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喚
- 2024年2月26日
【第三届创世纪文学奖短篇小说佳作奖】江立权 | 喜丧
生活在老家西山的奶奶去世了。回西山后,“我”得到了一个信封和一本日记,由此揭开了埋藏多年的秘密……奶奶的生前,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奶奶在老家去世了,一百零五岁,是喜丧。
我随爸爸回到西山老家奔丧。记忆中,这是我第三次回来。
一
第一次回老家是我上初中那年,因为爷爷去世。
我跟着爸爸从杨城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到达西山机场,又转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车到了县城里,然后坐着大姑父开的三轮车颠簸一路,到了山脚再徒步半小时。终于来到土房子村的村口。
土黄是这里的底色。山是土黄色的,地是土黄色的,房子是土黄色的,天空飘着的灰尘是土黄色的,村里老人脸上的沟壑是土黄色的,连妇女小孩的脸上也是土黄色的。这里的一切事物都像蒙了一层黄土风沙。
爷爷的家在村子东侧靠中央的位置,但在村口已经拉起黑色横幅,写着“李家治丧”。去往爷爷家的一路上布满了冥钱和白纸幡。听爸爸说,这是西山人的风俗。当年太爷爷去世时更讲究,一路上除了这些,还有花圈、黑旗和哭丧的人群。
我说:“太爷爷肯定很受人尊敬,大家才那么伤心。”
爸爸扁嘴,耸肩,摇摇头说:“都是花钱请来撑场面的。”
我说:“那肯定特别有面子,以后我也给你请一群人哭丧。”
他赏了我一个耳光。
到了爷爷家,门口又是一大白花拱门,上面也用黑字写着“李家治丧”。我问爸爸,里面哭丧的人也是请来的吗?
他正准备再赏我一个耳光,一个声音把他叫住了。
“七郎回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七郎是爸爸的乳名。因为前面有六位姐姐,他是最小且唯一的儿子,所以大家都叫他七郎。
叫住他的是一个脸圆腿短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深蓝色条纹网球衫,以及同样褪色的牛仔裤和满是土灰的老爹鞋。
“二姐夫。”爸爸推了我一下,“小子,叫人。”
“二姑父,你好!”
“小光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到,还是个抱着吃奶的小子。”腿短的二姑夫一开始想摸我的头,却不够高。为了化解尴尬,他转向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爸进去后,先是对着棺材三跪九叩,接着是披麻衣戴孝布,瞻仰遗容,上香,烧纸。
爸爸在做这些的时候,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一来不想卷入这繁琐且诡异的礼仪中,二来是里面的气味实在有点让人难以忍受。酸臭发霉的味道中,夹杂着纸张燃烧的焦味,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令我反胃作呕的味道。
我一边对抗着令人窒息的氛围,一边想发短信给身在杨城的妈妈吐槽一番。但这地方,连2G信号都极其弱。进度条一直卡在98%,硬是发送不出去。
“请你吃糖。”
一只皱巴巴却白皙的手掌托着一颗糖递了过来。糖是那种圆柱形的喜糖,红色包装纸上印着囍字。
看到糖的瞬间,我先是毛骨悚然,然后整个人向后倾,差点摔倒。
“吓到你了?”那双皱巴巴的手拉了我一把。
“没事,没事。你是?”
眼前的老人,我并不认识。但她跟这里的人看上去都不一样。她脸上没有那种土黄的面纱,她的双眸像是明亮的黑珍珠,头发是闪亮的银丝。说话时,露出的牙齿是整齐的象牙白,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小光啊!我是你奶奶。”奶奶把糖塞到我手里,比了个嘘的手势,“今天奶奶请你吃糖,不要告诉其他人。”
说罢,奶奶就去找爸爸和她的女儿女婿们了。我看着这红色的喜糖,再看看客厅中间黑色的棺材,除了诡异,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
我的这次奔丧之旅,因着急性阑尾炎提早结束了。
爸爸说,我那天晚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痛得几度晕厥。我妈在电话里一直吼他,说不能在县里的医院做手术,一定要送到市里去。后来是三姑父借了单位领导的小车,一路狂奔,5个小时将我从土房子村送到西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等我下了手术台,三姑父又将爸爸载回土房子村,继续后面的流程了。妈妈则从杨城乘夜机过来,照顾我。
我跟妈妈说了奶奶和喜糖的事,她说;
“你现在给我讲鬼故事吗?”
