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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牧:雪融之后,我像一个迟到的访客 | 散文天地

作者:晨牧

雪融之后,“我”踏进一片“荒草地”。那里原本是狐狸的家。“草也为狐狸长,为鹿长,为鸟长,为那些我们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小生灵长。整个世界,其实是被一起安排的。”

下午的时候,我出去散步。诗诗呜呜地叫着,它也想跟我一起出去。

这是雪融之后的大地,到处湿哒哒的。况且我打算走得远一点,诗诗的小短腿断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这是我住在安大略省南部的第三个年头了。北美虽冷,但我惊奇地发现每个冬天竟冷得十分不同。而春天的来临也让人无法琢磨,就像现在,冬天还没有完全离开,但已经松动了。雪不再是那种坚定而洁白的存在,它在路边慢慢融化,一点一点地退回土地里。

阳光落在地面上,有一种久违的温度。不是夏天那种热烈的光,而是一种带着耐心的光,像一只手,慢慢抚摸刚刚醒来的世界。

我走在一条熟悉的小路上。这是家附近的一所大学的便道,一头连着校园,一头通向宿舍区。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春天走过,夏天走过,秋天走过,冬天也走过。人的脚步在同一条路上反复来回,仿佛时间本身也有了脚印。

小路旁有一段低洼的地方,冬天积雪很厚。如今雪刚刚退去,泥土还没有完全露出来。雪水混着泥,脚一踩就会陷进去。于是大家都很自然地绕开那一小段路,从旁边的荒草地里横插过去。

那是一片平日几乎没有人走的地方。我也跟着走了进去。

脚踩在枯草上,发出轻轻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像是纸张被缓慢翻动的声音。那些草在整个冬天里被雪压得伏在地上,一根一根贴着土地。当枯草伏在地上,灌木只剩下细细的枝条。忽然之间,这片地方显得很大。

夏天的时候,这里其实并不显眼。草长得很高,几乎遮住视线。人站在外面,只觉得那是一片普通的野草地。风吹过来,草浪起伏,里面偶尔会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说,那里面住着狐狸。于是大家都不太进去。不是害怕,而是觉得那里并不属于人。

但现在,冬天刚刚过去。草伏在地上,像一张被掀开的被子。那些原本藏在草丛里的小路、小洞,还有一些被踩过的痕迹,全都忽然露了出来。

我站在那片草地里,忽然有一点不自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不小心走进了别人家。而且,是在人家不在的时候走进去的。

我忍不住四处看了看。远处有几丛矮灌木,枝条灰灰的,天很高,空气里有融雪的气味。那气味有一点凉,却带着泥土慢慢醒来的味道。

《雅歌》里有这样的诗句:“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

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句诗在心里轻轻响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那一句话的响声。

但眼前其实还没有花,只有伏在地上的枯干杂草。在这枯枝烂叶之间,春天似乎已经在路上了。

我忽然想起狐狸,那只被人偶尔看见的狐狸。它现在又会在哪里呢?

是不是正躲在某个灌木后面?是不是正在某个洞里打盹?或者,它其实就在附近,只是我们看不见?

我曾经以为狐狸会冬眠。后来才知道,它们其实不会。它们会在冬天里继续生活,在雪地上奔跑,在夜里寻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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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忽然想到,也许整个冬天,它一直都在这里。在我们躲进温暖房子的时候,它在雪地里走动。在我们抱着热咖啡的时候,它可能在寒风里寻找一点点食物。

而我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这样想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们有一点像强盗。是的,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人们从小路上绕出来,大模大样地走进这片草地,踩着草,谈着天,偶尔还会笑。仿佛这片土地本来就在那里等着我们经过。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里其实是狐狸的家啊。只是因为冬天把草压倒了,边界忽然消失了,我们才走了进来。

我忽然觉得有一点抱歉。那抱歉并不沉重,却很真实。就像你不小心坐在别人家的椅子上,才发现那其实是主人最喜欢的位置。于是,我慢慢放轻脚步。脚步轻一点,好像就不那么打扰。

风从草地上吹过,那些伏着的草轻轻动了一下。阳光落在草尖上,带着一点点金色。

《诗篇》里有一节:“他使草生长,给六畜吃,使菜蔬发长,供给人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很简单的事:草并不是为人长的。至少,不只是。

草也为狐狸长,为鹿长,为鸟长,为那些我们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小生灵长。整个世界,其实是被一起安排的。

《诗篇》里还说:“少壮狮子吼叫,要抓食,向神寻求食物。”

我忽然觉得,狐狸大概也是如此。它在夜里走动,在雪地里留下脚印,在饥饿的时候寻找食物。它并不知道诗篇,也不知道经文,但它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依靠。那依靠,是一种比语言更早的信任。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一点歉疚慢慢变成一种安静的感觉。不是愧疚,而是一点敬意。

我忽然觉得,人走在自然里,其实应该像走进教堂一样。声音小一点,脚步轻一点。因为这里并不只是风景,这里是生命。这里并不只是为我们行走的道路,这里是万物生灵的家园。

远处的天空很高。

《诗篇》说:“诸天述说他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

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常常想到星空,想到无边无际广袤的宇宙。但此刻我忽然觉得,荣耀并不一定在遥远的地方。它也在草里,在融化的雪水里。在一只狐狸悄悄经过的脚印里,在我轻轻踩踏的这片荒草上。

风吹过草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片荒草地其实一点也不荒。它只是安静,安静到让人听见一些平时听不见的事情。

过不了多久,新的草就会长出来。一开始只是细细的绿茸茸的,从泥土里冒出来。然后一天一天变多,一寸一寸地长呀长呀。到春末的时候,这里又会变成一片浓密的草海。就像去年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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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候,人就很少再走进来了。

狐狸一定会回来。它会重新走在自己的路径上。也许在清晨,也许在傍晚。也许它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远处的人影。但它不会记得我们,风会把脚印抹掉,草会把土地盖住。一切都会重新回到自己的秩序。

我慢慢走回小路。

夕阳已经倾泻下来了,光铺在地面上。那片荒草地在光里显得柔软而安静。我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片土地并不空。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有洞穴,也许有脚印,也许有一只狐狸正安静地看着这喧嚣的世界。

上帝也在看着。祂看见雪落下,也看见雪融化。

祂看见狐狸寻找食物,也看见人类在草地上散步。祂让冬天过去,也让春天回来。让我这个在雪融之后,偶尔在荒草地上行走过的访客,在一抬头,一低头的瞬间,发现了祂留下的爱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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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晨牧

喜爱文学,专修英文。残障儿童特殊教育工作者,工作闲暇,创作了儿童类读物《随风迁移》。后又修美术学,期间与文字侍奉相遇,确定余生要走的文学之路。在主内刊物发表文章,也开启了自己的写作园地——"晨牧说故事"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