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花大绑的王二狗跪在刑场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
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王二狗脸抽搐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是,林圃方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又在眼前晃动着。
枪声响起。
王二狗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满头冷汗。
王二狗十七八岁年纪,脸上呈现出长期营养不良的病态苍白;额角上几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伤疤,给他加添了几分阴郁的神色;过于宽松的囚服罩在他瘦小干瘪的身躯上,又显得他有些滑稽可笑。
王二狗定了定神,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在四处流浪的日子里,他睡过涵洞、工地、荒野、天桥……环境都比这里更恶劣,但他总能睡得安稳;可在这里他却噩梦不断,因为他成了一只被捕获的野兽,而且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悲惨结局。
王二狗揉揉撞疼的额角,往小铁窗外望去,天空阴沉沉的。
牢房门“咣当”一声被人打开,一名神情威严的狱警出现在牢房门口。
讯问室中,林老太太坐在讯问桌一端,她六十多岁年纪,打扮洋气,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十字架项链,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穿着笔挺制服的监狱长站在一旁,他弯下腰凑近林老太太。
“那小子倔得很,什么都不肯说,”监狱长小心地赔着笑,“不过您放心,证据确凿,判死刑是迟早的事,法律会还您一个公道。”
林老太太没有看监狱长,冷冷道:“法律能还我一个儿子吗?”
监狱长为之一窒,笑容僵在脸上。
这时狱警带着王二狗走了进来,王二狗的视线慢慢地扫过监狱长和林老太太,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敌视。
王二狗在林老太太对面坐下,林老太太慢慢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面容憔悴得可怕。林老太太痛恨地瞪着王二狗,喘着粗气,胸口急剧起伏着。
“就——是——你——”林老太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来,“杀了我儿子!”
王二狗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厉声道:“为什么?”
王二狗干脆转过头去,不加理睬。
林老太太猛地站起身来,紧咬着牙,面部抽搐,身体不住颤抖着。
监狱长暗暗摇头,正想措辞宽慰林老太太,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林老太太愤怒地扇了王二狗一记响亮的耳光。监狱长连忙上前拉住林老太太,狱警则用力按住王二狗的肩膀,防止他暴起伤人。
林老太太这一巴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王二狗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血来,他却满不在乎地舔了舔嘴角的鲜血。
“凶手!凶手!”林老太太凄厉地哭喊起来。
监狱长赶紧示意狱警押送王二狗离开。
王二狗回到牢房,嘴角开裂处仍在渗血,便伸手擦了擦。他看到手上殷红的血渍,忽然一怔,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是一个阴冷的夜晚,饥肠辘辘的王二狗在别墅厨房中摸黑翻找食物,他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往嘴巴里胡乱猛塞,一不小心碰翻一个盘子,盘子摔碎在地上,弄出了声响。
灯光忽然亮起,别墅主人林圃方冲过来,将王二狗拽住。两人扭打着,一只小布狗玩偶从王二狗身上掉下,滚落到厨房角落里。
王二狗被林圃方用力按在桌子上,王二狗挣扎着,慌乱中抓到桌上一把小餐刀,反手刺入林圃方胸口。
林圃方惨叫一声松开手,他的脸孔扭曲得变了形。
王二狗回过身来,怔怔地举着染血的手,惊呆了。
02
林老太太坐在豪华专车的老板座上,木然地望着车窗外。窗外车水马龙,街道两侧高楼大厦林立,俨然一个繁华热闹、生机勃勃的世界。然而,这些热闹与活力却与她再无一点关系了。
林老太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可是思绪却纷至沓来,过往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
她看到自己抱着年幼的儿子参加丈夫的葬礼;看到儿子牙牙学语,第一次喊自己妈妈;看到自己和穿着博士服的儿子合影;看到儿子签下人生第一份合同,兴奋地向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一颗泪珠从林老太太的眼角渗出,又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林老太太痛苦地抱着头,喃喃自语。
林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双手抓住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老太太擦去眼角泪水,吩咐道:“去教堂!”
一群白鸽绕着教堂顶端的十字架盘旋飞翔。
林老太太站在教堂外,抬头望着天上的鸽群,一颗心似乎也在空中迂回,久久无法落地。
林老太太咬了咬嘴唇,走进教堂。
年届不惑的罗牧师请林老太太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下。
“我不明白,”林老太太神情痛楚,“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人类堕落的罪性会造成许多可怕的后果……”罗牧师说道,“但万事互相效力,凡事都有上帝的美意在其中。”
“不要跟我谈什么大道理!”林老太太顿时激动起来,“这样的事还能有什么美意?”
“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测度,只能凭信心去领受。”罗牧师小心翼翼地应答,“我想,上帝有时候也会拿走我们看为最宝贵的东西,提醒我们,这个世界并非永恒的家。就像亚伯拉罕献以撒……”
罗牧师话未说完,林老太太已经嚎叫起来:“可亚伯拉罕的儿子没死!我儿子却死了!”
