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呼喚
- 2023年10月2日
【第三届创世纪文学奖散文奖首奖】谢德俊 | 房子
说起房子，我们都不陌生，门、玄关、客厅、厨房……这些会让你联想到什么？作者以隐喻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房子里的奇妙空间，让我们一起来看。
房子，是此心安处的地方。
有人说房子的建筑风格体现一时一代的文化：古希腊的个人主义、古罗马的征服图腾、拜占庭的东西交融以及中国的天人合一，纷纷见证着人类文明的兴盛衰颓。建筑风格渗透着设计师的匠心，了解建筑便是了解设计师，是的，房子会说话。
新圣城耶路撒冷的居民都被赋予探索房子的使命。
门
心之所往，足之所向。门内门外，擘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基督荣耀再临的审判正一分分、一秒秒朝我们而来，这是真实得无可推诿的真实。门外门内，是分别为圣的盟誓，也是光明与黑暗的际岭。门内响起敬拜的音符，那是新耶路撒冷的国歌；门外却是哀哭切齿的声音。你把身体摊成十架，架起通往天国的通道，成为那门。
这门是窄的。
门外门内，属地与属天的角力铺展成人心的较劲——心之所往，足之所向。门的宽窄从来不影响人的进出；影响进出的，只有人心的选择。
当听见鞋跟踏踏，已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倒数着他的进驻，我在门柄上留下了指纹。
门内记载着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我们需要沿着通道，朝房子的更深处漂流。
玄关
玄关是脱去鞋子的地方。当踏进内屋时，脱去鞋子是必不可少的礼仪。摩西在圣山便被晓喻他所踏足的是圣地，必须脱去鞋子。因着顺服与谦卑，他便得与永生神碰面，开启犹太史的新章。如此看来，玄关似乎藏着与屋主相遇的关键。你可曾想过：眼前的房子是一座比西乃更荣更圣的山。
犹太人穿平底藤鞋，中东遍地红土泥泞，为免客人“泥足深陷”，每家门前都会预备一缸清水，预备为客人清洗。耶稣屈曲成最谦卑的孤线，替门徒清洗脚上的泥泞。指尖游走趾隙，十指紧扣，泥垢沉落盆底，水慢慢从清晰变得混浊；就那么一瞬间，泥竟化成魑魅，四处张望，伺机而动。玄关的洗，洗的是脚，更是心灵。
我们的房子才没有不速之客。你肯定？
在这段充满转折的玄关内，藏着多少隐而未知的来意。“藏”是东方最擅长的哲学，家丑不外传，风风雨雨，明明暗暗，统统幽封在“至玄至妙的机关”；可是当你伏在地上聆听时，会听见房子传来慑人的呐喊。房子的确会说话。
如果说客厅是一幢房子的心脏，那么玄关就是一首首上行之诗，祭司每踏上圣殿阶梯一级，便唱一首诗歌，诚心默祷，好预备迎见他们的神。音符萦绕在玄关的每个角落，处处共鸣，无所遁隐。
有人用一生的时间谱写他们的上行之诗，只为了玄关后的相遇与邂逅。玄关似乎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线，等待清心人填满这条命运的迹线。线的彼端，传来你的脉搏——
你终于来了。
客厅
反客为主：大厅以“客”冠名，为客而生，名字的力量实在不容忽视。上帝用六日创造世界，把春夏秋冬、日月星辰揉进一口气息；六日的布置，处处，无一不为亚当而设。可是人类却以比天使更尊贵的姿态踯躅造物主的大厅，偷尝禁果，企图反客为主。
客厅的摆设是一门位置学。我们都习惯了摆放与被摆放，就那样不知不觉，装饰了别人的梦，又把别人摆进自己的梦。我们都幻想生命河会按既定轨迹前行；殊不知当挪亚的洪水倾泻，漫天霏霏，滚滚河落，当水退却之时，大厅的布置又都不一样了。
