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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琛 |文字人的五线谱【讲座回顾】

文字人的五个习惯,不关乎写作实战技巧,而关乎生命底稿的建立,是笔下“音符”的定位器。那么,这五个习惯是什么呢?

社群朋友圈,笔墨键盘间,发挥各种可能。欢迎查看文末海报,了解云端讲坛《文字侍奉/文字社群系列1》。

序曲:五线谱的诞生

点开苏文峰牧师的讲座《你习惯吗?》之前,我心里有种隐隐的抗拒。从小自由散漫的我,面对“纪律”“习惯”这类字眼总是本能地退后一步。自律于我,更像是一种束缚,而不是祝福。

想看这个视频,是因为对苏老师的信任。知道他讲的内容总会精彩,总会造就人,哪怕我暂时做不到,也愿意以一颗受教的心坐下聆听。

可听着听着,我发现这场讲座不是我以为的样子。苏老师没有讲如何用习惯框住自己,而是在描绘一种生命被重塑的可能。五个习惯从他口中讲出时,我眼前竟浮现出一页五线谱——五条平行线,每条线有自己的位置和音高。只有它们同时存在,音符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写作者的文字,就是在线与线之间跳跃的音符:有时落在线上,有时悬在线间,有时在几条线之间拉出一道弧线……

第一条线:亲近神的习惯——定调

第一个习惯听起来很熟悉:亲近神。苏老师引用13世纪理查德的祷文:“每一日,我主,我祈求三件事:更清楚地认识你,更亲密地爱你,更亲近地跟随你。”然后他补充:“这不是理论上的有神论,而是生活中真实的亲近。”

我低下头,把这个问题放进心里:我有每天真实地亲近神吗?

认真自省,我发现自己很难给出一个干脆的“有”或“没有”。自从2020年被圣灵光照之后,读经确实成了我不曾中断的习惯——每年一遍圣经,和弟兄姐妹共读各种主题的灵修计划,根据YouVersion的统计,我竟已完成了525个计划。日复一日地研经、默想,神的形象在我眼中越发清晰:祂的慈爱、公义、忍耐、舍己……透过圣经,我确实在认识祂。

但认识祂,就等于亲近祂吗?

更亲密地爱神,这件事说来容易,落到实处却是一生的功课。它藏在清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转向祂还是抓起手机的瞬间;藏在对家人的不耐烦即将脱口而出时,选择咽下去的那一口气里;藏在地铁拥挤的人群中,为更有需求的人让座的微小善意里……爱神不是在祷告中说多少遍“我爱你”,而是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试着以基督的心去回应眼前的人——那个打断你工作的同事,那个说话不中听的姐妹,那个让你失望的朋友……我发现自己离这种渗透于生活每个角落的爱,还有很远的路。

至于“更亲近地跟随神”,正是我最近常常思想的问题。前些日子,我一直为着与神有更亲密的关系而迫切祷告。没想到神的回应方式,不是让我在祷告中感受祂更多的同在,而是把我推向了不同的事工——服事文字人,服事教会中的姐妹,陪伴那些对宣教士在上海的足迹感兴趣的人。

起初我不解:我求亲近,祂却给使命;我求拥抱,祂却给差遣。但走着走着才渐渐明白:原来亲近神的路,有时不是往内走,而是往外走;不是在静默中紧握祂的手,而是在服事中与祂同工。当我为别人倒水的时候,祂为我解渴;当我扶起跌倒的人,祂稳住我摇晃的脚步。

想到这里,心里是稳当的。

苏老师还援引了一个戴德生说过的比喻,也一直在我心里回响。他说,乐队演奏前一定要先调音——哪怕是最顶尖的乐手,拿起一把没调过音的琴,弹出的也只是杂音。我们文字工作者也是如此。写作之前,翻译之前,编辑之前,若没有先安静在神面前,让自己的心对准祂的心,再华丽的辞藻、再精巧的结构,也不过是跑调的音符。

第二条线:思念美事的习惯——选择音符

第二个习惯是“思念美事”,苏牧师围绕腓立比书四章八节“凡是真实的、可敬的、公义的、清洁的、可爱的、有美名的……这些事你们都要思念”展开。

如果第一条线是定调,第二条线就是选择用哪些音符来写曲子。你可以写半音阶的复杂,也可以写自然音阶的纯净;你可以用大量升降记号,也可以保持朴素。关键不在于技巧多高,而在于你选择的音符本身,是否真实、可敬、公义、清洁、可爱、有美名。

