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有两场看似不经意的邂逅:一场是与魔鬼的交易,他赢得了想要的,却要把什么给魔鬼呢?另一场是疾风暴雨般的遇见,从此改天换地。一起来读故事吧。


一
他听见妻子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小心翼翼地掀开打满补丁的被子,悄悄起身,摸黑走到屋角。那里的干草上卧着一只小羊羔,是前些天别人送女儿的。旁边堆着女儿傍晚割回的嫩草,还散发着香气。
他想,只这一次,最后一次。
于是,他屈身抱起这只小羊羔,将它环到脖子上,接着“吱呀”一声推开木门,朝东边走去。
这夜的月,细细的,如同一把尖刀,把浓稠的夜划开了一个口子,可依旧是漆黑一片。那条路,已走过无数次,他决然地隐入黑暗之中。
“咚咚咚……”
一个女人拉开一条门缝,露出一线黄黄的光。借着这光,她看见一只温顺的小羊羔。她把门开得更大了,“哟,你还来啊?”她不无讽刺地调侃道。
“最后一次。”
“进来吧。”她一边用手里的油灯给他引路,一边不时回头看看他肩上的羊羔。
“又是偷的?”
他,不做声。
他把小羊羔交给女人,换了钱。

女人引他走过一条长廊,两个影子随着跳动的灯光在石墙上交迭着,忽大忽小。不过百步的路,他感觉走了很久。让他想起他的第一次。
“年轻人,我出钱让你玩一局。”一只满手金戒指的肥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将他按在赌桌前。合十的手里摇晃着三颗骰子,像亚斯他录神殿中的女祭司在掣签问卜。
对面是大有名气的赌神,看着他如此稚嫩的动作,露出狡黠的笑容。周围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听得出那是对他的嘲笑。
尽管他知道赢的可能那么渺小,但想赢的欲望带给他说不清的笃定。
三个六点。
围在桌旁的人们,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一阵狂响,数不清的钱币堆积成小山推向他。一阵狂喜过后,他手心发凉,呆呆地望着钱币出神了好久。
女人推开一扇门,一股夹杂着汗臭、酒臭的污浊空气猛地冲出来,让他回过神来。
“看看谁来了!”
“我就说,他还会来。”
“你不会把老婆也给卖了吧。”
“赌神,快入座吧。”
一阵哄笑。
曾经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在这样的哄笑中,头发凌乱的妻子拉着他的衣襟,求他不要再赌。他记得妻子说,什么都没了,再赌下去,连命也要没了。
“又不是没拿钱回来!赶紧滚回去!”
这话他说得心虚。他知道每次拿回一点钱,第二天必定又加倍拿出去。妻子的银镯、家里的薄田、安身的小屋、亲朋好友的钱、偷的抢的,都长腿似的溜到了赌桌上,又流进了别人的口袋。而他的确再没完整过,不是鼻青脸肿,就是头破血流。继续下去会如何,他也不敢想象。
只是他没有停下来的能力,一种他也道不清的欲望如同百蚁噬骨,只有在赌桌前才能稍稍好受一些。
那个黎明,他耷拉着昏涨的脑袋往家去,不想看见不远处似有一个牛蹄印,积了水。他俯身解渴时,这小水窝里映出一人,双颊凹陷,目下乌青,嘴唇干瘪发白。
他苦笑,心想:已是烂命一条,有什么好可惜的。
一个赌徒起身给他让座,他不说一句话,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钱币扣在桌上。
一整夜,他竟然没有输。桌上的钱币,每个人的口袋都是他的。他想,我要赎回女儿的小羊羔,我要为妻打一副金镯,我要买新田,她们不用宿在别人的破草屋……他在重新部署自己的生活,他觉得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了。
只是,当第一缕阳光穿进窗时,他不知怎的,用拳头拼命地擂桌子,钱币迸溅四射,灯盏、酒杯都跳了起来,碎了一地。他不受控制地将赌桌高高举过头顶,又重重地甩向已受惊的赌徒们。
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人像是被灌入了一种狂暴的力量,发出凄厉的尖叫,一双乌青的眼睛膨胀红肿起来。他的脸庞似乎有一股邪风游走其上,接着遍布全身,整个皮肤像是有水煮沸,冒气无数鼓包,使他不能承受。最后,他手臂僵直地高高举起,随后“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当这狂暴的力量即将拖曳他进入无尽深渊时,他好似看见黎明时遇见的那个人,身姿纤细,一件破烂的黑袍从头裹到脚,可是他惨白又妩媚的脸上却长着稀疏的长胡须,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
“烂命一条,也是命。”
“哼,烂命你要吗?”