“林老太太,”罗牧师有些悲悯地看着林老太太,“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不!你根本无法体会!”林老太太勃然而起,“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什么心情,我恨不得亲手把杀人犯千刀万剐!”
林老太太咬牙切齿,双目血红,她挥舞着拳头,活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
“仇恨,就是拿别人的过错来折磨自己,”罗牧师轻轻叹了口气,“仇恨是地狱的火,如果不把它扑灭,你将会被它吞噬。”
“那又怎样?”林老太太冷笑起来,“仇恨,起码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林老太太忽然用力扯下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远远地扔了出去,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罗牧师眉头紧锁,看着林老太太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青年守寡,老年失独……林老太太心里的痛楚,他的确无法真正体会。
03
气派的大班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林老太太坐在桌前,正专注地查看电脑里的什么资料。
“董事长,”秘书走过来,把一沓文件放在大班桌上,“这是林总之前签的几个大合同,请您过目。”
“圃方都不在了……”林老太太瞅都没瞅那沓文件,“我就算赚得全世界,又有什么用?”
秘书十分尴尬,不知道如何应答。
“我现在只关心这个。”林老太太把电脑荧幕转向秘书。
秘书定睛一看,只见荧幕上是一幅十二生肖刺绣布偶的图片。
秘书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
“这种特殊的刺绣工艺出自甘蒙山区,”林老太太似乎来了精神,“当地有一种风俗,会根据孩子的出生属相绣制这种吉祥物,作为孩子的护身符。”
林老太太点击鼠标,电脑荧幕上切换出一只脏兮兮的小布狗图片,正是王二狗遗落在命案现场的那一只。
秘书恍然大悟,“凶手是甘蒙山区的人?”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她瞪着电脑荧幕上的小布狗,眼神凛冽。
层峦叠嶂,雾气弥漫,云雾如纱帐般笼罩在群山之间。
崎岖的山道上,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其实……您不必……亲自过来,”走在后面的秘书喘着粗气,“警察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我要送一份大礼,”林老太太冷笑着,“别人可没办法代劳。”
“大礼?”秘书一愣。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继续前行,秘书无奈地苦笑,他吃力地紧赶几步,跟了上去。
04
手机荧幕上显示着一张王二狗身穿囚衣的照片。
年约七旬的老村长拿着手机,正在仔细辨认照片里的人。
林老太太坐在旁边,又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村长。
“没错,是二狗子……本名叫王二狗。”村长拿起旱烟斗吸了一口,“记得是三年前,他随村里人出去打工了。”
林老太太紧攥拳头,竭力控制自己兴奋得有些发抖的双手,但她那瞬间绯红起来的脸颊,还有眼睛里闪动着的异样光芒,却把她激动的心情暴露无遗。
她知道王二狗迟早会被执行死刑,可枪毙王二狗又怎样,能挽回儿子宝贵的生命吗?每当她想到王二狗敌视、冷漠、满不在乎的神情,她心里的恨意就无法抑制。
不!决不能让王二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一定要找到王二狗的家,把王二狗的罪行告诉他所有乡亲,让他家人抬不起头来!还要强迫他们来看王二狗被处死,让他们也尝到失去至亲骨肉的痛楚!
这就是林老太太为王二狗精心准备的一份“大礼”。
当王二狗看到家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时,会是怎样的惊慌失措、痛苦无助呢?林老太太想到这里,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她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快意。
村长没注意到林老太太的异样,感慨地道:“若不是生活没着落……”他摇了摇头,“他也不会出去流浪……”
林老太太急切地追问:“他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
村长徐徐吐出烟雾,“我带你去亲眼看一看吧。”
林老太太在秘书陪伴下,紧跟着村长爬上一个小山丘,村长径直走到一个小小的坟墓前。
林老太太看着面前的坟墓,有些愕然。
“这里面埋的是二狗子的妈妈,”村长叹了口气,“她走后,二狗子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林老太太嘴巴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是惊讶、失落,还是气愤,她的身体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自从儿子去世,她一直处在悲痛和虚空之中,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人生目标,就在片刻之前,因着这目标的迫近,她心里扭曲的快意还在膨胀;可是突然之间,好像泡泡破裂,她就从轻飘飘的云端重重地摔到了地狱。
王二狗的亲人都死光了,那么,接下来我还能做什么呢?
