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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作者:岚笙

“爸爸坚实的臂膀、病床上瘫软的侧影、母亲与继父谈笑的形影、继父在晨风中为我追赶火车的背影……”这些晴雨哀乐,从来不是过客,而成为滋养作者生命的沃土。

虽经过多年,但仿佛还能感受得到火热艳阳的温度,和那段坚硬碎石子路的漫长。眼前满山遍野的矮树丛,望不到边际的大。好几位把全身包得密不透风的采茶女,散落在高低不同的树丛间。她们弯腰低头,以熟练的技巧,双手轮番摘叶,再把叶子放入竹篓,手法奇快,看得我眼花缭乱。

那时我嘟着小嘴耍赖,要爸爸背着我上茶园,这茶园是爸爸和朋友合伙的事业。豆大的汗珠从父亲脖子两侧汩汩而下,一股热气自他背脊氤氲而升,我的小脸被烘得红通,也被淋漓汗水浸湿。远处层峦叠翠,眼前的爸爸是巍巍高山,路再难,有他在我心安。父亲厚实的背脊是我安全的港湾。

“采菁,是制茶的第一步骤,就是摘采茶树上新长的嫩芽。叶离枝,开始了新旅程。”

推开纱门,爸爸背对着我侧躺在沙发上,身影显得安静而疲惫。租屋处是私家院的违建,即使是白天,屋内仍透不进一隙光亮,昏暗中空气格外岑寂。茶几上有散落的茶具,我闻得出来那是泡过好几回的乌龙茶渣。记忆中从那天起,爸妈经常进出医院,有时连着几天都不见他们回家。一个微风徐徐的午后,老师叫我提早收拾书包,说是大阿姨要来接我去医院。我握紧书包里四张一百分的考卷,心想:我一定要告诉爸爸,老师夸我很棒,让他开心,让他身体快点好起来。

刺鼻的药水味,挟持着嗅觉,无所遁逃;阿姨急促的脚步声,和着比她节奏更快的我的小跑步声,一搭一唱似的穿过一栋一栋阴暗的长廊。爸爸床边站着掩面啜泣的母亲,怀里抱着我那才刚出生半年的小妹。大伯和大伯母看到我,只是摇头,“可怜哦,孩子还这么小!”

还有几张陌生的脸孔,其中一位穿着高领衬衫的长者正握着爸爸的手,弯腰趋前,靠近爸爸的脸庞,好像在叮咛什么。大阿姨称他为牧师,说刚才已经为爸爸施洗。我终究来不及跟爸爸报告四百分的喜讯,大人的哭声在静寂的长廊显得清晰而回荡,久久……久久……有两个人进来,严肃且熟练地帮爸爸换衣,再推着病床上的父亲缓缓前行。妈妈牵着我跟在后头,手心冰凉,微微颤抖。他们要把爸爸送去哪里?我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他?……没有人能回答我一连串的疑问。这一次,再望不见爸爸坚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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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凋,静置作日光浴,或搅拌让叶片的水分蒸散均匀。翻搅过程并不舒坦,叶片上腾再落下,一次翻腾好像一次流浪,回不到原点。”

妈妈在外地上班,把我和妹妹送到外公外婆家。直到升国中那年,妈妈说可以接我和妹妹同住。姐妹俩雀跃不已,终于三人团圆。那一天,一个不曾谋面的叔叔开了一辆小货车,帮忙把简单的行李搬上车。我和妹妹坐在后面,车子发动后,妹妹开心地大喊再见,我却始终盯着前方的玻璃小窗,望见坐在车内驾驶座的叔叔和妈妈的背影有说有笑。待我回过神,车子已经开了一段路程。用力看,才隐约看见那一幢淳朴古旧平房,外公外婆还站在红色木门边挥手告别,我们渐行渐远……

没有父亲的童年,失去真正可以落脚安顿的所在。有一扇门悄悄关起,在喧嚣的日常中掩饰得很好,只有在夜阑人静时,独自与孤寂对话。自我放逐的背影会是什么模样?

