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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

作者:刘曼肃

儿时驱散黑暗的声音,是曾经祈祷却未寻见的声音,也是救“我”于危难,迫切却不焦躁,也决不放弃的呼唤。你也期盼有这样领路的声音吗?

星期日傍晚,越来越低的低气压让灰蒙蒙的天空几乎要压在围墙上了。墙边的人行道上,行人的脚步匆匆,大家都往回家的路上走。围墙里是空荡荡的教堂,聚集了大半日的人潮早已散了。几个高中生和大学生留了下来,盛宴散场后的一种不知什么魔力驱使流浪者似的年轻人一首又一首地唱着歌。天空越来越暗了,路灯亮了起来。那时,我们若不在钢琴边,就是在花园的角落,围着一把吉他。

我是个乡下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从阳光普照的乡下到了阴冷的北部,那是一段孤单、紧张和适应不良的岁月。就读名校的我不仅没有头上的光环,倒更像是一只逃不掉的笼中鸟。第一堂就听不懂、抽象如天书的数学课;让我如鸭子听雷的英文老师发疯的全英语教学;当然也有容易懂的科目,却一定伴随着背不完的课文及永远跟不上的进度……课业压力如厚重的铅块每天压在我心上,十五岁懵懂的我,日子在迷阵中回绕。

铁路票很贵,路程遥远,我每学期才回一次家。周日黄昏,我留在了教会。学校生活虽苦闷,但只要一踏进教会,笼中鸟能在那里振一振翅膀,雀跃起来。

蓉姊是我的辅导,因小儿麻痹症而腿部萎缩、行动不便的她,活像个弹簧般能带动气氛,她个性风趣幽默,身边常常伴随着笑声。蓉姊擅长弹钢琴,我喜欢站在钢琴边,听那钢弦的共鸣和残响。那声音撩拨着我的灵魂,带我去看现实以外的美丽。我喜欢看蓉姊的手快速地在钢琴上跳舞,在长音或休止符的时候,那双手便调皮又自由地在整排琴键上爬上爬下,我着迷得要醉了。“爬音”真好听!蓉姊笑了,是“琶音”。

随兴而起的几个人围着钢琴唱歌。我们唱过很多歌,其中一首《赞慕美地》,整首都是琶音。我唱到会背了,旋律在我脑中反复。当时我们所感知的“美地”朦胧而遥远,我们激情而雄壮地唱着这首歌,浑然不觉这首歌是有关生死!

现在想起来,那些歌声仿佛是我收藏的秘密,一个放在心底回荡的跫音。其实我离开了教堂就苦着脸,大部分时间并不快乐。学校是个监狱,连信仰之路都崎岖难行,圣经令人起疑,为何圣经把真理说得如此绝对?我内心呛辣地对上帝说:“我还年轻,但我会继续探索,万一哪天我发现别的宗教、别的神才是真理,对不起,到时候我要跟祢说再见!”

那些美丽的诗歌和那些对上帝的质问,仿佛是一条线,将我与上帝牵系住了,也像是展开了让我能继续走下去的一条细细的路径。

小时候,邻居的孩子邀我去教会,说会发糖果、饼干。我去了一直坐立不安,怎么还不发糖果呢?坐了很久,终于拿到饼干,心想,还好我坐得住。之后,带我去的孩子早已将主日学抛在脑后,周日早晨四处玩耍去了。这时的我也发现点心不吸引人,一成不变的耳朵饼令人失望,但我还是自己乖乖去上主日学。我喜欢唱诗歌、听故事,我相信主日学老师说的话。

我怕黑,巷子前头一盏微弱的路灯,家却在巷尾。我必须一人走路回家的时候,大人都说:“有什么好怕的?你这么胆小?”没有人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伸出援手,且她又是不哭不闹的。