“你想要什么?”
“让我赢。”
“明晚你必如愿以偿。”
二
人群散去时,满月已高高悬在天空,湖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无边的镜子。
“夫子,已是深夜,何不在那家留宿?他们都那般挽留我们了。”
“是啊,夫子,明早再出发也不迟。”
“今晚我们就去对岸。”夫子的声音尽显疲惫,却不容置疑。
门徒们不解,但顺服地走向湖边,爬进船里,将船划向深处。
不久,湖面升起浓稠的雾气,越升越高,像一张密网罩住了他们,月光也无法穿透。门徒们有点吃不准方向了,想让夫子拿个主意。可是回望船尾的夫子,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一呼一吸都非常深沉。他们知道夫子累极了,还是不要打搅他。
好在起风了,稠密的雾气渐渐消散,清澈明净的月光又重新出现。借着月光,他们似乎看见了对面的群山,有张牙舞爪的鬼怪在逐步逼近。门徒们彼此壮胆:“那……那不过是山上的树木而已。”
风越来越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使每个人脊背发凉。果然,北面突然扑来狂风,霎时间天旋地转,被激起的湖水冲向天空,不消停留,又迅速砸向所有人,风声、浪声震耳欲聋。跌入水中的人都想尽力抓住这叶小舟,不想却被狂浪狂风甩得更高更远。睡着的夫子竟然没有被风浪惊醒,也没有被掀入巨浪中。

“夫子,快醒醒!”
“夫子,救我们!”
但他们不能确定,在这巨响中,熟睡的夫子能否听见他们的求救。好在,夫子醒了,他稳稳地站起来,好像与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此时,突然又一阵狂风裹挟着巨浪迎着夫子而来,却在他面前退了下去,像头被驯化了的野兽。夫子走到船头,伸手说:“静了吧,住了吧。”
顿时,狂风巨浪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的船在平静的湖面上微微荡漾。若非湿漉漉的衣服以及满舱的水,他们还以为刚才是在做梦。
劫后余生的门徒们,看着衣服也被打湿的夫子,实在诧异。他们心里生出一种敬畏和恐惧,夫子竟然可以命令风和水?
三
黑夜渐渐褪去,天空开始发亮。穿着湿衣的门徒们在晨光中瑟瑟发抖,夫子也不时打着寒颤。门徒们想,靠岸后第一要紧的是赶紧生火,先将夫子的衣服烤干。
船快靠岸时,门徒们发现在湖中看见的群山,上面并未有许多树木,倒是有许许多多的猪在山脚和山腰,它们正用鼻子拱山坡上的草根,吭哧吭哧地寻找食物。此时粉红色的霞光披在猪身上,像此时天空中的团团积云,门徒们竟然忘了它们是不洁的,看得有些出神。
船靠岸了,门徒们四散去找可生火的柴,不想一个黑点正向他们靠近。黑点越靠越近,门徒们惊惧地发现那是一具会移动的腐尸,它的骨架尖细得仿佛能刺穿它已腐烂的皮肤,它的手腕、脚踝处的皮肉早已溃烂不堪,露出森森白骨。夫子看见他,却露出笑意,仿佛一直在等他。
立马警觉的门徒们一边掏刀,一边捡石块,准备应对这场不可知的遇见。夫子却朝腐尸走去,并说:“污鬼啊,从这人身上出来吧。”腐尸在这命令中迎向夫子,唯唯诺诺地跪在他面前。
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引得所有人连连作呕,节节后退,只有夫子并不躲闪。门徒们无法相信这是个人,它分明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魔。
腐尸惊恐地望向夫子,仿佛夫子要使它进入万劫不复之处。它发出阵阵嘶声,一会儿高喊,一会儿又低语,“至高神的儿子!”“大老远的,实在没必要……”“求求你,别让我受苦啊!”
