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会极有礼貌地问：“请问你的大名？结婚没有？有没有小孩？”那份礼貌带着陌生，清楚显示他已不记得我们是谁了。同样的问题，在一次出游中可能问上二三十遍。然而，他知道，有人对他好，愿意带他出来走走。但欢乐过后，只要睡一觉，所有记忆便又归零，仿佛白纸一张。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学心理学的儿子：对失智的人，我们这样扮演老莱子娱亲陪伴，逗他开心，究竟还有没有意义？不论做多少，他终究记不住。

儿子回答得很笃定：“还是有意义。”

他说，因为在当下，公公真实地享受了那些温馨时刻。他解释，人类的记忆有不同形式：一种是对事件的记忆，另一种则是对情感的记忆，而情感记忆，较不容易被失智抹去。也许父亲无法说清楚经历了什么，但平安与温暖的感受，却真实地留存在他的整体感受之中。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一切的意义，从来不在于他是否记得，而在于他当下是否感受到喜乐——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微风拂过脸庞的舒服，还有陪伴与欢笑所带来的安心。这些感觉，即使转瞬即逝，却也真实存在，如同一滴水渗入干涸的心田；纵然不留痕迹，却仍然滋养了他的灵魂。

对父亲而言，记忆或许模糊了，但情感仍在。他可能不记得去了哪里，却知道自己被爱；他也许分不清今夕何夕，却感觉得到。有人牵着他的手，在阳光下陪他走过。

带他出门，不是为了让他记得，而是为了让他在那一刻，活得有尊严、有温度，也有笑声。这是爱的表达，也是与他同行的方式——即使记忆消散，爱仍留下许多痕迹。

因此，为当下的每一刻庆祝，成了我那段岁月中，最深刻的学习。

老实说，那段服事老父的日子，充满了生活的琐碎。每天，我和先生轮流把父亲从床上扶到厕所，从厕所扶到餐桌，再从餐桌扶到电视机前，反复来回。我们手中所扶持的，不只是父亲的身体，也仿佛扶持着未来的自己。在扶持他的同时，我们也看见自己终有一天会变老、变弱，走进相似的境地。

就在这些时间的缝隙里，我们仍然学着苦中作乐，努力为老父争取一些欢乐的片刻。因为担心父亲肌肉流失，每天吃饭前，我们都有一套固定的运动：先在床上抬腿，再到床边站起、坐下、踢腿，接着站着甩手一百下，才坐到餐桌前。一天三次，一年下来，竟是十几万次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