大厅内记载了一个逆水行舟的故事：用一百二十年春秋打造方舟，用一百二十年日月忘却讪笑，始终无人愿意相信洪水的到来——直至大渊的泉源徐徐开启。真言总是建在危楼上，被人用骄傲的触手戳破，乃至钉死。大厅是听见声音的地方，挪亚听见永恒的声音，歌斐木的木纹雕刻他的委身顺服，船内松香见证他的一生守护。挪亚在方舟旁筑起祭坛，将航前航后的风风雨雨，一一献上，朝见旭日东升。
大厅中央的方桌摆放天上的筵席，这筵席是我俩的烛光晚餐，星光点缀，流星划过你的掌心，你说十架钉痕是爱的吻痕。大厅内充盈着你的耳语，细水长流，我俩泛舟湖上，听流水潺潺。
厨房
无酵饼擘尽，葡萄酒凝滴，酒把通往厨房的路染红。厨房是血与肉，灵与骨的所在，血肉灵骨组成一道丰盛的筵席。砧板上钉了一张名为“鱼丸鲤鱼饼”的菜单：
鱼丸鲤鱼饼
材料：鳕鱼250克、鲤鱼250克、清水40克、蛋白3份、淀粉35克
调味料：粗盐3克、姜葱15克、油30克、味精15克
制法：
取鳕鱼肉250克，剁成鱼泥，加上其他材料，随意搅匀；
搅至有黏性时，用手挤出鱼丸，放入冷水中冷却，直至鱼丸浮起；
把鱼丸混入鲤鱼泥，添上调味料，压扁，然后慢火煎至金黄。
“鱼丸鲤鱼饼”是以色列民的禁忌，因为它让以色列人忆起流散在外的历史，刺痛他们的味蕾。搅匀的确是种划时代的烹调，更是创意的融合；可是鳕鱼在剁碎冷却后，鲜味营养尽失，最后被鲤鱼、调味料混淆，咀嚼时，只余下鳕鱼的口感与鲤鱼的腥。以色列因忘却神而遍地流散，练就他们漂流的伎俩。身份图腾恣意飞扬于国与国的边界，共融妥协的毒渐渐使他们忘记自己是上帝所拣选的民族。
国与国的际涯，从来就是吞咽与被吞咽之间的此消彼长。一民一国的历史游走舌尖，国界的缩张是人心的延展。以色列国破之日，国旗撕裂送散，以色列民乘着预言的风游牧，寻找各地的国旗碎片；待明日，重归故土，再一次竖立起得胜的旌旗。
我们吞噬什么，也当成为什么。翻阅食谱，沿着痕迹搜索品尝，沉淀话语的意涵，法版的箴言催动复苏，话语包裹着生命粮，甜酸苦辣成为佳肴的脚注，熬煮你的话语；柴火熊熊，冶炼成金，隐藏的吗哪成为了圣徒的主食，那是丰盛又纯粹的筵席。
天上筵席
材料：无酵饼、葡萄酒
调味料：不适用
制法：回转归向、诚心悔改
浴室
酸雨如一沟死水打在浴室的青苔上，滋养出百花争妍。荆棘蒺藜破地而出，盘根错落，缠绕成一圈冠冕，顶戴在耶稣的头上，刺穿、头破、血流、不止……你献上客西马尼园至虔至敬的呐喊，字字情缠，语语绵延：把自己钉成标本，在十架上摊展你的国度，疆域沿光无限伸延，驱散墨黯的邪与恶，消弭黑冥的罪与罚。乘光而来，负血而去——成了。
当我们习惯逝去，便会不自觉地以鸵茧身姿躲避那被埋在地心的国度，不闻不问，像一杯搁置已久，不温不热，不浓不淡的茶。房子若单随意念延伸融凑，最终只会聚合成一幢爬满蛆虫的房子，在蛀中倒塌。
身处浴室的我们，该是赤露敞开，纯粹洁净的。
脱下伪装的皮囊，爬进浴缸，像一艘救赎的方舟，我蜷缩成茧，浸泡在客西马尼园的回音：“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旨意。”最谦卑的祷词支撑成一个永不朽灭的国度，乘着这艘无舵方舟，闭上眼，双手合十，回转归向，拉一手水掣，看满室前世今生，昔日种种，一一冲去。
心之所往，足之所向。房子决定：尧风舜雨，缤纷落英，扬起救恩的帆，朝深海进发。海上漂来瓶子，瓶内是一首与君共眠的诗。
睡前，你与我分享你的梦：你把国度建立在那水深深处，邂逅深渊与深渊的响应。那是一个永恒的国度，一个没有眼泪的地方。
睡房
新郎：
泛溢，滋润我的心房
新娘：
倘若我是一颗南国的红豆，你会化为春泥，守候那静水流深
合唱：
长相厮守，连枝共冢
生命的半途上，迎上一场轰烈的爱情。我俩同坐一张椅子，书桌上熨平的宣纸，纸上印着你我的掌印。我那纤幼的生命线与你的生命线相连，穿过圣痕朝永恒伸延，像一条风筝的线，翱翔展翅；也像一条从天垂落的锚，停泊在我心湖，从荣耀到荣耀，在永恒的拱桥上，永不分离。
我俩一同把镜子摔破，银光散落，原来撕裂的“我”竟在碎片中完好无缺，像镜管内的三棱镜，折射出一道道光虹；你迸发着永恒的光，荣耀圣洁，你说这是你给我添置的梳妆银镜。当我朝镜内凝望，像一双星眸，那里住了你瞳人，让他倒在你的怀内，安然进睡。