林老太太心头一片茫然,就像身陷雾气弥漫的群山中,完全迷失了方向。
林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忽然掉落,她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秘书忙上前搀扶,却被她用力推开。
林老太太仰首对着天空,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凄厉的声音在层峦叠嶂的群山间久久回响。
05
床边的移动小餐桌上,原封不动地放着已经放凉了的饭菜。
林老太太像死尸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些日子她全靠一口气撑着,本以为能亲眼看到仇人遭报应,没料到,上帝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不!我不能认输!”林老太太在心里呐喊着,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阴冷的月光照进牢房,王二狗面向内壁侧卧着。
牢房外,林老太太悄悄在四处倒上汽油。
王二狗睡得正沉,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知。
林老太太打着打火机,把打火机扔到地上,火苗顿时窜起,一瞬间,整个牢房已经处于熊熊烈焰之中。林老太太看着酣睡中的王二狗,嘴角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王二狗终于被火势惊醒,从床上跳起来,慌张地望向牢外。
林老太太吃惊地发现,被困在火海中的人竟然不是王二狗,而是林圃方。林老太太发疯般想去打开牢房门,却已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葬身在自己点燃的烈焰中。
林老太太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发觉自己仍然卧在床上,但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定了定神,双手撑床勉力坐了起来。
林老太太望向靠墙处的一张檀木桌子,桌子上端端正正竖放着林圃方的遗像,照片里的林圃方笑容灿烂,无声地凝视着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揣摩梦境的含义,又后怕、又无奈、又不甘、又委屈……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用脚踢刺是难的,人和上帝摔跤,怎么能取胜呢?可为什么偏偏要让我遭受这样的不幸?上帝啊,你欠我一个说法!
房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难道上帝这么快就来回应自己的呼求?
“进来……”林老太太有些忐忑。
门打开,秘书出现在门口。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感到侥幸,林老太太轻轻吁了口气。
“董事长,”秘书走近前,把一个信封交给林老太太,“有您的信。”
06
王二狗小心地把床单撕下一幅,搓起布条来。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既不会招供认罪,更不会吃枪子。在这个失去自由的小牢笼里,他决定动用自己最后一点自由。
没有人不怕死,但如同待宰羔羊一样等死,实在比死更难受。
王二狗一边搓着布条,一边看着小铁窗。再过一会儿,他就要把自己悬挂在小铁窗上,结束这毫无意义的可悲的残生。
牢房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王二狗赶紧把手里的布条塞到枕头下。
牢房门打开,监狱长拎着一个手提袋走进牢房,神情有些古怪。王二狗警惕地看着监狱长,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监狱长走近王二狗,从手提袋中掏出那只脏脏兮兮的小布狗来。
王二狗眼睛一亮,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抢过小布狗。
“不用急,”监狱长道,“这是林老太太特别向上头请示,要求归还你的。”
王二狗把小布狗紧紧搂在怀里,有些疑惑地看着监狱长。
“你没想到吧,但还有更古怪的呢……”监狱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老太太还专门为你写了求情信,说她儿子已经去了天堂,请法官不要判你死刑。”
王二狗惊喜地张大眼睛,但随即心里又是一紧,他仍清楚记得林老太太当天怒扇自己耳光的情形。
王二狗眼神里夹杂着不解、怀疑、忐忑和希冀,监狱长看出王二狗的心事。
“我也摸不着头脑,”监狱长苦笑,“老太太如果不是活菩萨,那肯定就是神经错乱!”
搓好的布条放在床上,王二狗看了看怀里的小布狗,有些犹豫不决。
老太太是真心帮我求情吗?她这么做,是因为她儿子已经去了天堂?
还是她不怀好意?难道她故意让我觉得还有活下去的希望,要让我将来吃枪子儿的时候更加失望,更加痛苦?
我该不该相信她呢?
王二狗缓缓往铁窗外望去,天空中的云朵随风变幻,灿烂的阳光给云朵染上了一片金黄。
天堂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听说,那里只有好人才可以进去。
王二狗痴痴地望着天空,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一丝愧疚。
村长带林老太太走进一间破旧的土窑房,里面有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小孩子在上课,孩子们好奇地转过头来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四下打量着。
破旧肮脏的土窑房,被当作黑板用的坑坑洼洼的墙壁,两鬓斑白、腰板挺不直的乡村代课老师,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孩子们……
望见十几双单纯而渴望的眼睛,林老太太眼角有些湿润起来。她转过身,不敢和那些单纯的眼睛对视。一条精致的十字架项链在她胸前晃荡着,赫然正是她在教堂扔掉的那条。
那天,林老太太坐在檀木桌前,深吸一口气,打开秘书交给她的那个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条精致的十字架项链,赫然正是她在教堂扔掉的那条。
她双手有些发颤,又从信封中掏出一张字条来,字条上只写着一句话——上帝为我们舍弃了独生爱子,你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一瞬间,这四个字抓住了她的心。奇怪的是,她不是感到自己被理解和接纳,不是感到自己不再孤独,而是忽然体会到上帝的心情,失去独生爱子是什么滋味,她现在感同身受。
“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因我们的大祭司并非不能体恤我们的软弱,他也曾凡事受过试探,与我们一样,只是他没有犯罪。”
“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
过去几十年读过的好多圣书经文,突然都在心里活了过来。林老太太埋头在桌上,像个小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07
五花大绑的王二狗跪在刑场上,他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天空,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生气。
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啪啪啪——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色纸屑铺满地面。
一处高档会所的大门外,挂上一块写着“圃方扶贫助教慈善基金会”字样的牌匾。
林老太太被庆贺的人群簇拥着,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布狗,这是王二狗特意托监狱长带给她的礼物。
林老太太百感交集,泪流满面,泪眼婆娑中,她依稀看到林圃方就站在人群中,对着她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