“发酵,让茶青静置,与空气接触数小时起氧化作用。无声的转化,这是造物主精心的设计。”

新家庭、新环境、新关系,我没有欣喜的心情,只有愤懑、怨怼、疑惑不断从青春的灵魂涌出。激烈的内心交战,表现在外的是冷漠的叛逆,跟母亲顶嘴、跟继父零互动。在学校,我是老师眼中活泼乐观、善体人意的学生;在家里,我是沉默不语、拿小妹出气的凶悍老姐。我过着内外不一、自以为是、两种平行却截然相反的生活。

那天,班导在课堂上说起音乐陶冶人心,她尤其喜欢圣诗,话锋一转,询问台下:“有同学是信耶稣的吗?是基督徒的可以举手。”信耶稣?基督徒?这是不是一种身份?像姓氏、籍贯可以传承?父亲临终前在病床上接受洗礼,大阿姨说爸爸信了耶稣,那身为他女儿的我应该也算基督徒吧?我羞怯地缓缓举起手。老师看着偌大教室里,这只有点犹豫、有点单薄,又有点突兀的小手,对我微笑点头。

下课时,老师在一连串关怀的对话中才发现,我不认识上帝,不知道有圣书,也不会祷告,更没去过教会。“我和爸爸一样是基督徒”,原来是一个美丽的错误。然而正因如此,信仰的启蒙之路就此展开,到教会、去布道会、听诗歌,成了师生互动的新风景。老师在送我的荒漠甘泉书册封面题字“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脑海中浮现在一片广阔无垠的青草地上,牧人带着小羊,小羊跟着牧人的祥和画面。祂在前头行,我小心翼翼又带着满心期待跟随于后。天父上帝的背影会不会只是浮光掠影,像记忆中倏忽即逝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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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利用高温抑制发酵。茶梗与叶脉变得柔软,淡淡的香气逐渐酝酿生成。”

就读的高中地处偏远,天色未亮就得出门,先是火车,再来公交车,悠悠晃晃要两小时。若没赶上第一班火车,就不能无缝接轨下一班专车,差之毫厘,结果却绝对会迟到旷课。严以律己的个性,让我在时间上一向掌握得很好。不料,有一天——睡过头,正懊恼好不容易保持的良好纪录就这么没了之时,继父发动了老旧摩托车,把自己的安全帽给我,说:“我载你到火车站。”倔强自尊和好胜逞强在心中拉锯,我应了一声“嗯”,然后上车。

虽是夏天,清晨的风仍微凉。继父只着一件单薄的汗衫,我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身子后倾,双手再往后拉着铁杆,找到平衡点。从抖动的车身和轰隆的引擎声中,可以感受加速前进时,老旧摩托车的勉强。摩托车刚到站,火车恰好鸣笛出发。不妙,就差那几秒,我还来不及反应,耳畔传来继父的声音:“快,我们再往下一站赶赶看!”于是摩托车沿着火车前进的方向继续驰骋。

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继父,稀疏白发清晰可见,嶙峋身躯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这些年,我的冷漠是否使岁月这把雕刻刀加速推动,无情地在他身上刻出一道道沧桑的痕迹?这次,因超速而快解体的摩托车与火车车厢几乎并行,火车即将进站,趁它减速,摩托车超越并抵达车站。我迅速下车、跑步、通过站口闸门、跳上火车,站定一秒,火车开动离站。还气喘吁吁的我,不经意看向窗外,继父坐在摩托车上,也正看向我。随着火车行驶转弯,他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清晨的微光中。年少叛逆的心墙,在望见这风尘仆仆的背影后,开始瓦解。

“团揉,用布将茶叶包好,放入机器揉捻。这阶段的剧烈碾压,是要破坏茶叶的组织,为造就独特风味。”

卡农的乐音响起,他踏上红毯的步履有些僵硬。我望着这背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真要嫁给他吗?”“会幸福吗?”诧异于自己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还存着犹疑不决的思绪。眼前快速闪过一道道影像:爸爸坚实的臂膀、疲倦瘫软的侧影、缓慢前行的病床、母亲再嫁,两人世界谈笑的形影、继父在晨风中为我追赶火车的背影……我明了,无论晴雨哀乐,他们从来不是雪泥鸿爪般的过客,而是深刻滋养我生命的沃腴土壤。