夫子并不回应,只是问它叫什么。
腐尸怯懦地说:“我叫群。”接着它露出不甘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哀求道:“我们自知今日必是不能在这人身上了,但求你不要现在就赶我们去……”腐尸不敢说出那个地方,“让我们去猪群那里吧,就在那个山坡上。”
夫子准了。
一时间,初升的太阳被黑暗隐去,山坡上的草被不知何处来的邪风吹得斜铺在地上。山脚与山腰的猪似乎看见一头猛兽正朝它们狂奔而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山顶,拥挤而莽撞,只是它们的目的地似乎不是山顶。果然,猪群闯下山崖,如瀑布般不间断,像泥石流般无法阻挡。

那具腐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夫子,身体硬挺挺地倒下了。门徒们相信,此刻的它,已是真正意义上的腐尸了。
夫子走近倒下的腐尸,蹲下来,用手拍他的肩膀,并轻轻地唤他:“起来吧。”
腐尸在夫子的呼唤下,散了的瞳孔竟然又聚焦了,随后他那灰死的脸上竟然慢慢有了血色,身体的溃烂之处竟然不知何时愈合了,特别是手腕和脚踝的白骨不见了。
原来,他真的是人。
门徒们纷纷走近他,将他扶起。就在这时,他感到一种温暖的东西遮盖了身体,原来是夫子的外衣。
缠斗,永无止境地缠斗。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嘶吼与尖叫。它们囚禁他,占有他,摧毁他。
他恨那只让他沾染赌博的肥手,他恨一次次纵容欲望的自己,他恨没有任何力量的悔恨,他恨软弱的妻子,他恨每一个体贴、帮助过他的人,他恨那场交易,他恨无力挽回的结局。他是那样绝望地滑向地狱,却没有人能解救他。
没有缠斗了。他能听见湖水击打沙石的沙沙声,他能感受到风轻抚脸庞的温度,他能看见行走的云朵……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蔓延全身,他的双肩不由得颤抖起来,双眼不停溢出泪水。眼前这个男人让之前的一切结束了。
“我都知道。”夫子拍着他的肩膀,“他们烤了鱼,你来吃吧。”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你们让猪群着魔了。”
“献给亚斯他录女神的祭物被你们糟蹋了。”
“你们这群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魔,赶紧离开这里!”
“现在就离开!”
不知何时,从山坡那边来了许多人,乌压压一片。群情激奋,他们中间有人带着棍棒、拿着刀,不断地逼近他们,直至将他们逼到搁浅的船边。
夫子转身望了望激愤的人群,他们惊恐地后退,害怕这个让猪群着魔的人还会给他们带来未知的厄运,央求着:“请你不要到这里来,我们实在是不能承担。”
船已开始划动,夫子竟然没有叫上他救了的这人。他慌忙踏着湖水,追了上去。
“夫子,为什么不带我走?”
“回到你妻子和女儿身边。”
“妻子和女儿?”他感到痛苦,“我……没脸见她们,让我和你走吧。”
“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她们需要你。”
他的思念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可我不知道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把神为你做的一切事,都告诉她们。”
四
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有一群小孩簇拥着一位风尘仆仆的老人,他硬朗健硕,不由得让人猜想,他年轻时应是位英武的士兵。孩子们七嘴八舌地仰头问道:“这次,您去低加波利什么地方啦?”
“阿比拉。”老人挨个摸摸孩子们毛茸茸的头,笑盈盈地回答道。
“那他们听了您的故事,有什么反应?”
“肯定是惊奇呗。”
“不对,是害怕。”
“我猜是相信……”
老人在墙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好几个孩子抢着往他怀里钻。坐在老人大腿上的一个小男孩,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催促着:“外公,你再给我们讲一遍吧。”
老人捏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应道:
“好。从前有一个赌徒,把女儿最心爱的羊羔偷走了……”
作者简介
之兮
喜欢小说,并欲在其中挖掘圣书的母题。目前在操练做一个有纪律的文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