这夜，我做了一个美梦。永恒。
梦里：你成了我的镜像，我成了你的镜像。我俩一同写着“梦”与“永恒”。数数这同是十四划的“梦”与“永恒”，亲爱的，当我仍在梦中奋斗，请先不要把我叫醒。让我一世都发着一个永恒的梦，与你，美梦成诗。
管家
当房子在梦海上驰行，好管家在花园栽种葡萄树，专心致志，适时灌溉，果敢修剪，才使葡萄树枝叶繁茂，硕果累累，枝子逐寸逐寸延伸，探出墙外。
有人说这广袤的大海其实是天空的倒影，在海上漂浮，便是在空中翱翔，在地上如同天上。枝子寄托着对彼岸的思念，连着葡萄树，朝伊甸园的生命树蔓生，直至与生命树缠绕成一株相思树，同生共死。
原来每座房子的花园都是客西马尼园，这里依然回荡着人性最深的挣扎，我们都必须好好打理，才不致辜负体内那正流淌，不住不朽的血。
调动风帆，任房子漂流，在一条航道上，不偏左右。把无酵饼与葡萄酒端在桌上，用敬虔的心奉上；在这条航道忽而萌生：学习写好一个“心”字的念想。看重房子的一砖一瓦，一念一想，一情一感，统统都有深渊呼喊深渊的意义。
探索房子的旅程即将进入尾声，管家打开睡房里的夹万（编注：广东方言，意为保险柜），端出珍藏在内的石头。
房角石
这颗石头是房子的屋契，里面记载着一段来自天上的盟约。
……相传这颗石头曾被炼狱火焚毁三日三夜，才冶炼成金，破土而出……传说这颗石头是从天而降的陨石，曾在华丽庄严的圣殿里砸出一个大洞，然后又腾云归天……听闻这颗石头来自深渊，当石头沉浸在众水之下，便会深渊响应深渊，传来天堂的回声……是传说也好，听闻也罢。如今这颗石头落在心中，成为房角石，支撑起房子的一梁一柱，使房子有根有基。
打从寻着祢的那天始，这座房子早已被祢筑成圣殿。圣所内充盈着你我的亲密，是心与心的渴想，是一个由心构建的天国。
伊甸园
你赋予我探索房子的使命，来一场众里寻他。蓦然回首，你竟无处不在，早已把房子装饰成你天上的灵宫，充盈我的所有。
如果能够为这房子起一个名字，它的名必称为——
伊甸。
谢德俊
个人简介：
“你要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箴4：23）我是谢德俊，这是我最爱的经文。心之所向，足之所往，打开心灵的灯，添上油，发现永生路不过是两双足印走成一双足印的过程。
我是一位中文老师，感恩父神赐我从文字发现“里世界”的能力，每当文字沉淀翻飞，就是证明“那在你们里面的，比那在世界上的更大”的荣耀瞬间。我们的文字与作品，不过是万华镜里的邂逅与凝视，从父神灼热的眼眸里，折射出无穷尽的爱恋与美善。能够写，继续写，真好！
信主至今十五载，愿耶稣能躺上我的笔管，主宰我的道路与笔迹，也愿自己在“书写——抹去——抹去——书写”的瞬间，以笔代步，用作品见证祢的美慈，用文字记录我们的爱情故事。
获奖感言：
感谢创世纪文学奖提供平台让荣耀上帝的作品汇聚，把文字铺成一条路，引导人到父神前，这是“文字”最荣耀的自我实现。
在高举后现代主义的今天，“我认为”的真理被高举，人心遭受各样的拉扯，生活丰富了，心灵却疲乏了。《房子》象征心灵，从不同的“房子”结构，呈现信徒的心灵状态，诉说信徒在成圣路上的挣扎与取舍、聚焦与失焦、得胜与失败、合一与分割。
神的国在我们心里，我们是神所喜悦的灵宫，就需要凝视心灵，重视心的管理。伊甸园是爱的乐园，也是神与我的爱巢，是最美丽的房子。探索房子是爱人之间，至纯至粹的倾注。
我们相信神，也要相信文字。我相信文字是神的天使，是“在发光”的，能驱散暗霾，让人在迷茫混乱中凝视真光，与神同行。
陈正芳推荐评语
谢谢主办单位创文及莫非主任邀请我参加创世纪文学奖的颁奖！
哇！被邀请参与创世纪文学奖的散文评审，真是我从未想过的事。因为在基督教论坛报上阅读到创世纪文学奖的得奖作品时，我冒出的第一念头就是要好好写一篇文章来参赛。所以受到邀约时，心中确实有点挣扎，不过想到传道书第三章“生有时，死有时”一段写到一长串的“有时”，表明凡事都有定时。担任评审或许是我现在的“有时”，对我何尝不是一种挑战和学习。