就这样,几步路的距离竟成了“咫尺天涯”。我回不了家,我连闭着眼睛跑过去都不敢,孤单无助,举步维艰,颤抖着,那幽深的黑暗有如死亡的阴影令人惧怖。

忽然,主日学老师说过的话在我脑中浮现:“主耶稣是光,祂在人心中点蜡烛。信祂的人心里是亮的,而黑暗怕光。”我相信耶稣是光!我似乎能看见自己心中有个小蜡烛亮起来,一股力量使我迈开脚步,回到了家。从那天起,我不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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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在安静中发生,我自己默默走过来。

十五岁离家读书,世界忽然变得令人眼花缭乱。我似懂非懂地读着存在主义和心理学,书上所描述的观念和主日学老师说的很不一样!经过新生南路时,我沿线饱览清真寺、天主教堂、基督教堂,全都庄严、肃穆、美丽、令人景仰且难分轩轾。整个世界耀眼得如此令人目眩神迷,关于死亡的说法不一也就罢了,应该怎么活却是更大的困惑,小蜡烛的光此时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升学主义和考试压力像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我,不时还刮风、下雨。日子黏稠沉重,笼中鸟对上帝时而怀疑,时而抱怨。那一阵子听了很多见证,我怀疑,为何他们总说上帝对他们说话,我却从未听过祂的声音?难道上帝偏爱某些人?我听了建议,在祷告室而不是在容易睡着的床上,祷告久一点。

我认真地实验了,进入祷告室,耐着性子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祷告。但我没有多大耐性,年轻气盛的我摔门出去——连这样上帝都没有跟我说话!

多年后,我结婚了,日子过得很安逸。上帝是否跟我说话这样的问题仿佛只是个蠢问题而已。

在一个冬夜的暖和被窝中,我在深不可测的昏沉睡意中,有个仿佛来自深渊的呼唤从幽深的谷底传来。那声音非常迫切,由远而近,我在非常困倦的迷糊中听见逐渐清晰的:“起来!快起来!”

终究我的意识被吵醒了,察觉自己并无尿意,我对自己说:“我不起来。”随即继续沉睡。但那声音违反我的潜意识,持续温柔而坚定地呼唤我的名字,不疾不徐、意志力强大地持续着。最后我拗不过,只好闭着眼睛爬起来,打开房门——这时新鲜的空气灌进了房间——然后下一秒我便毫无知觉地昏倒在地上。

我倒下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外子从深沉的昏迷中惊醒。他头痛欲裂、乏力、艰困地爬出房间,惊慌地展开求救。救护车把我们送进医院,我在急诊室悠悠转醒。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好好的睡眠会变成几近休克?依照症状,医生只有一个推测:无臭、无味、无痛苦的一氧化碳中毒。医生说:“大多数人都是沉睡至死。能在这种时候醒过来,你实在太幸运。”

我知道自己不是“恰好”醒来的。清晨步出医院时,黎明的阳光刚好洒在医院大门前,沐浴着光明与温暖,真有重返人间之感。

生死只有一线之隔,我们的生命在太阳悄然的脚步里不知踏过多少回生与死的边界,无知的我们仍不确定自己是往“生”走去,抑或走向“死”?当我抚着五个月的孕肚,冷静地听医生宣判,医生严肃地说:“你的肚子就像是个不定时炸弹,是最严重的一种‘前置胎盘’,随时有可能血崩,急救都来不及——除非血库随时备着够用的血,而且你人又刚好在医院。”这次是两条命绑在一起,分量重了点。

我日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能起身,二十四小时绑着监测器,监听胎儿的心跳和子宫的收缩。紧张不安并缺乏食欲,我想着“一尸两命”这个词,事情也算简单,最坏的情形就是我和胎儿一起去那我年少时就开始赞慕的“美地”。护士警告我:“胎儿的生命安全操之在你,她还不能自主呼吸!”