一眨眼,新郎已转身,带着浅浅憨厚的微笑,迎向我,等待我也步上红毯走向他。眼神交会,彼此探见生命互放的光芒,两个人会不会比一个人好?我把手交给他,一握;我把心也交给他,同行,共负一轭是彼此承诺的盟约。

当浪漫的爱情转为柴米油盐的日常,随之而来的是情绪张力、性格冲突、习惯磨合、沟通滤镜。披戴新角色,意味着也承担新挑战。生命被剧烈震动挤压,分不清错综复杂的关系界线,理不明盘根错节的恼人思绪,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轮番袭来。在难解的婆媳问题中埋首寻觅答案,渴望喘息;为母的劬劳与忍耐,在孩子的纯真和无理中,体会什么是甜蜜的负荷;职业妇女蜡烛两头烧,拼力做到里外兼顾,有时浅尝发挥所学的欣喜,有时啜饮爱里亏欠的无奈,成就感和挫折感如钟摆两端,来回振荡。

那是一段生命被锐利修剪的季节,有时,像深陷淤泥,无立锥之地的扁舟;有时像到了深水处,大水漫过我身的孤帆。仇敌不肯罢休,还来火上浇油,辱骂、嘲讽、控告、讪笑接踵而至,不住地对我说:“你的神在哪里呢?”是啊,我的主在哪里?我往前行,祂不在那里;往后退,也不能见祂。我到哪里一窥祂的身影,得见祂的荣面呢?

耶和华曾对摩西说:“……我的荣耀经过的时候,我必将你放在磐石穴中,用我的手遮掩你,等我过去,然后我要将我的手收回,你就得见我的背,却不得见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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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以高温去除残留的水分和涩味,稳定茶叶质量,涵养茶香底蕴。”

是天父亲自寻回我这失丧的浪子,医治缠裹,十字架的光芒引领前行。耶稣,父怀里的独生子,看见子就是看见父,不再只是风闻有祢,不再只能望尘莫及,只管坦然无惧地来到祢面前,亲眼见祢、听祢。生活,是数学,是文学,是美学,更是在这一切之上,也在一切之中关于爱的课题。似乎忧愁,却是常常快乐的;似乎受管教,却是不致失望的。似乎一无所有,却是样样都有的;似乎是没有自己,却发现拥有比以前更强大的心灵。耶和华是我的岩石,我的高台,峨然矗立。路再难,有祢在我心安。数算主恩,在基督里我是新造的人。

“焙火,制茶的最后一里路。温度决定茶叶最终的香味,是清新味甘,抑或浓郁醇厚。”

取一瓢茶叶,放入温热过的壶内。蜷缩的叶,一经热水浇淋,优雅舒展,随着水波旋转,手舞足蹈了起来。一阵清香与热气相伴,幽然扑鼻。温润茶汤入喉而下,整个胸口都温暖了起来。简单纯净的茶韵,看似平凡无奇,却充满了幸福的滋味。

曾经,凝望孩子上学、远行、出差的背影,想望新人结婚和可爱儿孙踉跄学步的背影……再不多时,我终将踏上岁月递嬗之路,换成孩子目送我渐渐老去的背影。不是隐没,不是搁浅,不是无情,而是化作春泥更护花。前人身影,不过转个方向继续向前。

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茶叶若不被摘下离枝,它只是茶叶,也仅仅是茶叶,从绿叶变老叶,然后凋零。但它若被拧下,在尽尖的嫩枝上,经过制作,就能成为好茶,纾解干渴,流露甘醇。我愿是那被摘下的茶叶、落地的麦子,甘愿被压被榨,成茗成油,也酿成酒,滋润所爱的人,从这代到那代。

晨光熹微,唧唧蝉噪林逾静,嘤嘤鸟鸣山更幽。圣灵的风吹起,吹在满山遍野的茶园,吹过郁郁青青的叶片,吹进忧伤痛悔的心田。我与主款步而行,祂和我同在又与我谈心。掬起一捧浪菁,品天路历程的春夏秋冬。直到年老发白,祂仍怀揣,这是爱的誓言,立约的记号,永不止息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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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岚笙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