,乃是神带我到埃及……”

约瑟还在犹大身前激动地说着,但犹大已听不清约瑟的话,先前初次来埃及时所有的细节被唤起,被放回袋中的银钱、询问家乡的种种、那熟悉的眼眸。

犹大想起黑夜中那声音对他说的话:

“倘若这些事中有神的美意呢?”

身上罪咎的锁链松开了,犹大抱紧身前的约瑟,失声哭着问:“那你肯原谅我吗?”

犹大曾以为自己所做的无法挽回,是无法被原谅的罪。但原来当他悔改时,神就正在改变他错误的后果。

“我已经原谅你。”那熟悉的声音说道。

阳光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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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郑权

1997年生于台湾新北市,2021年台湾师范大学机电工程硕士毕业。国中时期因同学邀约,踏入土城真理堂,稳定聚会及服事至今。虽以理工人身份踏入社会,手上的笔仍持续书写着想传递给世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