“我说的是真的。”
“你跟你爸说。”妈妈没再理我,继续搞她的事业去了。
二
第二次回西山,是我结婚的时候。
按照西山习俗,我是长孙,也是嫡孙,是要在村里摆三天流水席的。但妈妈说,奶奶坚决不让我带妻子回土房子村。连他们都理解不了。按理说,长子嫡孙回老家摆流水席,是一件让老人脸上有光的事。为什么奶奶不单没有一点喜悦之情,还极力阻止?任凭谁去劝说,奶奶都一言不发,只是反对。
几经周折,在姑姑和姑父们的轮番劝说下,奶奶才妥协,让我们回西山市里的酒店办酒席。但请的客人也只能是家里的至亲。
虽然不解,但倒是合了我和妻子的意。我们本就烦这些繁文缛节的事,加上西山的婚俗陋习在社交媒体上也是劣迹斑斑,我们情绪上已经十分抵触。得知这个消息,我和妻子简直喜出望外。我们决定在婚宴上好好答谢开明的奶奶。
喜宴的日子临近。我们一家提前几天到西山。十年没回来,这里的变化可不是一般的多。机场从一个简陋得像客运站的矮楼,扩建成了两个航站楼,其中的装潢也能媲美杨城的新机场。城市里的高楼拔地而起,大型综合商场林立,在杨城常见的餐饮、服装品牌,在这里也随处可见。连塞车的主干道,也十分相似。但若论道路规划,这里的人车分流,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道的规划可能比杨城更优秀。
听爸爸说,奶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土房子村。所以,我和妻子一边筹办喜宴,一边熟悉这座城市,筹划着带奶奶去哪里玩。
喜宴当天,我们并没见到奶奶。大姑父说,前一天晚上,奶奶在家里洗澡时摔倒。请了县里的医生过去看诊,幸好没伤筋动骨,只是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所以奶奶不能来吃喜酒,大姑和二姑也都留在村子里照顾她。
三姑来的时候,交给我一个信封。
“我们都不知道你奶奶会写字。她昨天让我给她找笔、信纸和信封。写好还封起来不给我看,让我一定要交给你。”
“奶奶会写字?”我也露出与三姑一样疑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接过信封,塞到西装内袋里,便继续招待长辈们了。只是总感觉信封里有什么东西膈应着我。
西山的酒文化确实名不虚传。社交媒体上说,一个西山老舅能干趴一桌杨城小伙。而我爸有六个亲爱的姐姐,我有六个亲爱的姑父。妻子说,我是被两个酒店经理抬回客房的。进房的时候不省人事,像一具会呼吸的死尸。而我爸的情况也是一样。
我在酒店足足睡了三天,才缓过来。在回杨城的飞机上,妻子提醒我,还没看奶奶的信。我才想起那膈应了我一整晚的信封。
信封是用浆糊封起来的,三姑讲道义没有撕开来偷看。我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淡黄色信纸。打开来看,是娟秀工整的字迹,干干净净的,每个字又尽显力道。我和妻子都惊讶,为什么一个农村老妇人能写出如此漂亮的字?
而信中的内容却让我们疑惑。
“小光,祝贺你。你要好好待你的妻子,不能欺负她。你三姑给我看了你们的结婚照,你很帅,她很美。我很开心。你是不是很好奇奶奶为什么懂写字,懂文化?下次你回来土房子村,奶奶给你看藏在床底的日记本,你就知道了。
“但你要答应奶奶三件事。
“第一,回来土房子村,自己一个人回来就好,一定不能带妻子一起回来。
“第二,信的内容不能告诉你的姑姑们,你爸妈也不行。
“第三,信封里有两颗喜糖,你和妻子一人分一颗。”
信纸背面写的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落款的名字是“黎莹”。
我把信封里的两颗糖倒了出来。是初次见面时,奶奶给我的那款喜糖。我和妻子一起吃下。妻子说她心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我说:“除此之外,我还多一份担忧。”
“嗯?”