他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他五岁的孙子如果吃了太多零食,就不想吃正餐。同样,如果我们的头脑被无聊无益的信息塞满,就会失去对美好事物的兴趣。

这个比喻一路跟着我。当我无意识地滑手机时,它会突然浮现出来提醒我——我到底在喂养自己怎样的胃口?那些滑过屏幕的碎片信息、看了就忘的八卦让我的心更焦虑,而不是更清明,它们就是精神的零食。

苏老师还举了科隆娜的例子。这位意大利贵族妇人遇到米开朗基罗后开始支持他,但她最重要的贡献不是金钱,而是极高的艺术鉴赏力。当她看见《耶稣钉十字架》时,她能看出画作中隐藏的基督受苦精神和神圣之爱。这种洞察力,让米开朗基罗深深感动。

科隆娜不是创作者,却是优秀的鉴赏家。这让我想到:在文字工作里,我不一定是最有才华的作家,但我可以成为最能看见美、最懂得选择音符的人。而这样的能力,需要平时正确地喂养自己的胃口——知道什么音符值得被听见。

第三条线:联想的习惯——捕捉旋律

第三个习惯是“联想”。五线谱上的音符是静止的,但旋律是流动的。写下一个音符不难,难的是让音符与音符之间生出呼吸,让它们彼此呼唤、彼此应答。联想的习惯,就是捕捉旋律的能力,从一个意象滑向另一个意象,从一处看见另一处所看不见的风景。

苏老师说,文字工作者要刻意培养这种联想力。看见一个人,不仅看见他的样貌,还想见他的故事;遇见一件事,不只停留于表面,而要追问它的来处与去向。

他举了一个例子。柯文哲曾说,医生不能改变生老病死,园丁不能改变春夏秋冬,但可以把握时机,尽力而为。这本是医者之言,苏老师却从中听见了事奉的回响:我们写作、探访、祷告,不也是如此吗?尽己所能,结果在神。四季的轮转不在我们手中,但春天来了,我们总可以种点什么。

我是一个注意力很难集中的人,思维总是不安分地跳跃。过去,这让我备感困扰。为什么别人能稳稳地走在一条直线上,而我却东张西望、四处漫游?但年岁渐长,我慢慢发现,这种“不安分”竟也是一份礼物。它让我的联想力格外丰沛,而读经,成了这份能力最自由的演练场。

读到论罪的经文,我想起保罗说的“脱去旧人,穿上新人”——这不就像脱掉一件不合身的束身衣,换上按我们尺寸剪裁的新衣吗?束身衣让人窒息,假装我们比实际小;而基督里的新人,却是按我们的本相量身定做:穿上它,我们不再为自己的不完美而羞愧,也不再用“这就是我”来放纵自己。它既释放,也收束;既自由,也合宜。

读约伯记,我又忍不住联想:拆毁旧的生命,不就像拆一栋老房子吗?那些根深蒂固的自我、盘根错节的骄傲,就像赖着不走的钉子户。你以为拆了几面墙,却发现地基下面还有暗层;你以为已经清空,打开壁橱,里面又掉出一堆陈年杂物。约伯的苦难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拆迁工程,而神在旋风中与他相遇的那一刻,就是全新的蓝图终于展开。这样想来,约伯记真是一本很好的拆迁指南,不是教你如何不痛,而是告诉你:旧的生命不拆,新的生命不来。

这些联想让读经成了活泼的对话,让静止的文字在我心里响起了旋律。联想的习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有创意,而是为了学会用神的眼光看万事。从琐碎中看见意义,从日常中听见永恒。

五线已备,音符静候。联想的习惯,就是那个让旋律开始流动的秘密。

第四条线:无所求的习惯——即兴演奏

苏老师讲的第四个习惯,是“无所求”。如果前三条线是作曲,第四条线就是即兴演奏。不是照着谱子一板一眼,而是让音乐从心里流出来——不为观众,不为掌声,甚至不为任何目的,只是因为演奏本身是件美好的事。

他放了一张照片:新加坡一位医生拍下的父子对望瞬间。父亲看着孩子,孩子看着父亲,眼神里是纯粹的喜悦和亲密。不是为了孩子将来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只是单纯地享受彼此的存在。