我开始了在钢索上的日子,用最大的耐心维持着平静安稳的呼吸和情绪,和我的“炸弹”和平相处。在最紧张的时候不要紧张,这是一件多难的事?还没出生的孩子跟我的呼吸、心跳紧密相连,我要怎样不影响她呢?母亲爱的本能使我要尽最大的力量保护胎儿。

那些日子,护士每天观察我,写下“病人精神开朗,胎儿心跳正常”之类的句子。在累积厚厚一沓的病历之后,我进了手术室,孩子安全出生,是个健全的宁馨儿。虽早产,但她能自主呼吸。

浩浩的岁月如河水推动着生命前行,美好的浪花激起复又归于平静,柴米油盐的琐碎一瞬间变成白发与皱纹。所有欢庆、感叹、悲伤、疲惫、起伏的日子逐渐都变成了一台戏,生命史充满难以描述的各种现实耗损。人生的画布涂抹得毫无章法,甚至看不出意图了。

当生活中的一切俱在,只是随岁月磨损,我和蓉姊再度见面,彼此都安然无恙。虽则我们的身形、脸庞都有岁月不饶人的痕迹,但她欢快雀跃的样子依旧。那刻在言谈中,有些事我们只消一句话,互相就懂了。我们都不细说,也无须辩解,许多事随风去了,且让岁月静好。

再过几年,蓉姊生病了。我们通过一次很长的电话,那时的蓉姊似乎是孤单的踏在最后一里路上,她正在积极接受治疗,但令我惊讶的是她预备离世的坦然。一个病弱的人,以一种充满盼望的态度,仔细地照顾自己,顺从地配合医疗,做所有能做的事,同时也驯服于所有不能控制的结果。在病痛中蓉姊没有哀叹、没有怀疑,没有求主施行奇迹,没有夸张信心的功效,她徜徉在“够用的恩典”中,坦然面对死亡。

不久之后,我发现当年她给了我这羽翼未丰的小鸟有个安全栖息的地方,后来也同样照顾过很多人。蓉姊给予很多人温暖、支持、宽容和很多的欢笑,让每个生命有个新起点。我们一起参加了蓉姊的追思礼拜。

蓉姊走了,我对着镜子翻看自己的白发,想起了《赞慕美地》。蓉姊弹的那首《赞慕美地》时不时回绕在我脑中,我渴望再听一次当年的琶音。我多么需要再一次被激越的琶音安抚!

小蜡烛的光是否现在仍然亮着?

笼中鸟是否已经振翅飞向天际?

围墙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吗?

夜半呼唤的声音还能清楚听见吗?

如今我是一只归巢的鸟。

偶然翻阅钢琴谱,发现一首《甜蜜变奏曲》。密密麻麻的豆芽菜一行又一行排列成山峦起伏,上坡又下坡。这是琶音吗?我不会弹琴,但我艰辛地敲着键盘,从断断续续的旋律里面,我辨识出分明是《赞慕美地》的琶音!我激动地继续在琴键上寻索着我记忆中的声音,可恨无法将音符连续弹奏起来,只留下断续如抽泣的琶音!我在心底呼唤蓉姊,我多么想再一次现场听这首曲子!

我的手指在黑键、白键上断断续续地敲打着,脑中的《赞慕美地》逐渐鲜明地唱了起来。歌词唱着:“有一地比日中更光彩,虽遥远我因信望得见;我天父在那地常等待,早为我备安宅于里面。”

​我犹能听见这首歌,正如那迫切却不焦躁、决不放弃的午夜呼唤,清晰地在我脑中回响,也恰如一支小蜡烛,并不灿亮,却胜过黑暗。我恍然大悟,在祷告室我等不到的那声音,其实早在八岁时就开始跟我说话了;现在我耳畔分明清晰流动着的,是年轻时唱过的那首歌,也在对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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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刘曼肃

年少时就喜欢写作,婚前是个编辑。但婚后专心母职与家务,四十多岁才又重拾文笔,幸运地得到一些文学奖。除持续写作和发表,也开始糅合教育理念与文学爱好,开设儿童创意写作课程,逐渐也发展出成人课程,和学员一起探索虚构而又写实的写作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