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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美,始终是我一生的操练——纪念肖露西

作者:刘嘉

1日北美著名基督教作家、诗人肖露西离世一生立足于信仰与奥秘之中,激励我们拥抱创造之美每一天每一个文字成为创造者的颂赞与回应。‍

听到作家、诗人肖露西(Luci Shaw)离世(2025年12月1日)的消息,心里倏然一沉。在阅读中,我们常会结识一些未曾谋面的朋友,而肖露西便是其中之一。这些年关注诗歌与户外,她也恰恰深耕于此,她的文字拓展了我对诗歌与自然的感知。尽管她已96岁高龄,近年来身体也欠佳,但当真正面对一位深受爱戴的长者离去时,还是会感到怅然。

想起她写的《虚己》(Kenosis),一首生动又细腻的圣诞诗歌:“在睡梦中,他婴孩的嘴轻轻张合。他如此稚嫩,肌肤如丝绸般细腻,尚未被刨刃与木梁磨粗;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曾面对人类的疑惑。”这是肖露西写下的句子。一个沉睡的婴孩,一种尚未被世界伤害过的柔软,这样的画面让人停下来,并愿意反思道成肉身的不可思议与宝贵。

诗歌贯穿露西的一生

露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诗人。她出生于1928年的伦敦,童年随做医疗使者的父母辗转多地,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都留下过他们生活的痕迹。后来她去到美国定居,在惠顿学院(Wheaton College)学习英语文学,并在那里真正走进写作的世界。她曾回忆,正是在那段时间里,创意写作第一次被认真对待,她像跳进水里一样,整个人沉入文学的深处。也正是在惠顿学院,她结识了克莱德·基尔比(Clyde Kilby)教授,对方既是她的老师,也是一位深深鼓励她的朋友。当她为一项研究作业写下一首长诗时,基尔比教授给了她一个“A”,并建议道:“明天就把它寄给《大西洋月刊》。”

诗歌贯穿着露西的一生。诗歌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与她的童年密不可分。她的父亲热爱诗歌,虽然不写,却反复朗读。浪漫派诗人的语言,在她幼小的心中形成了鲜明而持久的图像。六七岁开始写诗,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志向”,而是一种自然的呼吸。她把诗写在小纸片上,递给父亲;父亲把它们展示给朋友,只是单纯地为女儿骄傲。那样的骄傲,成为她最早,也最深的鼓励。良好的学校、优秀的老师、跨文化的生活经验,共同塑造了她。童年时在澳大利亚群山中行走、呼吸桉树的气味、看见悉尼绵延的海滩,这些经验让她明白:世界本身就极其丰盛,而语言,是进入这份丰盛的钥匙之一。

露西写诗,也教诗。无论在课堂、工作坊,还是私下的交流中,她都认真倾听。诗歌于她而言,是一种生活方式。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记录杂货店里的蔬菜、森林里的光影、夜里浮现的念头。露西也是《根基》(Radix)季刊的诗歌编辑兼特约编辑。该刊物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出版,致力于呈现艺术、文学、音乐、心理学、科学及媒体领域的成果,刊载原创诗歌、书评与访谈。

露西从不隐藏自己的天路客身份,但从不把诗歌写成说教。她擅长用侧面的方式表达真理,用意象代替抽象的概念。作为“金口约翰作家协会”(Chrysostom Society of Writers)的创始成员之一,露西出版了十八部诗集,并合著、编辑了十九本非虚构作品。她的第一部诗集《聆听绿》(Listen to the Green)出版于1971年,最近的一部《诗歌:渐进的人生》(Poems: An Incremental Life)则于2025年4月问世。露西的诗作获得了众多文学奖项,其累积的文学成就也得到高度肯定,先后荣获肯尼斯·泰勒终身成就奖、犹太—基督教传统创意写作丹尼斯·莱弗托夫奖,以及惠顿学院年度杰出校友奖。

除了诗歌,露西也写下大量散文。那本《黑暗中的上帝》,记录了丈夫哈罗德患病直至离世的过程,文字里没有逃避痛苦,却也没有让痛苦占据主导地位。她相信,创造者并不只在光亮处,也在最深的阴影中与人同行。

露西的一生与许多人同行。她在诗中展现的那份专注与关怀,也延伸到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她用心经营与孙辈的关系,也珍惜在群体中结识的朋友。她探访他人、写便条、送上小礼物,并在邮件中附上新写的诗。她深厚的信仰使她能够坦率表达自己的恐惧与忧虑,也促使他人同样敞开心扉。无论面对至交好友还是身居要职者,她说出真理从不迟疑。