此外可以成为第一批的读者，又可以在阅读之后与文字同好讨论分享阅后观察，似乎又非常吸引我接受这份工作。然而，在决审最终名次时，必须在作品中像市场买菜般挑三拣四地筛选，还是令我为难。以这次参赛的情况为例，12篇进入决审的作品都各有特色，尤其散文讲究真实情感的流露，每篇作品都透显了作者生命中某一段真诚的省思，我何忍用删去法否决作者的生活所感、生命之思。
每次参与评选工作，进行选入与否的关键时刻，我都忍不住暗想：再也不做这好像生杀他人的工作了。一旦回到专业读者的心绪，认真读完作品，写下评析时，其实是跟陌生的作者交流，我总以真诚回报。写好的地方当然要表达赞美，写弱的地方则深刻期望作者小心留意，日后写作若能修正，一定会看到不一样的自己。这样的用心，其实也是自己投稿时希望得到的反馈。这个充满面具的世界，有个人一字一句像是铁粉般读了你的作品，再不吝提出建言是何等珍贵的事情。思及此，评审已然不是刽子手，而是训练国手般的无名导师。
简单的心历路程分享，期许每个参加文学奖的作者，能够将比赛视为让自己往前迈进的推进器，相信下一次一定会更好。
这次我要颁发的是首奖，得奖的作品篇名是《房子》。散文写作命题很重要，富有巧思的题目有画龙点睛之效，可作者用了一个很平常的命题。也或许因为平常，当我们阅读到极具复杂度的文章布局，反而可以从题目轻易获得解读文本的指南。
怎么说呢？房子给予读者的一般联想就是作为建筑物的基本架构，所以文章中以门、玄关、客厅、厨房、浴室、睡房等，带领读者一览居屋，仿佛要回顾自己的日常。可是，真正进入后，却发现作者打破了我们惯常对房子、对居室的想象（或真实，因为这是最贴近我们日常的生活空间）。
比方客厅，作者书写的角度是从创世纪中人类进入造物主的大厅，偷尝禁果，企图反客为主所进行的反思。换句话说，作者将客厅的小格局放大并与神的创造连结，这是多么超乎一般的联想。
整体而言，这篇作品以诗化的语言和强韧的联想力将房子和圣经或基督教知识连结，创造了一个非常有原创性的基督教文学。我想这也是这个奖项最为看重的地方——能够运用特殊的美感经验将基督信仰诉诸笔端。房子这篇作品在这方面的表现令人激赏。
除此之外，这篇散文整体具有双重隐喻，一是从具体的房子斜杠基督信仰的种种，特别是从圣经而来的真理和文化因素，以相当特有的创造力表现。此外，内文叙事的范围相当广，知识的含金量可说是本次投稿文学奖少见，可作者的书写技巧成熟，善用诗化的语言，并不会造成阅读负担。
二是以房子指涉家，表面上这篇散文是以不同功能的房间设定小标，看似独立成篇，却透过家的概念，从“你”的来到进入新郎新娘的对歌，让每个小章节得以串联。可是所有的爱情迹象，又在文末的伊甸，回扣到与神亲密的天国，如此巧富心思的层次安排，可称得上具有高度的文学性。
至于文末两个篇章——管家和伊甸，看似非房子中的结构，但前者谈房子的治理，后者为房子的命名，放在这篇文章当中，并无违和之感。伊甸作为收尾，不宜多言，且与首段的创世纪有首尾呼应之功，作者的处理算是到位。
最后这篇散文令我想起巴舍拉的《空间诗学》，作者真切地运用家的私密性，将我们引领到一个深掘内在的想象空间，每个人都可以在阅读的当下回扣到自己面对居所的种种回忆，进而得以省思基督信仰的真谛。
这篇散文以基督真理和知识为主干，作者运用修辞、借喻和想象力将此一严肃主题装饰高雅，实属难得。缺点在于文类的划分，是诗还是散文，要议论还是叙事，更有缺乏故事曲折、易与大众产生距离的疑虑。不过，散文体例在近些年早有许多突破，如果耐下心细细读来，那么读者铁定会随着作者飘逸的文字飞进与神独处的神奇的默想空间。恭喜得奖者，也感谢您，让我们再次认识文字之美与基督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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