“希望这次吃了糖,不会有什么肠胃问题吧!”我将那次急性阑尾炎的经历告诉了她。
三
这次是我第三次回到西山,第二次回到土房子村。这次是来给奶奶奔丧。
按照奶奶生前的要求,妈妈和妻子都不回来,只要我和爸爸回到老家。虽然路已经修缮了不少,也比十多年前好走很多,但仍旧需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加半小时的山路徒步。
与县城相比,土房子村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城市。山和房子是土黄色的,老人、孩子脸上挂着的是土黄色面纱,天空飘浮的还是土黄色的灰尘。村口的黑色横幅还是写着“李家治丧”。一切都与我记忆中的土房子村一样,没有一丝改变。
回到老家房子,也是记忆中的灵堂摆设。白花拱门,李家治丧,黑色棺材,遗像,花圈,香炉和烧纸盆。爸爸的工作也与记忆中一样,没有一点差别。
但我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同,是气味。这房间里没有了那股酸臭发霉的味道,也没有了记忆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这令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以至于三姑来让我去见下奶奶最后一面时,我没有太多抗拒。
奶奶躺在棺材里,还是记忆中的明亮。整洁、闪亮的银发,安详的神态,有别于其他人脸上的土黄,奶奶脸上呈现出的是白皙和干净。与印象中的瞻仰遗容不同,奶奶像是一个睡着的人,而不是一个死人。
“奶奶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十字架?”我注意到奶奶放在胸前的双手,拿着的是一个老旧的,小小的,应该是木质的十字架。
“是的。我也不知道妈什么时候信的教,她从来没提过,我们村里也没人信这个。”三姑耸耸肩说,“妈是半夜睡着时走的,我看到她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这东西了。我琢磨着可能是她想一起带走的,就让她带着吧。”
我点点头,在疑惑中想起了几年前奶奶的信。“我能去奶奶的房间看看吗?”
“你想看什么?”三姑瞪大眼看着我,难以置信。
“没什么,就挺好奇奶奶哪来的十字架。”我也学了她和爸爸标志性的耸耸肩。
三姑带我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房,说自从爷爷过世后,奶奶就一直住在这儿。她开了门,让我自己进去,她就回了前厅去。
虽然是一楼的房间,但窗户外是一片空旷的草地。阳光没有遮掩,下午时分仍能直晒进房间来。房间里的家具不多,整洁干净且舒服。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老式木柜、一张凳子和一张小桌子。上面都是不落一颗灰尘的干净,水杯和水壶摆放整齐。房间里没有那股老人生活过的味道,反而有一丝茉莉花的香气。
我起初想着,这应该是三姑在奶奶过世后打扫的。但我在床底找到奶奶说的那日记本后,确定三姑没给房间打扫过。因为但凡扫一下地,就能发现这日记本。
我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翻开日记本,读了起来。日记是从爷爷去世那天开始的。
四
1990年4月20日
他终于死了。我很开心,也很悲伤。
毁了我一生的人终于死了,但我已经80岁了。我的一生也快要走完了。
1990年4月22日
今天见到孙子小光,很开心。但我差点吓到他了,这让我有点伤心。
不过我还是给了他一颗喜糖,告诉他,我今天很开心。希望他不要告诉其他人。
今天在柴房里找回那本圣经了,藏了60年还没坏,西洋人的东西很厉害。
1990年5月2日
今天我想爹娘了。他们应该已经都去天堂了。我也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耶稣,为什么我这么惨?
1990年6月1日
今天差点被三妹发现日记本和圣经。还好,最后她以为我是藏着甜食,发脾气而已。
我很想告诉她们真相,但现在好像又没有意义了。我把这个秘密带到天堂去吧。交给耶稣,让他来评理。
1991年2月15日
今天是大年初一,女儿女婿都回来吃饭。我想将秘密告诉他们。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妹说小时候,李大民很勤快工作,家里虽然穷,却让她们没有挨过饿。
二妹和三妹也说李大民的好。
我红了眼,想哭。她们以为我是感动,但我是恨啊!