值得留意的是,露西与《时间的皱纹》(该书获得过纽伯瑞金奖、安徒生奖)的作者玛德琳·兰格尔有着深厚的友谊,两人合著过多本书。有一次,她还代替兰格尔领取了一个文学奖,因为兰格尔那时病重,无法旅行。她也长期在维真学院(Regent College)担任驻校作家,为无数年轻写作者打开门。许多人回忆起第一次投稿、第一次被认真对待的经历,都会提到她的名字。她的鼓励安静而坚定,让人相信,写作值得一生投入。正是露西,在著名诗人马尔科姆·盖特(Malcolm Guite)尚且“只有一本自费出版的小册子傍身”的时候,给予了他重要而早期的推动。

注视受造界是一种操练

丈夫离世后,1991年,露西与工程师约翰·霍伊特(John Hoyte)再婚。约翰既是无畏的探险家、水手、作家,也是画家。从1991年至2011年,他们每个月第三个主日的晚上都会敞开家门,举办名为“敞开的窗户”(Open Windows)的聚会,围绕信仰与艺术展开演讲与讨论,在这里,问题和答案同样受到欢迎。

露西热爱荒野,她把自然世界视为“另外一部圣书”。山、海、森林、花朵、季节的循环,对她而言不单是背景,更是启示。她相信,自然向我们泄露关于终极重要之事的线索。生命不单是工作,也关乎灵魂的滋养。而自然,正是直接来自创造者之手的滋养方式。

1995年,她参加了维真学院首次开设的“船上课程”(Boat Course),划船穿行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海湾群岛。70岁时,她在新西兰尝试了蹦极。她常在路边或偏远森林里,住进自己小小的帐篷。她还是一位充满热情的自然与风景摄影师,捕捉橡树叶的秋日红色、夏威夷葱郁的热带绿色,以及自家前院山茱萸树的粉色花朵。她说:“我想告诉你,有时只是让青草在脚下生长,或让阳光停留在肩胛骨上,是多么美好;去灌木丛中摘几颗浆果,或看太阳升起、落下、再一次升起,都是何等甘甜。”

自然是她最重要的语言来源,院子里的树、渐渐变绿的草地、季节的变化,都在她的诗中留下痕迹。她相信,注视受造界本身,就是一种属灵操练。露西非常认同《基列家书》作者玛丽莲·罗宾逊(Marilynne Robinson)的一句话:“一颗哪怕在某种程度上得享安宁的心,一颗受过良好注意力训练的心,会时时刻刻看见美。”怀着一颗专注倾听创造者工作的心,露西将文字与意象的礼赞巧妙编织在一起。她立足于信仰与奥秘之中,激励我们用内在的耳朵去聆听,用心灵的眼睛去观看,拥抱自身的创造性恩赐,这些将引领我们指向永恒。正如露西所写:“留意美,始终是我一生的操练——在人际关系中,在自然里,在政治中,在我们的信仰生活中,我在所看见的一切事物中寻找其意义。难道不令人惊叹吗?受造界竟然能引领我们认识造物主。创造者的指纹,印在整个太阳系之上。”

成为次级创造者

当我走近她的思想与生命,慢慢明白,她带给我的并非某种写作技巧,而是一种被更新、被洁净的想象力。当想象力被唤醒、被归正,我们所记录的日常,就不再只是琐碎的流水账,而是恩典在生活中留下的痕迹。

露西一再提醒我们:想象力从来不是中性的工具,它本身就是一份礼物。既然是礼物,就有被善用的可能,也有被扭曲、被滥用的风险。正因如此,她对待想象力的方式,与对待祂所赐的其他恩赐并无不同,不占为己有,而是甘心交回,让创造者来引导和使用。

在她看来,艺术创作者的工作,首先是一种回应。回应受造的世界,回应所见所闻。“艺术往往诞生在这样的时刻:人安静地观看创造,投入其中,在看似平凡却独一无二的细节里重新看见世界,心灵忽然被点亮,生出难以言说的喜悦。对有信仰的艺术家而言,这正是一种呼召,与创造者一同工作,成为‘次级创造者’。”

作为跟随者,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按着创造者的形象被造的,也愿意顺服祂的心意行事。因而,露西不断提醒人们,要留意受造宇宙的设计与美感,感受它的丰富、多样、力量、对比与复杂。追根究底,这样的凝视与创作,都汇聚到同一处,即对创造者之美的颂赞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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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嘉

曾为老师,多年前深受《在永世里抛掷一个身影》一书的影响,开始思考讲台与书桌的服侍。目前委身教会牧养和文字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