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侄女的初中同桌,有一天突然对她倾诉:“考试没考好,我爸爸说,我没有生产价值,没有给这个家庭创造价值,我就是不配。”这个女孩的父亲偏爱弟弟,每当她考试成绩不理想,那句“不配”就像刀子一样割过来。母亲怕女儿想不开,竟拆掉了她房间的门。后来诊断出女孩得了抑郁症。她父亲还安慰说:“家里氛围挺温馨的。”这样的“温馨”,只对弟弟开放。对她来说,家里从来是冷冰冰的。
家本该是一家人抱团取暖的地方,孩子在学校累了,回来能歇口气;而这个女孩回到家,比在学校遭受的打击还大。梁鸿在《要有光: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创伤与重建》里记录了许多这样的故事。这不是孤例,是一个时代的隐痛。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
在“梁庄三部曲”之后,梁鸿将目光投向受心理问题困扰的青少年及家庭。她走访各地,访谈数百家庭、医生与教师,记录下大量对话,最终写成这部非虚构作品。阅读时多次哽咽,一次次停下,深呼吸,才能继续读这些受苦孩子们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作者在序言的第一句话就道出自己在教养问题上的痛苦。作者曾站在耶路撒冷哭墙前,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在哭墙下倾诉、泪流满面。这个亲身经历,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精神上的消沉、压抑和焦虑,根源在于与孩子之间的痛苦关系。“我突然意识到,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

很多父母读到这里会沉默。因为我们太熟悉那种自我辩护:“我怎么可能害他?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他。”梁鸿继续写下去:“在以爱为名的种种行为和话语中,我,我们这些自诩爱孩子的人,逐渐走向了爱的反面。我们不知道怎么去爱,不知道怎么理解生命的本质意义,不知道怎么连接孩子,更不知道我们应当怎么穷其一生去应对我们生命内部的‘恶’——由无知、懦弱和盲从化合而成的对孩子的压抑。”无知、懦弱、盲从,是这段话的关键词。父母自己心里满是恐惧,却用控制把恐惧包装成爱;父母自己受过伤,却把伤口变成武器。
爱的练习场
全书里,我最难忘的一段,是在“爱是什么”这一节里的一个特殊补习班的故事。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提分补习班”,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负责人阿叔既是补习班负责人,也是一名心理咨询师。这里聚集的孩子,不少已经休学,甚至长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补习班里,敏敏是常客。她十六岁,初一休学,至今四年。敏敏的父母感情不好。“我很小就察觉到了,那个时候我爸妈开始吵架。他们经常互相骂,主要是我妈情绪比较激动。她是真的那种暴怒、声嘶力竭、让人感到畏惧的那种。”而敏敏自己,成了情绪风暴的受害者。梁鸿记录下她对母亲暴力的描述:“妈妈主要是扇我巴掌,打我脸,指着我骂,用手指戳我的额头,面部表情很狰狞,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就是掐,她喜欢掐我,掐得特别狠,扭着掐,把我的皮都扭破了。因为正常的骂没那么狠,她是真的发泄情绪,很恐怖很恐怖。每次都是很小的理由就把我揍得很重。”敏敏最绝望的,还不是挨打,而是她想要一句道歉,却始终得不到:“我对他们的要求是,只要我爸就那次我妈打我时他不理会我的求救这件事情给我道歉,我妈在她打我这件事情上给我道歉就好了,就结束了。但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承认,死不承认。”
很多父母以为,道歉会削弱权威。梁鸿点破了这一点:“家长很少郑重地给孩子道歉,很少坦承自己的内心。中国家长没有这个习惯。即使道歉,也是应付孩子,没有真正从尊重和理解的层面去道歉。从更深层来讲,父母道歉意味着触碰了家长的权威,这一点,很难改变。”我们常说“孩子要懂事”,却很少说“父母要悔改”。敏敏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个孩子要的也许不多——一句真诚的对不起,一个承认错误的拥抱,一次站在孩子这边的保护。现实是,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很多家庭给不出来。
补习班里一个高中休学的孩子雅雅也值得关注。她抑郁、焦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每天需要吃大量镇静的药。而这一切却是因为父母所教导的教育方式。“当时我是被‘我必须考第一’这一思维打垮的。”晚上开家长会。雅雅的母亲反思:“我只关注雅雅的学习,关注她的情绪太少,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
阿叔在讨论中指出:许多家长的爱充满焦虑,也充满自我感动,却没有真正理解孩子。他把问题推回到那个根本追问:爱到底是什么?如果家长只按自己的框架要求和付出,这份爱很难触及孩子的内心,也难以把孩子从困境里拉出来。我想到侄女同桌收到的那句刺耳的评价:“你没有生产价值。”那是把孩子当工具。工具坏了就嫌弃,但孩子不是工具,孩子是生命,是灵魂,是需要被看见的人。

梁鸿既看见孩子的伤,也看见父母的痛;既批判传统教养中的毒素,也理解代际传递的无奈。她在序言最后写道:“我想和孩子们一起成长。我也希望大家跟随孩子们的故事,去倾听、感受、思辨,最终和他们一起成长。正像书中的吴用所说:‘妈妈,你得继续学习。’我想,这是孩子对所有人的呼唤。”
继续学习。学习如何爱,学习如何在不完美的关系中保持连接,学习如何在伤害发生后还能彼此原谅。这或许是当代父母最需要的一课。
当社会越来越卷,当成功学越来越泛滥,当价值越来越单一,孩子们用抑郁、休学、自我伤害发出警报: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们不是脆弱,而是在用身体抗议一种扭曲的生存方式。《要有光》记录的就是这些警报,以及一些家庭如何尝试寻找新出路。
合上书,那个问题依然回响:拿什么爱我们受苦的孩子?也许首先得承认:我们都不太会爱。我们的爱里掺杂了太多自己的恐惧、未完成的梦想、社会的压力。然后得学习:倾听而不是说教,陪伴而不是掌控。最后得相信:相信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光,相信关系可以修复,相信在荒诞成为常态的世界里,爱依然是唯一的拯救。
爱的练习场

读这本书时,尤其是敏敏的故事,让我一次次想起自己正在上中学的孩子。我们做父母的,常常放不下骄傲,总觉得不该向孩子低头认错。但信仰让我学习去放下自我,甘心谦卑。现在我和孩子一起祷告时,常常对她说:“我们都需要成长。爸爸也不完美,我也在学习放下骄傲,需要不断悔改。”孩子也愿意向我分享自己的快乐和烦恼。说实话,她的未来我一点也掌控不了,但我深深盼望的是,只要信仰成为她生命的支点,那份超越人性的爱就会一生一世牵引着她,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书名让我想到圣书中的话:“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创1:3)我们需要神的光,“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1:9)即便我的孩子在家人照顾下平安度过青春期,她往后的人生我也无法全程陪伴。她的一生需要被光照亮——那光是真理之光,是恩典之光,是穿透一切抑郁、黑暗的力量。我给女儿取的英文名为“Moon”(沐恩),就是希望她的一生都沐浴在恩典之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