我恨李大民,更恨不能将这恨告诉我的女儿们。
1992年4月20日
今天是李大民的忌日,要上山迁坟。我说脚疼不去。
昨晚祷告,耶稣跟我说今天要跟李大民做个了结。我想,把秘密写下来,以后不再想,算是个了结吧。
我爹娘是沿海的商人,小时候我就上学堂了。后来洋人来了,我又向他们学习西洋知识,写字和算数我都会。也信了耶稣。
我18岁那年,跟着洋人牧师去西山传教。去到县里,洋人牧师被抓了起来,我因为外出买米,逃了出来。但后来也被人贩子抓住,带到土房子村来,卖给了李大民。
我拼死挣扎,还是没用。李大民的妈妈用藤条打我,不给我饭吃,还牵着狗来吓我。不知道饿了多久,我晕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光着身子睡在李大民旁边。那时的我没有一点力气,瘫软在床上,生不如死。
后来想着恢复体力就自我了断。却发现,我怀上了李大民的孩子。
牧师说,不能杀人,也不能堕胎,否则不能上天堂,要下地狱的。
我不想下地狱。只好把孩子生下来。
李大民的妈妈见生下来的是女儿,想卖给人贩子。我不舍得,我求他们留下我的孩子,我做什么都可以。
就这样,我生了六个女儿一个儿子。洋人牧师说我们要带儿女信耶稣,行真道。但李大民不准我跟儿女们提信耶稣的事情。
我答应了他们,不将这些事告诉七郎,他们就不把女儿卖掉。
现在他们都不在人世了,这也都了结了。我也算是遵守承诺了。
2000年8月10日
今天是小光的喜宴,可惜我前天摔了一跤。下不来床,去不了。
我让三妹给我找来信纸和信封,写了封信给他。
也附上了爱的真谛,真希望他能幸福,也希望那女孩能幸福。
2001年10月1日
我今天在电话里骂了七郎。他说要带老婆孩子和媳妇一起回来土房子村,来看我。
我不能让那些女孩来这个村子。这村子不能继续害人。所以我拒绝了他,他还跟我急眼,我又不能给他讲那么多。最后只能骂他一顿。
2001年10月2日
今天我打电话给七郎道歉了。
他说,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让儿媳和孙媳回去。
我说,就像村里的人不理解,为什么我要让家里唯一的男丁走出大山,去市里读书一样。
这村子里太多鲜为人知的秘密了,太多被黄土掩盖的丑陋了。我不愿我的儿孙落入这恶毒的循环之内。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2009年3月1日
今天身体不好,手硬,不灵光。字写不好看。可能,我快能,见到爹娘了。
2009年5月
写不……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小光,你如果看到这本日记,不要告诉他们。但要信耶稣,也要带你的姑姑和爸爸妈妈信耶稣。奶奶在天堂等你们。
2000年8月11日
江立权
个人简介:
90后,心理学系毕业,咖啡重度爱好者。与妻子育有一女,现居羊城。曾在母会服事九年,后蒙召在文化和历史工厂耕耘。现为建道神学院学生,主修圣书研究。
获奖感言:
此次获奖,全然是上帝的恩典,并祂对我软弱的怜恤。除此以外,别无理由。
收到入围决选的通知邮件,是在我极度挣扎,软弱,甚至埋怨控诉上帝的时候。祂一言不发,却用此次获奖来告诉我,我是祂的仆人,祂所扶持,祂所拣选,祂心所接纳的。
除了上帝,我最要感谢的是我的太太。是她牺牲自己的时间看顾女儿,让我心无旁骛地完成写作。这并不是她的义务,是完全出于恩典和她对我的爱。
我还要感谢上帝让女儿天箴来到我的生命当中,使我的心被软化。以至于我能以柔软的心写下这篇小说。
感恩上帝让我认识创文的老师和同学。是你们的同行和鼓励,使我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荣耀归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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