苏老师说,我们可以无所求地来到神面前,像密友一样无话不谈。读圣经可以不为了讲道,而是“享读”;祷告可以语无伦次,不需要抑扬顿挫。

这一段深深治愈了我。从小到大,我都是“自由而无用”地活着。我爱写字,但几乎从不投稿。我一度以为这是不够自信、害怕被拒绝或是懒惰怕麻烦。更成熟一些后我才发现:我写字的目的很纯粹,就是我有想表达的。至于文字能不能发表、能不能被更多人看见,似乎不是我真正关心的事。

没想到在苏老师眼中,这甚至是一个好习惯。这对我是极大的释放。原来我可以用这种“无所求”的心来到神面前,也可以用这种心写字。不为任何目的,只是因为与神相处、与文字相处本身,就是美好的。

第五条线:颠覆的习惯——曲式革新

第五个习惯是“颠覆”。苏老师说,颠覆不是为反而反,而是超越既定思维方式的框架。

五线谱给了我们音高和节奏的规则,但最美的音乐,往往发生在规则被打破的瞬间。就像巴赫在严谨的赋格中插入自由的间奏,就像贝多芬在古典奏鸣曲式中放进撼动人心的不和谐音——这些“颠覆”不是否定规则,而是让规则活过来。

苏老师举了耶稣的榜样:在登山宝训中,耶稣多次说“你们听见有话说……只是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废除律法,而是把律法背后的心意活出来。

他还举了一个文学上的例子: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传统解读是消极的老年观,但有人颠覆性地将其改写为“但愿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甚至是“夕阳无限好,只因近黄昏”——把黄昏从夕阳的敌人,变成夕阳的创造者。

看到这里我又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写文章就是一个没有固定章法的人。不求工,不求奇,只求笔随心动、戏墨人间。我甚至给自己的公众号取名“墨戏”,以示“我手写我心”的诚意。

记得我写受洗见证时,开头有一段话:“如果把和神的关系比作谈恋爱,回望牵手这几年,我无疑是个渣女!虽然没出轨,但对这段关系也不算上心……”念的时候,我看见牧师脸色微微一变。

我的电脑里还藏着很多“离经叛道”的文章,标题一出来就可能让一些基督徒感到不适,比如《在耽美小说中,我感受到了耶稣的爱》。我一直不敢发,因为不确定这些文字是否可以被接受。但听完这一讲,我开始想:也许颠覆不是为了颠覆而颠覆,而是用新的方式,让旧的真理活过来。

尾声:音符落在哪里?

讲座最后的问答中,两个问题穿过屏幕,深深击中了我。

第一个是关于写作时间:没空写怎么办?苏老师讲了一位师母的故事。她在公司上班,在教会服事,孩子还小。她找到的唯一不受干扰的时间,是每天早上7:30,送完家人后,坐在公司停车场的车里,写半个小时。不进办公室,因为同事会打招呼;不留在家里,因为随时有事;就在停车场写,每天半小时。

“有心的话,你就会找出时间,”苏牧师说,“然后把这时间分别为圣。”

五线谱上的音符需要位置。那位师母的停车场,就是在密密麻麻的生活谱线上,硬是画出一道新的线——让音符可以落在上面。

第二个问题是:文字工作者像在暗夜吹角,但警醒的信息往往逆耳,如何让人听见更新,又不被伤害?

苏牧师回答道:“我现在越来越老了,不太在乎别人的荣辱得失。上帝给我感动,我就忠实去做。耶利米写的、以西结写的,在当时都不受欢迎,但他们尽了自己的本分。你不能改变生老病死,园丁不能改变春夏秋冬,但是你可以把握住时机,按你的的呼召去做。”

这个答案,刚好把五个习惯收束到一起:亲近神,所以知道呼召;思念美事,所以知道何为善;联想,所以知道如何表达;无所求,所以不在乎得失;颠覆,所以敢于说该说的话。五条线同时存在,音符才能找到该落的位置。不为讨好人而软弱,不为犀利而伤人,只是诚实地落在那里。

听完讲座,我才深深领悟:原以为将要承受的束缚,竟是神早已在我生命中铺好的底稿。线条已备,音符待落,而我,才刚刚开始笨拙地学习与主一起四手联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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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琛

在书店泡大的孩子,焚琴煮鹤般囫囵吞书,唯读圣言,细嚼慢咽,顺天改命。痴迷古典乐,常年流连于歌剧、话剧、音乐剧现场,在音符的起落与台词的缝隙里,反复聆听关于破碎与救赎的隐喻。热爱暴走世界各地博物馆的艺术旅人,在绘画与雕塑的缝隙间,辨认神圣叙事的碎片。步履不停,笔耕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